〈超越族群地域的卜袞詩章〉 文/黃粱
【前言】
《Haipis紅嘴黑鵯》,臺灣布農族郡社群詩人卜袞•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端(1956-)以布農語書寫的新詩集,布農語華語對照並陳,歷時十六年(2010-2025)心血結晶。四百年來的臺灣布農族,遭遇外來漢族大量移民的生存擠壓,日本帝國殖民對原住民的武力威嚇與強制「集團移住」,戰後國民黨軍政集團厲行「國語政策」,後續統治體制長期族群歧視,四重因素疊加對族群語言、部落規範、生活習俗造成嚴重毀壞,導致淵博深邃的布農文化急速衰頹。卜袞自1980年代起,便以詩篇對布農文化進行溯源式重建,詩境獨特卻與社會現實格格不入,精神崇高但內蘊悲劇意識。這種與主流文化明顯區隔的異他狀態,不僅存在於卜袞詩與臺灣詩之間,也存在於卜袞詩與原住民詩之間,也存在於布農族語詩與布農華語詩之間。
臺灣文化場域,對於背離主流權力網絡與社會時尚潮流的獨特文本,通常採取漠視貶抑的態度,以致整體的文化發展同質性愈趨嚴重,多元性淪為空談。正因臺灣新詩文化存在同質化危機,具有異質性特徵的新詩文本更加值得關注。卜袞執意以布農語而非華語書寫詩章,是立場卓絕風格獨特的異質性文化案例,其「文化主體性」堅持值得深入探索。相對於華語詩從屬漢藏語系/漢語族的文化傳統,卜袞的布農語詩顯現南島語系/臺灣南島語族的文化脈絡,體系完整內涵豐美,是必須被正視與珍愛的文化寶藏。
做為一個只能閱讀華語文本的評論者,面對卜袞的布農語文本,黃粱也是異他性存有,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基於對卜袞其詩其人的崇敬,也基於對異質性文本的重視,我嘗試通過布農語詩的華語轉譯文本進行導讀,希望有助於彌合卜袞詩與臺灣詩之間的文化差異與歷史裂隙。本文從三個面相進行布農語詩評析︰觀察與表達自我╱世界的方式、生命戒律與部落規範、呼應宇宙之愛的觀念與想像,最後總結卜袞詩章超越族群地域的文化價值,振興布農文化的文學意圖。
【一、觀察與表達自我╱世界的方式】
〈聰明〉
太陽依舊一大清晨出現而來
射出溫暖給所有的生物
所有的生物突發奮進一直不斷地唱出宏亮的
盡情地開展黑夜與白日的愛戀
太陽 土地 露水
樂音 呼吸 歌唱 創造後代
所愛所戀的流入「一」的祖靈地
為甚麼只有這個聰明的人類
一直不斷地說
為甚麼
咱們必須要努力奮進的活著呢?
卜袞詩極度重視根源,太陽、月亮、烏紗崖(玉山)、祖靈地、血緣、父母等語詞經常露臉。〈聰明〉裡出現太陽與祖靈地,前者擴散能量後者聚斂能量,形成永續循環,這是詩歌空間的第一個層次。第二個層次是完整與斷裂的對比,太陽與祖靈地象徵提供能量的根源(回溯完整場域),人類自我質疑緣起於自作聰明離棄根源(淪落斷裂場域)。
卜袞細膩觀察自我╱世界,並以形象喻擬的方式表達心靈體驗。例如〈流星橫越過的路徑〉,形容小孩子的話語為「貓頭鷹夜晚的叫聲、所有的鳥停歇的地方的樹」,形容成人的話語,像「餿了的竹筍、蛆、蟑螂、帶著臭味的酒」,對比強烈諷刺深邃。〈鏡子說〉︰「是這個昨天讓我們活命的╱╱但是╱我們歌頌的是明天╱╱燒剩的木頭的煙仍然燻著煙」,昨天、明天也是對照修辭,殘木燻煙,常見的原住民生活景象,但被賦予「連結傳統與現代」的象徵義。
布農族有一文化觀念:地球上的存有者(萬物生靈與人類)都來自血緣友氏家族,都是一家人,萬物同源,「我們同屬一個母親的氏系」,昭顯大自然是我們的共同家園。此一文化觀念比「萬物有靈」更加深邃,內蘊倫理情感。卜袞詩呈現個人心靈與世界萬象的聯繫,以〈單一行道的心〉、〈尋找爸爸媽媽的螢火蟲〉為代表。前者將心靈定位於單一(既純粹)行道(又豐富),並以多重形象映現︰「心是單單一個行道的╱就像脊椎一樣單單一條向上登上山頂╱等待夏天╱期望的心穿梭經過樹葉的縫隙」,「就像稜線伸展進入雲裡面╱小溪流彈奏弓琴生成的╱青蛙吹口哨生成的」,「祖先所報的報戰頌功宴生成的╱是葫蘆和月亮所訂定的誓約」。自我與萬物聯繫緊密,人文與自然攜手相親。
