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7日

羅思容詩集《月光歸路》黃粱評介

〈月光遍照裡的羅思容客語詩〉

文╱黃粱

 

    羅思容第一本詩集取名《月光歸路》,昭示三個命題。一,「歸路」不是華語用詞而是客語用詞,這是一本客語詩集。一路上的月光,蘊含月光遍照之詩意。二,取「月光」為核心意象,陰性書寫的傾向將女性主體凸顯。三,暗夜行路的女人沐浴於月光,美學氛圍寂靜,擁懷一人獨對天地之大美。

 

◎月光歸路的詩意迴聲

 

    「嗯,夜香╱河壩正要醒來╱手指尖个水珠╱滴落,一身╱清零╱╱嗯,夜香╱河壩,半睡半醒」,從開篇之詩你悅聞到什麼?夜的香氣,時光的波流環繞身軀,夜香與女人香渾融難辨。在清泠剔透的夜之流光裡,半睡半醒的是什麼?溪水潺潺的歲月流逝,定靜自在的心靈覺醒。詩中主語既是現實物象之溪水也是飄忽流動的歲月,既是四處瀰漫的夜之芳馨也是舒緩開敞的女人身心,自然與人文一體融匯。

 

    〈春天个目珠〉從綠繡眼的袖珍鳥蛋起興,「青丟仔孵出一隻一隻╱春天个目珠」,承襲《詩經》將自然萬象與人文情境渾沌編織的筆法。「春天」不只是特定季節而是活潑潑的生命氣象,她有觀看世界的眼睛,呼應溪流的心跳聲,包容漂流木沖撞也接納螺貝緩慢爬行。立春之河倒映天空舒卷的雲,「生出春天个心」。受春風吹拂而蕩漾的心境如何形容?「春心╱暢樂╱河壩水╱淰出來了」,以形象化的河水滿溢傳達內心之無限歡欣。

 

◎日出入的太古嚮往

 

    「日出東片╱一心向光  清明╱窗台个五色梅╱迎來淰黃个花╱日月星辰本自清淨╱春夏秋冬本自俱足」。詩題「日出入」,詞源來自《郊祀歌•日出入》,西漢武帝時期為祭祀天地、鬼神而作的樂府詩歌。羅思容〈日出入〉中的「五色梅」是複合意象,象徵完整具足生生不息的人文精神,搭配本自俱足本自清淨的自然環境(晝夜更替季節輪轉),「一心向光」嚮往樸實真淳的太古境界。陶淵明〈勸農〉:「悠悠上古,厥初生民,傲然自足,抱朴含真。」太古崇尚的經典詩章。羅思容的太古嚮往並非復古,而是對破碎焦躁的世態人情之隱然批判,以陰柔仁慈的詩人意識抗拒陽剛暴戾的時代景觀。

 

    羅思容追尋的太古境界,立足點在於女人之性情與視界。「春日,光尾點染╱愛情个山脈╱你多愁个目光╱在日漸殗殗个圓身╱皴點  荒涼个青春」(〈春日清吟〉)。黃昏漸暗的餘暉連結女人凋萎的青春,反映身處暴亂時代的女性內心永恆的哀愁。如何解脫心靈困頓?「對過去到現下╱都在𫣆俚失神个腳步亍行╱一陣風來╱娘花逐浪」。過去、現在、我們(𫣆俚),陷落於失神恍惚的現實。但女人依偎在自然胸脯,無懼愛之攀登的艱難,以柔軟的身姿(娘花逐浪)堅韌行腳,母親與女兒攜手(牽等妹仔个手),女性光輝一路閃爍。娘花:五節芒。

 

◎歌詩行走在水上與地方

 

