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鶴原: 《說詩》的詩人論與詩歌文化論

〈《說詩》的詩人論與詩歌文化論〉

文╱黃粱

一、《說詩》詩人論的選擇條件

黃粱最新詩學研究成果：《說詩：黃粱評論集》，評介八位詩人及其新詩文本。八位詩人分別是：廢名（1901-1967）、周夢蝶（1921-2013）、瘂弦（1932-2024）、葉維廉（1937-）、梁秉鈞（1949-2013）、北島（1949-）、馮青（1950-）、顧城（1956-1993）。廢名與顧城我從未見過面，其他詩人我認識也見過數次，交談不多情誼清淺，黃粱熟悉的是詩人文本而非詩人本身。我論述過的新詩作者相當多，為什麼評論集鍾情這八位詩人？

我設置了兩道柵欄進行裁選。第一道柵欄，我在《想像的對話》、《大陸先鋒詩叢》、《臺灣百年新詩》、《中國百年新詩》已發表長篇專論的詩人先行排除。《想像的對話》兩位：管管、楊煉。《大陸先鋒詩叢》十九位：朱文、海上、馬永波、余怒、周倫佑、虹影、于堅、孟浪、柏樺、唯色、張執浩、臧棣、楊鍵、龐培、蘇淺、鄭小瓊、伊沙、蘇非舒、車前子。《臺灣百年新詩》六位：黃荷生、楊牧、零雨、卜袞、孫維民、鴻鴻。《中國百年新詩》九位：穆旦、林昭、昌耀、胡寬、于堅、王小妮、余怒、楊鍵、吉狄兆林。

第二道柵欄，綜合以下三個因素抉擇詩人文本。第一個因素，排除詩學尚在變化發展的詩人，第二個因素，排除關注者眾且有定論的詩人，第三個因素，重視詩人意識的獨特性。通過第二層篩選，《說詩：黃粱評論集》的詩人論選擇塵埃落定，八位入選詩人的詩學成績豐碩，詩歌歷程曲折詩人意識殊異，我的論述觀點又與尋常定論大不相同。他們的詩學成就本文不再複述，底下聊聊黃粱與八件詩人文本的點滴交涉。

二、廢名

2009年，王風主編的《廢名集》六大卷精裝本，由北京大學出版社隆重推出；2014年，李方主編的《穆旦詩文集》（增訂版）兩卷本，人民文學出版社增訂上市。這兩套書能夠出版非比尋常，經過很多人長期努力排除萬難才得以實現。《穆旦詩文集》的出版障礙在於：詩歌文本批評意識強烈顛覆力量巨大。但穆旦的詩學地位崇高受到相當多人景仰，又是唯一一位穿越對日戰爭、國共內戰、反右運動、文化大革命而詩歌生命依然茁壯的詩人，憑藉以上兩大因素，《穆旦詩文集》穿過稍縱即逝的時代間隙僥倖出版。2014年之後如欲出版這套書，由於國家施政方針與政治意識形態越來越向極左靠攏，可能性不存在。

《廢名集》六卷精裝本問世，也經過一段艱辛歷程。廢名對於中華人民共和國之成立，是極力歡呼擁戴者，儘管後來精神上受盡折磨，總歸隸屬於政治正確的一員。《廢名集》的全書內容，曾在編輯部經過一番激烈討論，關鍵在於：廢名1949年之後的作品佔比數量龐大，但文學價值稀少；廢名1949年之前的作品無論詩、小說、評論，文學價值都極端優秀。在主編王風執著歷史文本真實性的強力堅持下，《廢名集》最終以相對完整的面貌問世。讀者何其幸運能夠一睹署名馮文炳（本名）的：〈工作中依靠共產黨〉、〈新民歌講稿〉、《歌頌篇三百首》、〈五九年「七一」作抒情詩兩首〉，如此超級勁爆時代感鮮明的文本。而《穆旦詩文集》（增訂版）也收納了穆旦的政治交心詩，與穆旦署名查良錚（本名）的文革時期《改造日記》。黑暗的歷史真相，終究浮出水面。