〈尋找爸爸媽媽的螢火蟲〉
螢火蟲螢火蟲╱沉睡在地底裡╱被雨水喚醒╱被雨水喚醒╱起來尋找爸爸媽媽
很暗很暗╱下著雨下著雨╱提著燈照射 提著燈照射╱一熄一滅╱飛翔著飛翔著╱尋找爸爸媽媽
經由山澗溪谷╱經由亂草堆裡╱經由森林╱經由溝壑╱被爸爸媽媽在淚水裡遇著╱高興地一起同行╱照射著照射著╱閃閃爍爍 一熄一滅╱尋找著天定的姻緣
這不只是一首歌謠風的抒懷寄情之詩,更傳達了布農族重視倫理情感的族群性格與萬物同源的文化觀念,觀察細微情境生動,「螢火蟲」的動態意象貼近人情義理。
【二、生命戒律與部落規範】
在卜袞詩中,個人、家庭、部落、族群,彼此鏈結緊密,形成共生共榮的有機體,貫串其間的核心元素是「愛」。〈普羅的愛〉:「牛糞長出白菇╱出現的時候是白色的╱╱就像出生時身無一物生出來的嬰兒╱那樣的╱不被嫌棄」。核心意象比「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更加赤裸真實,呈現鄉土感濃郁的普世價值,直可類比於《道德經•二十八章》「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回歸人性之初的古老智慧。卜袞詩篇藉汙穢托顯聖潔,洋溢簡約深奧的詩性智慧,愛,是生命中不可動搖的根本戒律。〈長出節點的地瓜〉︰「我們無法抓住風╱但是╱可以╱抓住家裡每一個人的手」。家、每一個人的手、抓住,愛扎根於家庭,「生命之愛」連結了一家人。風與手,自然與人文的對照鏡像。
擴大而言生命之愛的共榮圈即「傳統」。傳統是身體性命題不是觀念性命題,光有知識條理沒有奠基於愛的誓約,部落規範難以永續。〈傳統〉一詩開端即言︰「立下誓約的標記╱隸屬於行和列的╱黑暗和白晝所訂下的諾言」,又說傳統是:「死亡和生命秩序的起點╱太陽和月亮清晨的微亮和黃昏的昏暗的起點╱臼木杵和杵音奏出的音樂的起點╱子宮和臍帶╱╱宇宙和人類和祈禱小米豐收祭儀曲」。至高無上的歌詠與讚頌,連結人天,此即信仰的根基,文化傳統依此而奠定而傳承。
臺灣是南島民族的起源地╱擴散中心,臺灣南島語族擁有源遠流長的歷史和豐富的文化資產,六千年來佔居臺灣文化核心地位。近四百年以來,由於無法抗力的歷史劇變,臺灣的南島民族不斷被邊緣化,各大族群的神話傳說、語言文化、祭典風俗、部落規範,皆面臨傾頹覆滅之危機。卜袞為族語的衰微憂心,身負重建族群文化振興精神意識的使命,在逆勢中孤軍奮鬥,文本時現難挽狂瀾的悲劇意識。
〈福爾摩沙〉:「被16世紀招喚╱梅花鹿被淫念大屠殺╱╱被19世紀佔據╱被用來浸泡在山林裡被征討馘首穿著的外套的衣服╱╱被21世紀的人做為嬉戲玩耍調情做愛遊憩的地方╱梅花鹿的歷史口述傳說故典」。既簡明又宏觀的「福爾摩沙」歷史敘事,藉由「梅花鹿」的核心意象,將集體受難情結與個人批評意識交錯編織。
〈被遺失的土地〉:「那些遺失祖先們老人家們的子子孫孫們╱必然 心靈原本就會被傷害的╱╱似乎是的╱還曾在槍指著要搬遷的方向時╱最後一次望著太陽照射出的夕陽霞輝╱僅僅剩下╱記憶 淚水 寂寞的還在持續的經過那裡╱那曾經用男性禮服鋪過的地方已改種了子彈的種子╱╱我的胎盤還在那葬著呢?」子彈與胎盤,死亡與生命的對照,呈現族群被強制遷移的慘痛歷史與傳統領域被掠奪的哀傷。
〈台灣人〉:「後來移住來的漢民族說╱╱我就是被叫做河洛人的╱╱後來又再次的說╱我們叫做台灣人╱祖母的墳上寫著西河╱╱祖父說「他們是布農人嗎?」╱氏系於玉山的人是不寫在墳墓上的╱玉山懸垂吊掛在漢民族的口水裡」,借他者視點映照自我處境,心理癥結如鯁在喉輾轉宣洩。布農族亙古以來即以「玉山」做為族群發源地,這才堪稱為道地的「台灣人」吧!
