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迥異於眾口同聲的詩與說詩〉

 文╱黃粱

 

前言

 

    詩說與說詩有何差異？「詩說」是無言之說，猶如天上月；「說詩」是有言之說，以手指月說三道四。當明月澄澈照人，說詩純屬多餘；當浮雲虛掩玉盤，勾引說詩者神魂蕩漾。《說詩：黃粱評論集》收錄八篇詩人論，以文本細讀方式評述八位詩人：廢名（1901-1967）、周夢蝶（1921-2013）、瘂弦（1932-2024）、葉維廉（1937-）、梁秉鈞（1949-2013）、北島（1949-）、馮青（1950-）、顧城（1956-1993），兩篇詩歌文化論：〈新詩古詩「基礎詩體」審美比較〉、〈漢語新詩文化座標〉，申論漢語新詩的文化根源與評價座標。上述十篇新詩評論，隸屬有話要講的有言之說。說者之言不只詩意洶湧，所說之詩與說詩方式皆迥異於眾口同聲，這是「黃粱說詩」的基本特徵。詳細分析有如下五大特色――

 

一、關愛原生性╱異他性文本

   

    從文本的文化創生向度，衡量新詩與漢語文化／漢語語言的關聯，將「新詩創作」置放在「語言文化」的創生形態中考察；經此考察區分三種類型文本：原生性文本、次生性文本、時尚性文本。

 

    原生性文本：漢語文化涵養厚實詩意迴響新銳，詩歌空間原創性高；漢語本質性、非漢語異質性兼容並蓄，語言空間原創性高。

 

    次生性文本：漢語文化涵養不夠深厚詩意迴響未見突出，詩歌空間原創性偏低；漢語本質性、非漢語異質性單邊發展，語言空間原創性偏低。

 

    時尚性文本：詩歌空間呈現文化複製或時尚抄襲的影響跡痕，語言空間非關漢語本質性、非漢語異質性互動生成，詩歌空間原創性和語言空間原創性皆缺席。

 

    原生性文本屬於新詩文化的軸心文本，數量稀少歸屬異他。次生性文本屬於新詩文化的主流文本，數量眾多位居核心。時尚性文本屬於新詩文化的普及文本，提供消費需求缺乏審美價值。黃粱說詩專注於「原生性文本」，數量稀少的異他，尤其關愛尚未被發掘的原生性文本，具有文化深度與詮釋難度的文本，異他中的異他，此乃黃粱說詩的最愛。

 

二、重視新詩與漢語文化／漢語語言的關聯

   

    為什麼要強調新詩與漢語文化／漢語語言的關聯？語言不只是信息之傳輸與溝通的工具，不只是文化空間的建築材料，語言是文化的母體。詩是精神性存有的象徵，語言╱詩攜手完成文化的精神建築，塑造場所精神的根源與譜系。漢語文化︰以漢語╱漢字為媒介體進行溝通銘記、觀念演繹、知覺想像，經過人文薈萃與歷史積澱的成果總和。語言文化包含三大層相：語言本體層的語言質地和語法組織，語言性情層的文化意識和聲韻節奏，語言意義層的象徵圖像和意念軌跡。漢語文化╱漢語語言成就的精粹文本完備上述三種層相，注重文字質感和語言編織，強調人文涵養，追索意境崇尚精神。漢語文化主體性，簡稱「漢語性」，囊括上述三大特質。

 

    在漢語文化圈範圍，新詩的書寫媒介體有漢語也有非漢語，漢語新詩與非漢語新詩具有相同的文化價值。臺灣是多族群多語言的國度，目前使用最廣泛的媒介體是漢語╱漢字，是各族群對話交流的最大公約數。以漢語╱漢字做為各族群共同的溝通工具，並不妨害非漢族群的語言與文化之發展。臺灣歷史上妨害各族群的語言與文化發展的關鍵因素，是日人華人獨佔權力網絡鞏固日語華語霸權，借助殖民統治與威權政治壓抑其他族群的語言與文化，而非「漢語文化」自身。漢語文化對臺灣各大族群之文化演進，應視為有利文化發展的正面資源，而非負面資源。臺灣新詩受到漢語文化影響會喪失臺灣詩歌的文化特色嗎？當然不會，因為它內蘊了臺灣多元的族群文化與特定的地域歷史。