三、周夢蝶

本書的周夢蝶詩人論裡提到：「《約會》收錄五十九首詩，其中十九首為贈詩，贈詩對象皆為女性友人。周夢蝶由寡母帶大，身邊圍繞著祖母與兩個姊姊，又在嚴母的過度保護下成長，女性生命成為塑造性格的關鍵因素。」個人曾經兩度目睹周公與女性友人約會。一次是1984年春，當時我賃居於深坑的松柏山莊，恩師老潘、老莊住在隔鄰翠谷山莊。一天臨近中午，穿著黃襯衫的青年，隨興漫遊到翠谷，想說乾脆去蹭一口飯吃順便閒聊，大剌剌推開紗門走了進去。正廳擺著一張方桌，對門的主位坐定身著長袍的周公夢蝶，左右兩側皆為出塵佳麗，一位古琴名家一位舞蹈名家。莊老師親切招呼我坐在周公對面，給我添了一份碗筷，竟也不覺突兀。推紗門時不慎引來兩隻蒼蠅，就在餐盤上方繚繞舞踊，仙姿翩翩。不愧是藝文人士涵養深厚，詩人淑女一路氣定神閒，相對無雜言，舞蠅也自在逍遙無人理會，令人難以忘懷的奇幻詩境。

2005年我負責紫藤廬古蹟活動策展，六月某日上午10點過後，我見茶館大廳周公一人枯坐多時，私底下詢問茶館服務人員：周公跟人約幾點？服務生答中午12點過後，我驚詫回應：那他幹嘛那麼早來？侍茶仙女嫣然一笑：周公向來如此。有詩為證〈夏至前一日於紫藤廬遲武宣妃久不至〉，發表於2006年：「攝氏三十六度。日正中╱無蛙鳴，亦無碁子可敲。╱╱窗外綠影婆娑╱芭蕉的鬼魂無視於窗玻璃的阻隔╱飄然閃入，吐氣若蘭，說：╱夢蝶先生，我可以坐下來麼？╱╱髣髴一個又一個小劫流過去了╱日影孤懸，向西╱一一作淡黃楊柳色」。周氏這款斯文作風來自舊式文人雅興，「宣妃」讓人浮想聯篇。

四、瘂弦

瘂弦詩集《深淵》（晨鐘版，1971年），印象中我少年時擁有過一本，當時詩心未開霧裡看花。我與創世紀詩人們的第一次聚餐，起因是我幫管管寫了一篇萬字長論〈大膽•潑辣•奇怪――大卸管管四十年〉，發表在《創世紀詩雜誌》104期（1995年），那次圓桌餐會印象最深刻的是洛夫坐我正對面，相當霸氣的江湖大哥模樣，張默也出席，瘂弦可能在場但我印象模糊。記憶中與瘂弦第一次晤面是在他家門口，時間1997年5月，我拿著剛出版的新詩評論集《想像的對話》，冒昧打過電話後將新書直接送到他家親手遞交。過幾天瘂弦寫了封信給我，信中提到：「好久沒有見到版型如此雅緻的書籍」，這是我的處女作，書版由自己設計與編校。

瘂弦寄給我的第二封信是2008年年底，從加拿大寄來的航空信，接到信函時我頗為驚訝，因為君子之交淡如水且久未聯繫。當時我正在策畫唐山版《大陸先鋒詩叢》第二輯，與1997年第一輯的紙本函公開徵稿不同，第二輯採電子郵件徵稿。徵稿函開端這麼寫：「詩是什麼？詩是語言探索的先鋒，百代傳承的『太古的土壤』，使人文耕作成為可能；詩光耀生活擦亮心尖，啟發『靈性的自我覺照』；詩引導人性安然返鄉，傳授最根本的『家庭教育」；詩乃世界生成的基礎，是『創造性自身』。在人性解離、價值懸置、心靈失語的時代，詩的聲音正在艱難地誕生！尋找敬畏天地撫慰心靈的詩篇。確實存在著現實視野以外隱蔽的詩歌場，生活在社會邊緣的詩人，以詩篇為文明的礎石：『人性與道德』提供見證，透視時代的迷霧，闡發人性，想像生活的願景。尋找還原人性、見證歷史的詩章！」瘂弦的信提到，早先丟失了我的地址，透過香港友人才重新確認。信紙上最耀眼的一句是：「你的詩非常好，我印象深刻。」此函我仍舊保存著。