即使是介入現實直面批判的詩章,卜袞的書寫仍然形象生動詩意盎然。譬如「秤」的意象運用:「當╱布農人學會了秤東西買賣╱時╱友情的友善的愛戀的也都被秤了╱而且╱白天和夜晚也都被秤了╱然後╱秤子被後現代壓得傾斜了╱╱祖先變得左右為難因為也被秤了」(〈成為噗~的民族〉)。或如「框」的文化諷刺:「後現代布農人被陰影籠罩╱被偽裝的擰過射出的一道道的霞光╱被自由裱過框的幻象╱自由放行的後現代」(〈把雲裱框起來〉)。
無論正向敘述(讚頌),或負向敘述(批判),詩人的文學意圖皆奠基於深切的族群關懷,渴望重整當代布農人的精神意識,詩篇的部落文化色澤濃郁,銘刻著祖先寬闊的靈性思維,再現根源古老的生命智慧。
【三、呼應宇宙之愛的觀念與想像】
「現代性」與「全球化」強勢洗禮的當代,無論個人或世界皆被資本主義市場經濟裹脅,標新立異與功利追求成為時代脈動主流,「所來處」與「更高處」內蘊的根源意義逐漸無人問津。但對深邃的詩人意識而言,溯源所來處、仰望更高處的價值追尋與精神提昇,是內建於生命底層的基因,外力無可動搖。
〈年老的祖先〉
月亮出來的時候並不是出現新的
是睡眠後的意境╱是夢境裡的夢╱是月亮和薩滿巫師的擁抱╱就像被褪皮過的╱帶著白色出現╱從黑暗裡出來╱帶著軟嫩出來╱從滑順的月的皎潔的聲音出來
月亮出來的時候並不是出現新的
無所不在的宇宙能量是創造人類的古老祖先,透過月亮撫慰,借助太陽光耀,遍照大地萬物,此乃既博大又恩慈的宇宙之愛。「太陽撫摸著大地使甦醒╱用耳語的氣息╱慢慢輕碰著頭髮眉毛眼睛和夢境╱就像雲往下稍稍輕觸著樹梢一樣╱讓嘴唇經由起伏的山巒稜線吻著吸著╱留下用來融化冰霜的溫暖」(〈自然無由的所愛所戀〉)。宇宙之愛以渾沌整體的「一」籠罩萬物,連綿千萬億年,無懼錯雜碎片化的現代後現代之幻象干擾,「一╱完整的一╱成為一╱它原本就在那兒了╱當語言還沒有形成時」(〈一〉)。「一」是根源的代稱,納含更高處的宇宙能量之愛(天),與所來處的族群、語言、祖靈地、家園(地)相互映照,人類依此而建構出豐美多元的精神文明(人)。
卜袞詩篇的觀念與想像不是自我造作無中生有,更非模仿自異域他者,它從出布農身體與生存環境往來的山林經驗、部落規範、生活習俗。一旦生存者喪失與傳統領域、祭典儀式、家族情感的內在聯繫,族群的精神意識必將難以孳生、鞏固與壯碩。卜袞以棲居山林的「紅嘴黑鵯鳥」揭示群族精神,他不是審美客體的象徵物而是族群精神本身,人與鳥超越物種界限,原本就是一家人:
〈紅嘴黑鵯鳥〉
天空被黑暗籠罩著
大地沉寂了下來
您燒紅了嘴喙
飛過玉山的山頂
帶來要用來存活之火
紅嘴黑鵯鳥 紅嘴黑鵯鳥 您燒紅的嘴喙將被我們用來報戰功
紅嘴黑鵯鳥 紅嘴黑鵯鳥 您燒紅的雙腳將被我們跟著來學習
人類被寒冷凍死
大地靜默
您燒紅了雙腿
飛越汪洋大海
帶來希望
紅嘴黑鵯鳥 紅嘴黑鵯鳥 您燒紅的嘴喙給了我們亮光
紅嘴黑鵯鳥 紅嘴黑鵯鳥 您燒紅的雙腿給了我們希望
當黑暗再度籠罩
當寒冷再次侵襲
您燒成紅色的嘴喙將成為我們相互友愛的溫暖的心