    羅思容既是歌者╱創作者也是詩人,詩篇不但滿盈歌詠特質,也探索歌曲的創作過程與聲音美學。「無盡个遠方歌聲行在水項歌仔係大海唱歌个人係泅水个魚仔探海个潮汐」(〈歌聲行在水項〉),潛入海底的歌者將身體融入潮汐與波浪,以身體性經驗響應詩意波濤。「聽著蕭邦个夜曲夜神在天穹、海項、陸地捉聲真實係因為有虛幻浪漫係因為有感傷音符像海鰍个聲一圈一圈竄入耳公」(〈夜曲〉)。捉聲,多麼傳神的動態意象,形容音符如海鰍(鯨魚)的歌聲般「竄入」耳朵,融合聽覺與觸覺的感官經驗。「搖啊搖滾啊滾𠊎變做一尾水蛇逐等自家╱╱暗夜个記憶不斷个斷尾閃走」(〈搖滾〉),追逐聲音然後被聲音纏繞,並與自身的記憶角力,滿盈生命力的歌曲從此誕生與滋長。

 

    「巫者八方雲遊  翻雲覆雨╱Pataauw北投巫者千年个目神穿過白煙絲絲个濛煙路跈風跳舞」(〈Pataauw北投〉)。羅思容的地誌詩以客語呈現別有一番風情,「濛煙路」描繪煙霧繚繞的硫磺地傳神之至。「一條細路有幾多雙腳識踏過?老頭擺个石碫仔客家人行過賽夏泰雅滿山趖」,書寫古早以前苗栗山區古道運輸樟腦的日常,涉及客家人與原住民的拓墾歷史。為何標題:一條細細个大路?因為它是一條「敬天敬土敬人个大路」,蘊藏敬天法祖的客家信仰。

 

◎溫柔愐想的當代客語編織

 

    「打開手髀╱繞山花╱兩皮舌葉╱開始講話╱╱輕盈水波╱風聲惜惜╱在溚溼个山空趖╱毋識負情╱一刻千金」(〈繞山花〉),張開手臂擁抱自然,花繞山行,人繞花轉,人情婉轉詩意盎然。「一粒種籽對細妹人个頭林頂綻芽千萬支腳悠然發覺悲哀个祕密」(〈祕〉),字行間帶有濃郁的身體情感。如此溫柔的客語在《月光歸路》裡隨處可見,與朝陽、星月、鳥鳴、花顏開懷交談:

 

    「立夏个半夜╱月華緊向𠊎行等來╱露水  酒水  目汁  風雨  星芒╱串成月光菩薩个瓔珞」(〈日出入〉),慈悲圓滿,歡喜接納陰晴圓缺。

    「在收成過後个禾稈項╱露水凝結╱像一粒水鏡仔╱星子畏羞╱射出金銀色个弦光」(〈暗夜降臨〉),露珠透亮彷彿心靈,返照含羞的臉龐。

    「比星仔還較遠比細雨毛仔還較感傷月光照等百合花个花蒂同唧唧啐啐个兩隻乳菇」(〈青春〉),是誰在竊竊私語?原來是私密的身體。

    「晨露╱看著╱月光鳥╱啜飲朝顏」(〈看著〉),牽牛花芳馨似朝顏,猶如看花之人。

 

    語言之溫柔即文化之潤澤,語言之婉轉即人性之蘊藉。「斂襟獨閑謠,緬焉起深情。」(陶淵明〈九日閑居〉),語詞素淨語調閑雅,羅思容的客語詩可堪比擬。

 

◎源自生活感懷的性情詠嘆

 

    詩集終篇〈月光歸路〉:「月光比墓地个白骨還較白╱╱該頭返生个紅梅╱一蕊兩蕊滿樹花╱╱月光歸路  紅塵落泥╱月光歸路  吞吐大荒」,迴聲繚繞之餘悲傷緩緩隱逸,心靈頓挫轉化成滿樹花香,生命邁向嶄新旅程。羅思容的新詩,源自生活感懷的性情詠嘆,接天納地境界寬敞,探索女性身體的神祕芬芳,巡禮聲音美學踏查地方風情,文字雅緻而大方,心靈湧泉汨汨流淌。

 

【參考文獻】

羅思容,《月光歸路》(新北:客家委員會;臺北:鏡萬象,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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