五、葉維廉

黃粱與葉維廉第一次會面是2005年北京，兩人皆受邀參加北京大學與首都師大聯合舉辦的「新詩一百年國際學術研討會」，黃粱發表〈從一首詩洞觀一世界之視域與方法論〉，主題：昌耀詩研究，詩學論文震懾會場。發表後著名詩評家陳超主動前來致意，並直言：「你的文章我們寫不了」。我的論文安排在倒數第二場，最後一場則是葉維廉發表〈文化錯位：中國現代詩的美學議程〉。2006年與2008年，我陸續發表詩學論文〈一甲子的雪──現代詩審美特徵、語言機制之比較〉、〈推敲的詩藝：從無聲處扣問浮生──葉維廉《雨的味道》索隱〉，但未赴會，省下來回機票錢。

2008年4月4日，我在淡水有河book舉辦葉維廉詩集《雨的味道》導讀會，葉老師偕夫人親臨，伴隨創世紀詩社的一大票鐵桿詩友。2009年南京大學出版社推出《巴黎：對話與冥思》，是葉灼攝影輯與其父葉維廉相應詩篇的人文交談。出版前葉維廉寄來檔案希望我能撰寫評序，因忙於畫廊藝術總監的事務，文章來不及動筆書已出版。

2023年3月，我受邀在東華大學楊儒賓「五行原論與物論」講座，擔任與談人，講座結束吳冠宏院長帶我倆去楊牧墓園參訪。面對奇萊壯闊與洄瀾浩瀚，黃粱提出一個觀點：「非常不公平，為什麼葉維廉與楊儒賓沒有被遴選上中研院院士？」葉維廉的一系列道家美學與比較詩學著作，自成一套完整獨特的文化論述，學術成就有目共睹。2024年7月，專長「中國思想」的清華大學講座教授楊儒賓（1956-）果真成為第34屆中研院院士。然而，在臺灣出版三十多本著作，主編「比較文學叢書」，協助臺灣大學（1970年）、香港中文大學（1980年）、中國北京大學（1981年）建立比較文學研究體系的資深學者詩人葉維廉（1937-）呢？我的看法：「遙遙無期。」葉維廉跟臺灣的學閥政治沒有任何瓜葛，套句當時楊儒賓的說詞：「葉維廉人緣不好。」

六、梁秉鈞

我與梁秉鈞有數面之緣。第一次是「2003臺北詩歌節」，我在紫藤廬安排一場古樂茶宴，招待國際詩人們見識臺灣的茶文化，席上有王心心南管彈唱與莊洗古琴獨奏。印象中梁秉鈞、顧彬、鄭單衣圍坐臨窗小圓桌，上午的陽光濾過紫藤架斜斜灑落，光影黃綠相間。2005年「新詩一百年國際學術研討會」我們在北京又碰了頭，會後他寫了封信給我：「我是梁秉鈞，過去讀先生的評論，月前很高興在北京詩會見面。冒昧寫信給您，因為我會在十一月八日至十二日往臺北參加詩會。我來臺灣多次了，鬧烘烘的一群人，酒會完了就完了，往往沒有正式的機會跟詩友交流，包括兩年前來參加詩會。真是覺得很可惜。不知這次能否在紫藤廬安排一個活動？我看大會的安排，十一月九日是沒活動的。我很希望能以詩會友。」此函催生紫藤廬兩場額外的詩歌講座，主題是張耳詩與梁秉鈞詩，黃粱主講。

梁秉鈞來臺時特地持贈《雷聲與蟬鳴》、《帶一枚苦瓜旅行》兩本詩集，我的講座也以集內文本為主。那次會面梁秉鈞提到「香港新詩」的尷尬處境，多重邊緣令它在現代漢詩論述中常被忽略。我2007年開始策劃《大陸先鋒詩叢》第二輯，徵稿地域特地把「香港」也含括在「大陸地區」。梁秉鈞有事來了趟臺灣，把多本詩集與詩稿面交。我仔細拜讀之後發現：香港新詩是香港人寫的詩，和中國新詩是兩碼子事，無法混為一談；雖感知詩人誠摯平實的風範，文本終究割愛。

2014年出版的《梁秉鈞50年詩選》，「形象香港」輯收錄三十四首關於香港的詩，加上他輯地方感鮮明的詩，數量超過五十首。梁秉鈞著力於「形象香港」的書寫，期盼有朝一日它們在「香港形象」的拼圖組合中貢獻一份心力；因而，梁秉鈞形象與香港形象密不可分，這是自許為「香港詩人」的重要基礎，梁秉鈞有資格說他是一位香港詩人。