文本的詩意根源,是山林經驗、神話傳說、祭典儀式、宇宙之愛的有機結合,故其詩意迴響,超越個人抒懷寄情與社會現實索隱。直達終極觀照境地而與天地精神遙相呼應,內蘊友愛與奉獻的高貴涵義。「海必斯(haipis,中文音譯)又稱紅嘴黑鵯鳥。在布農族的口述故典中,他在古老的台灣島嶼洪氾時,布農人棲身在現今的玉山上生存,當時並沒有火可以使用,而在海上對面的山頂上有火燃燒著,最後,只有海必斯鳥成功的用雙爪和嘴喙夾住火種帶回來玉山山頂上,因此,牠的雙腳和嘴喙是紅色的,而身體卻因此燒成黑色的。」(卜袞自註),此即本詩集名稱的由來。「紅嘴黑鵯鳥」光輝的布農族口述故典,既是詩集《Haipis紅嘴黑鵯》奠基的文化根源,也是詩人嚮往的精神境界。
在卜袞文化意識的覺知裡,完備族群精神的布農人,是〈繫紅巾的人〉詩中所言:「和大冠鷲是親戚的人╱和雲豹為伍的人╱穿著風的鞋子的人╱穿著霧靄衣飾的人╱吸吮熊奶的人╱繫著敵人鮮血的人大地的惡夢╱淚水是夜裡用來洗臉用的╱血是口述傳頌的詞彙╱戰刀是詛咒的語言╱雷電是祖先報戰頌功回音回響的聲音」。更具體地說,是繫著「報戰頌功經歷的頭巾」,布農人缺少這條報戰頌功的頭巾,布農的族群精神難以燦亮――
伊巴荷的祭儀吟唱的戰歌仍在迴盪著
達瑪荷報戰頌功踩踏頓地震盪的聲音仍聽得見
土西佑對岸仍聽得到哭聲
煮過火藥的灶仍在濃霧裡冒著煙
老鷹仍在晴朗的天空飄浮盤旋
布農人仍繫著報戰頌功經歷的頭巾
歷史脈絡追尋與精神聖殿重建,是一場經歷千災萬險的整體族群的心靈淬鍊。卜袞以其個人的堅定意志力,無懼多重異他處境,進行內蘊悲劇意識與詩歌精神的自我考驗與艱辛追索,長期孤軍奮鬥令人敬佩,是臺灣文化建構正直無私的典範。卜袞艱辛塑造的精神詩篇,超越南島族群與臺灣地域,內蘊普世價值燦放啟蒙之光。
【四、超越族群地域,振興布農文化】
在卜袞詩章裡,小我的靈性主體交織著大我的靈性主體,人心的倫理關懷聯繫著天心的宇宙之愛,這是詩篇的文化價值所以能超越族群與地域的根本因素。卜袞帶有傳統主義傾向的心靈聚斂詩文本,與個人主義傾向的意識擴散詩文本,與形式主義傾向的語言操弄詩文本,皆有天壤之別。其詩歌空間與詩意迴響,沒有瑣情碎意閒言細語,尊重自然法則內蘊尺度規章,直指人心迎接天心,大塊淋漓氣象莊嚴,是天地運通之道與詩人身體氣象的同感共振與精神同盟。〈氣的能量之道〉開端如是說:「來自於那裡的地方╱不會滿溢╱不會乾涸╱的╱氣能量╱╱把氣流變成冰╱縫補掩藏死亡的緣由╱讓所有的生物褪皮歌唱復活╱給水喝 使暖活 讓地震」,於是創造的契機蘊生,「所有的生物都唱起歌來 是成熟了 懷胎了╱大地的臉被染黃染紅著 懷孕了 要生產了╱給人悅耳的聲音╱給大地悅耳的聲音╱給宇宙悅耳的跫音」,古老頌詩自在其中,當代頌詩自在其中。統籌這一切的「一」即「宇宙之愛」,這是何其莊嚴肅穆的開放性詩歌場。
一體流行的氣能量之道呈現的自由開放場,其對立面是現代社會各種誘導慾望吞噬心靈的網罟與索套(禁制封閉場)。「鬆開拔掉你套索我們的索套陷阱╱只有行走在暗黑的鬼會做陷阱套索人╱只有吸食人血液的鬼才會製作鐵夾子陷阱╱只有鬼會用嘴巴含著人的心臟」,接著詩人提出質疑:為甚麼人類要在土地、山嶺、森林、河川、海洋放置各種索套與陷阱呢?人類為甚麼要離棄╱毀壞自然本自俱足的創造性本源呢?