 

  新詩作者運用「漢語╱漢字」寫詩，理想狀態下自然涵養了漢語文化特質，演化並重整漢語詩歌。以此根本原因，黃粱說詩，重視新詩與漢語文化／漢語語言的關聯。

 

三、探索古詩與新詩的源流╱傳續

 

    新詩應當使用白話（口語）書寫，不適合使用雅言（書面語）書寫，果真如此？為什麼放棄書面語浩瀚深厚的文化資源，以通俗淺易的生活資源自我侷限？文學語言與現實語言之發展本來就是相互生成，詩歌中的雅言修辭與白話修辭之共生互涉也是類似模式。雅言與白話無法絕對性劃分，兩者都能用來寫詩，若調配得宜巧妙運用，語言空間會有變化多端的樣貌。

 

    新詩應當以自由詩體書寫，不適合使用格律詩體書寫，果真如此？人類的詩歌文明史，格律詩體的歷史淵遠流長，自由詩體的歷史相當短暫。格律詩體具有形式與韻律的規範，強調可歌可詠；自由詩體摒棄形式與韻律的規範，注重可讀可思。從詩的開放性法則而言，格律詩體與自由詩體應該同步發展相互學習，新詩書寫可借助格式韻律也能解放格式韻律，這是詩學發展應有的常態。

 

    詩歌文化的源與流本就一脈相承，並由此構成相續積累的文化傳統。古典漢詩（古詩）與現代漢詩（新詩）的文化關聯，基於使用「漢語╱漢字」此一共同媒介體，文化場域交疊歷史脈絡延續，兩者當然就是源與流的關係。認定洋詩漢譯文本是漢語新詩的詩歌母親是荒唐的文化認同，也絕非文化事實。洋詩漢譯文本對漢語新詩之塑造產生重大影響，這是不能否認的文學現實，也不必排斥此一豐富資源。但強調口語寫詩偏愛自由詩體，崇尚洋詩漢譯文本及其詩學譜系，無視漢語詩歌豐厚悠久的文化傳統，就精神體性而言是漢語詩人無意識的自殘行為，放任自己成為文化殖民的後生。現代是對傳統的批判性繼承，並加入變革因素融合而成，通中有變，變中有通；「新詩」相對古詩來說是變，「詩」對於古詩與新詩來說是共通之所，這是對詩歌文化應有的基本認知。

 

   黃粱說詩，探索古詩與新詩的文化關聯，關注漢語文化主體性與漢語詩歌永續生成之道，開發以文化傳統之繼承與轉化為基礎的現代漢詩嶄新氣象。

 

四、歷史敘事、詩學闡釋、詩人意識三方並重

 

    詩是一面鏡子，不但鑑照個人生命史（小敘述）也反映社會環境變動（大敘述）。詩可以擴充歷史材料深化歷史詮釋，反過來說，歷史趨勢也深刻影響詩人的性格與作為，變動詩篇的書寫向度與文化視野。詩歌書寫不只是個人書房的私密獨白，也是納涵公眾的社會參與，與環境生態有著難以切割的動態關聯。此一環境生態系包括：自然環境、人文場域、歷史脈絡、社會生活等等，詩，正是在多元的環境生態中互動交流而孕生茁長。

 

    黃粱說詩，歷史敘事（史）與詩學闡釋（詩）並重，歷史敘事剖析外顯時空結構，詩學闡釋探索內隱場域特徵，將外顯現象內化，將內隱情結裸露，彼此交流對話，才能達成詩史互證的目標。

 

    詩具備雙重超越的特性：超越現實框限――詩的視野發現裂隙觸入真實，突破現實經驗的邊界。超越語言框限――詩的語言超越單向度的語意指涉，借助實有顯影虛空。詩的文本實踐：寫出像「生命」一樣的詩，發現先天稟賦的神聖性。詩的生命實踐：無所畏懼地活出與道合一的「真人」，提昇精神人格，實踐價值理念。