七、北島

黃粱有三次近身觀察北島的機會，第一次是1996年北島來臺灣訪問借住詩友家，我受邀作陪同宿共餐。北島談到《今天》文學雜誌在海外出版發行的困境，我建議並陪伴他去拜訪聯經出版社總編輯，順利促成《今天》文學雜誌有段時間在臺灣印製發行；當時北島邀請我擔任《今天》臺北辦公室主任，我基於種種因素婉拒。第二次是「2014臺灣國際詩歌節」，主辦單位邀請了楊鍵與北島，在臺大尊賢館楊鍵邀我同宿有過兩夜深刻長談；北島雖然第一時間即認出我，並主動邀我再敘，但他公關事務繁忙，僅有數次用餐時的泛泛之談。第三次是「2015太平洋詩歌節」，北島受邀參與盛會，我因地利之便去到開幕活動現場打個招呼，打算稍晚即搭火車回家；北島主動邀我留下，且當場幫我刷付了亞士都飯店的兩天住宿費。兩天期間我與北島也沒機會談論新詩議題，還是停留於聚餐時的隨意交談。

2007年北島受聘於香港中文大學，2009年起策畫「香港國際詩歌之夜」（兩年一屆），2019年第六屆主題為「言說與沉默」，邀請來自四大洲不同地區╱語系的三十位詩人，並把詩歌節活動延伸到中國內地十座城市（從2013年開始擴展）。局外人不得不聯想，北島真有通天本事啊！這種活動不是誰想辦就能辦成，它必須中共官方批准且與之合作接受管控才行。北島居留海外這麼多年，在辦刊上、書寫上、社會生活上，始終堅持「文學純粹性」，對中共加諸人權律師、異議份子、西藏佛教文化、新疆維吾爾族之迫害不置一詞（這其實是非常政治性的選擇）。2019年6月16日「反送中」兩百萬群眾抗議遊行，7月起香港警察以恐怖份子行徑攻擊和平抗議的群眾，11月12日起鎮暴警察闖進香港中文大學、理工大學大肆逮捕留守學生。同一時間（11月19日-24日）「香港國際詩歌之夜」的詩歌朗誦、座談與音樂晚會，在超過6000名香港抗議青年被捕，新增2500具以上的屍體，數百人被失蹤的歷史舞臺上，不可思議地如期展演。我無法接受這樣的文學實踐，面對所有的詩人與詩篇，我的審美判斷、歷史判斷、道德判斷始終如一。

八、馮青

1949年6月1-2日，中國國民黨控制的十萬「國民革命軍」緊急搭船撤出青島轉進臺灣。2日中午時分，中國共產黨統領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抵達青島碼頭，晚間佔領政府大樓，山東省全面淪陷。馮青本名馮靖魯，1950年6月18日出生於山東省青島市；嬰兒命名為「靖魯」內蘊祈求「平定山東」之意。出生於時代大動亂的馮靖魯，憑藉天意或祕密管道凌空飛行，在其母親堅強的護衛之下，襁褓中的她輾轉大半個中國落腳臺灣。馮青童年成長於宜蘭縣壯圍，在臺灣鄉土氣息中成長，塑造出一個臺灣主體意識濃厚的詩人，長期關注臺灣社會議題與民主政治發展。

馮青（1950-）原籍江蘇出生青島輾轉來臺，馬英九（1950-）原籍湖南出生香港平順來臺，兩人的族群身分在臺灣俗稱「外省人」。馮青與馬英九有一共同點，兩人的父母都是國民黨高級幹部；馬英九的大中華意識極端濃厚思想保守，馮青卻鐵了心與深藍家庭翻臉，認同這座苦難的島嶼。「堆積著屍首與玫瑰╱愈發緘默的死者與生者╱飄泊著不同情節卻相同的頁章╱經過失落的國度╱疲倦憔悴的城市╱我恰巧也厭倦了╱這一再受創的心╱我恰巧也厭倦了╱這紛遝的旅途╱然而我活著╱我突然自絕望處而活╱為了她們╱我活著」（〈和我意念的島嶼〉），詩人洞觀戒嚴統治之不義，無懼於槍決、監禁與恫嚇的白色恐怖，堅定地與她們站在一起，以「臺灣」作為心靈歸宿與生命家園。