〈挪開拿掉你所指的手指指〉節選
大地是所有生物的子宮
產下所有的生物
被所有的生物的腳掌攀附抓著生存
山嶺本就是我們的骨頭
被土地依附著邁向平原
被製造成為要做為骨髓和血液的儲倉
森林本就是我們的祖先
我們去逝時變成樹離開這個世上
是要用來等待所有的生物的子子孫孫
河川本就是我們的血管伸直伸展開展出去
像葛藤的藤蔓一樣的拓展散開在大地上
成為血液的管道用來給大地和所有的生物吸食用
網罟生命索套人心的不只是偏斜貪婪的慾望,也包括各式各樣的文化潮流與社會時尚。因為貪婪的慾望,過度的開發與捕撈讓山林土石流氾濫海洋資源枯竭;華麗包裝的時尚潮流放浪身心,導致人類道德尺度傾斜行為規範錯亂。「手指指」隱喻上對下的命令,強勢對弱勢的壓榨,「挪開拿掉你所指」,堅定對公平正義的追求,鼓舞對族群壓迫的抵抗。
〈人們乘著歷史離開了〉節選
人們把語言的子宮給埋葬了
不給舉行祭儀
不給舉行祈禱小米豐收曲祭儀歌頌
說
文字比小米還香
射擊時文字的力量比子彈還強
書本的獵場比山還大
文字書寫符號比使用鎖喉索套陷阱圈套人時更緊
文字更是在婚姻上沒有婚姻上的禁忌
手不用來抓著懸崖峭壁攀爬就不再長繭了
拜訪時腳底板不再沾滿塵灰
眼睛已不用來遠眺山嶺
鼻子已不用來聞聞草以及樹木
嘴巴已不用來喝山羌種的水
夜裡心已不被月亮照射到
家已不被已經離開了的祖先回返輪迴
文化與自然間存在難以彌合的斷裂,這是現代人離棄創造性根源後驅之不去的噩夢,唯有詩人敢於能於說出真相。幸好,詩篇最後留下懸念,「不過╱遽聞黎明使者和北斗七星的瑤光還在」,人還能在倖存的希望裡立定腳跟。
這個倖存的希望就是「語言」,語言(聲音)先於文字(形象)而存在,聲音是創世之根,語言是天神餽贈的古老禮物,文字是蒙昧時代人類取火的燧石。文字在詩篇中更顯聖潔,「詩人」必然就是哲人,「詩」讓我們誠實說話虔心做人。願我們在詩中天人相接,願人心受文字的啟蒙之火鑑照大放光明︰「天神曾經派遣紅嘴黑鵯╱含者炭火給人類╱夜裡照亮人類╱寒冷時溫暖人類╱夜間行走在黑暗時照亮人的路╱茁壯大地上的人╱炭火是天神的心╱╱所有的生物天神都賜予語言╱只有人類曉得使用文字說話╱文字是人類製造的炭火╱像太陽╱像月亮╱像星星╱般地╱照亮黝黑的大地╱文字╱是╱天神種植在人心的炭火」(〈炭火〉)。卜袞選擇以布農語書寫詩篇,就是誓願重建布農文化的根基,唯有布農語言和布農文字皆熠熠生輝,天神的心與人類的心同體光照,布農文化才能從創造性本源振興高歌,重返榮耀永續流傳。
【參考文獻】
卜袞.伊斯瑪哈單.伊斯立端,《Haipis紅嘴黑鵯》(新北:讀冊文化,2026年)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