馮青的早期詩也流露文化鄉愁，比如〈最好回蘇州去〉：「午夜╱什麼才能解渴呢？╱最好回蘇州去╱騎匹小毛驢╱不要帶書僮╱七拐八拐的走進╱青石弄堂」，一種想像的鄉愁，用來彌補生命迫於現實困境而離散的情懷。書寫於1987年解嚴前後的〈臺灣組曲〉七首，是馮青詩歌轉向臺灣主體意識的關鍵作品。這種轉向可能受到肇始於1976-1977年的鄉土文學論戰，並引發1980年代廣泛的臺灣本土化運動的影響，也是她本人剛正不阿性格在文學書寫上的具體顯現。

九、顧城

1988年，新地出版社推出當代中國大陸作家叢刊【朦朧詩卷】，共有三本：《北島詩集》、《顧城詩集》、《朦朧詩選》。這是臺灣文壇對中國改革開放後興起的「朦朧詩」，比較完整的認知。1993年我蟄居新店灣潭山村，每隔數日要騎腳踏車來到渡口，乘坐人工渡船過新店溪，沿碧潭岸邊走到吊橋頭一帶採買。記得當天是10月9日，買完菜順手挾取一份報紙，回到家中整理完食材，攤開報紙，頭版出現血淋淋的紀事。我當場呼吸急促雙手顫抖，依然記得當時寫下的一行詩：「一個詩人的死觸及所有詩人的死」，這句話只有真正的詩人能夠理解。

2003年，我接掌紫藤廬古蹟執行長，詩人阿翁建議，希望能在紫藤廬舉辦「顧城詩學講座」，紀念顧城逝世十周年。當時翁文嫻任教於中國文化大學中文系文藝創作組，有現成的愛詩青年共襄盛舉，於是策劃了「顧城逝世十週年醒思詩學講座」八場（3月-10月），張梅芳（張寶云）一場、黃粱兩場、潘栢世兩場（後來只講一場，另一場黃粱接續）、翁文嫻兩場，第八場綜合座談。我自行打字自費列印裝訂了厚達百頁的《顧城紀念詩選》，贈與蒞臨詩友，最後一頁標明2003年10月5日出版，應該就是座談日期。講座逐字稿由阿翁的學生們整理出來，發表於「顧城之城」網站。《顧城紀念詩選》取材自：虹影、趙毅衡編的《墓床》（1993年），顧工編的《顧城詩全編》（1995年）。2005年木馬文化出版的《回家：顧城精選詩集》，即以《顧城紀念詩選》為底本再行擴編。

「顧城講座」對我而言有重要意義，那是我第一次正式的詩學開講，講題：「顧城的〈頌歌世界〉」。我一口氣吞吐了一個小時沒有歇息，張力巨大氣氛離奇，因為我正在與顧城交談。

十、詩人意識在詩歌歷程的關鍵作用

「詩」是什麼？從語言藝術層面判讀詩，容易落入形式主義的窠臼，從思想內涵判讀詩，容易受到意識形態的觀念蠱惑。「詩」能透過文字書寫來表達，但詩不只是文字；跳脫文字相觀照，「詩」來自一種獨特的審美精神，落實為緊密連結的人的思想與行動。詩的審美精神有兩個相互生成的要素：決定性經驗與整體性價值；前者是詩的生發基礎與經驗模式，後者是詩的內在構成與文化成果。「詩」既言是思想與行動之統合，從審美精神能判讀「詩」，也能判讀「詩人」，詩與詩人不可能分割；同時且同質，審美精神雙向連結了詩歌場與詩人意識。

詩人意識，對上述八位詩人的詩歌歷程產生了決定性影響。廢名因認同於中華人民共和國，1949年後詩歌生命夭折，遭遇相同命運的民初知名詩人不計其數。周夢蝶為了逃避共產黨紅潮，別妻棄子從軍渡海來臺，往後詩歌歷程大放異彩。出生於廣東的葉維廉與梁秉鈞，也是為了避免中共的清算與鬥爭，全家流離到香港，純然依靠個人的艱苦奮鬥成就為著名的學者與詩人。北島與顧城出生於北京，是「朦朧詩群」最具代表性的詩人，皆因「六四事件」流亡在外無法返鄉。顧城在異鄉塑造了殺妻自殺的悲劇，北島功成名就回到中國詩歌場域的核心，兩人詩人意識的精神傾向，我的論述會加以剖析。瘂弦與馮青都歸屬於外省族群，1949年前後遷居到臺灣，前者受到國民黨高層器重長期位居文化場域核心，後者立定異他行走邊緣，關注臺灣民主進程長期參與社會運動。瘂弦為什麼1965年就自動封筆？而馮青直到2010年才淡出詩壇？詩人意識在詩歌歷程發揮了什麼作用，詩人論中將深入探討。

十一、《說詩》詩歌文化論的探索標的

《說詩：黃粱評論集》還收錄了兩篇詩歌文化論：〈新詩古詩「基礎詩體」審美比較〉、〈漢語新詩文化座標〉。

〈新詩古詩「基礎詩體」審美比較〉試圖釐清兩大命題：一、新詩的「基本詩意單元」與「基礎詩體」是什麼？二、新詩與古詩之間有何文化鏈結？如何鏈結？「基礎詩體」審美比較引用了肖水（1980-）與黃粱（1958-）的新絕句與雙聯詩，以具體詩例闡釋「基本詩意單元」與「基礎詩體」的詩學尺度與文化意義。古詩新詩的對話，以唐詩基礎詩體（絕句）與新詩基礎詩體（雙聯詩、新絕句）進行審美比較。唐代詩人包括：李白、王維、劉禹錫、柳宗元、李賀、李商隱。本文對唐詩的現代性詮釋，顯示黃粱獨特的視角與品味。中國80後詩人肖水的《中文課》2012年在臺灣出版，是蘇紹連主編的「吹鼓吹詩人叢書」第十九號，黃粱雙聯詩選《猛虎行》2017年由唐山出版。兩書文本的對話交流呈現同中有異、異中有同的詩學對照。

〈漢語新詩文化座標〉的文化目標︰基於漢語語言、詩歌文化、新詩歷史的綜合考衡，為漢語新詩安立文化架構梳理詩學綱要，澄清「詩」的基本元素、概念範疇、文化位階、歷史座標、語言特質、審美經驗、文學類型、文體類型、詩學類型，提出可供思想辨析與審美比較的對話平臺。〈漢語新詩文化座標〉的文學意圖︰建立回歸漢語詩學的新詩評價座標，鏈結傳統承先啟後，開發以漢語文化之繼承與轉化為基礎的現代漢詩嶄新氣象，提昇新詩的文化位階重振詩歌精神。本文引用了60位新詩人的69首詩篇，跨地域跨世代，藉以觀摩百年以來漢語新詩的文化圖像。

十二、詩的文化主體性與詩人的精神世界

詩歌文化論重視漢語語言╱漢語文化對於新詩的根源意義，詩人論強調詩人意識對詩歌創作的決定性影響，這兩個「基礎詩學」議題在新詩百年歷史上常被忽略。對傳統與現代鏈結的疏忽，漢語新詩的文化主體性與漢語新詩學難以建構；對詩人文本內蘊的詩人意識之漠視，詩人精神世界的特徵與模型便無法釐清。《說詩：黃粱評論集》藉著八篇詩人論與兩篇詩歌文化論，開發嶄新的問題意識，拓寬詩歌文化的探索視界。詩的文化現象反映時代的文化氣象，我既對漢語新詩抱持高度期盼又深懷隱憂，覺得文學環境與文化視野長久以來淺薄狹隘。正因此，確立「詩的文化定位」與建設「基礎詩學」相當重要；沒有共同參照的文化座標，交流對話如何產生？

詩，不是停在枝頭的那隻鳥，而是飛行過程的那隻鳥，是不可捉摸的飛行軌跡與難以釐清的高速振翼。詩之萌芽彷彿創造者顯現了自身，詩意迴響中雪花飄舞，道出不可道，說出不可說，銷魂──以火蝕心，別──用刀剔骨。詩喚醒了一個獨特的能量場──光明淨域，創造者與被創造者，參與者與旁觀者，心靈乃至精神上大滌了一番，這就是「詩」。詩是人類心靈原初的莊嚴家園，也是內蘊創造性本質的人文息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