    詩人，與詩之本義契合之人；在詩的意念與詩的行動間了無縫隙，在詩人意識與詩歌意識間了無差別，呼吸自在動靜一如，行住坐臥即是詩篇。詩與詩人實乃一體之兩面，黃粱說詩，重視「詩人意識」對詩歌創作的影響，不只探索詩歌文本的語言風格與審美特徵，也探索詩人文本的生命歷程與精神傾向。

 

五、宏觀「詩」的精神建築之過程與結果

 

    「詩」的精神建築包含三部分，語言空間、詩歌空間、詩學綱領。

 

    語言空間：文本的語體、語境、語能、語調、語識構成的語言能量場。詩的語言空間（由外而內）由五大層相構成：語言體裁（材料）、語言鏡像（構成）、語言動能（策略）、語言調性（情思）、語言意識（意識）。廢名的詩歌語言簡潔生辣。周夢蝶文化修辭與生活修辭交融互涉。瘂弦擅長運用民間詩律聲韻搖盪。葉維廉以出神意識構造「言無言 」之詩。梁秉鈞的詩從生活場景起興敘事語調從容。北島詩注重格律用詞謹嚴。馮青詩個人意識與集體意識巧妙交織，情境、角色、對白形成命運共同體。顧城詩的語言凌空跳盪，意念無端靈思奧美。

 

    詩歌空間：語言組織（本體層、性情層、意義層）的語言能量場，和語言空間（語體、語境、語能、語調、語識）的語言能量場，彼此交互作用，產生物象形貌、空間氛圍、場所精神變幻流動之詩歌能量場。詩歌空間由三大元素構成：詩意重心、詩意迴響、詩的開放場。廢名的寫意詩禪境深邃。周夢蝶的意境詩學擅長委婉述情。瘂弦抒情調性的諷諭詩戲劇張力十足。葉維廉以聚斂╱擴散的審美意識構造多重鏡像的詩篇。梁秉鈞的發現詩學關注香港文化議題。北島前期詩選《守夜》與後期系列詩《歧路行》，詩歌精神截然有別。馮青的深層現實主義詩章批評意識兩面劈破。顧城的心靈冥想詩探索心靈祕境與詩之奧美。

 

    詩學綱領：詩的基礎詩學與新詩文化座標。

    詩的基礎詩學：分析詩的「審美精神」、「語言層相」、「書寫形態」、「語言空間」、「詩歌空間」具有哪些構成要素、層級類型、核心精神？解析詩的「基本詩意單元」與「基礎詩體」是什麼？這些詩學內涵，不但是構造古詩的基本要素，也是構造新詩的基本要素，而「基本詩意單元」與「基礎詩體」，則是基礎詩學的根本。〈新詩古詩「基礎詩體」審美比較〉，解釋與定位基本詩意單元（構造一首詩最基本的材料），進行三重審美比較：一、雙聯詩審美比較。二、新絕句審美比較。三、唐詩基礎詩體（絕句）與新詩基礎詩體（雙聯詩、新絕句）審美比較。比較方式：以詩篇的語言動能模式與詩意重心位置為衡量基礎，解析形式點評內涵，闡釋文本的語言策略、結構思維與詩意迴響。

 

    新詩文化座標：漢語新詩文化座標，依文化功能與文學標的分作六項：基礎座標、歷史座標、語言文化座標、文學類型座標、文體類型座標、詩學類型座標。〈漢語新詩文化座標〉，是一艘從宏觀視點掃描「詩」的人文創世紀的飛行器，詳述六大座標的定位與內涵，呈現詩／詩人（詩人學）、詩／語言（詩語言學）、詩／審美（詩美學）、詩／思想（論詩學）交融互涉的過程與結果。「漢語新詩文化座標」的文化目標︰基於漢語語言、詩歌文化、新詩歷史的綜合考衡，為漢語新詩安立文化架構梳理詩學綱要，提出可供思想辨證與審美比較的對話平臺。「漢語新詩文化座標」的文學意圖︰建立回歸漢語詩學的新詩評價座標，鏈結傳統承先啟後，提昇新詩的文化位階重振詩歌精神。

 

結語、回顧生命歷程，澄清文化理想

 

    黃粱1982年立志於新詩，1992年書寫第一篇詩評，1997年出版新詩評論集《想像的對話》，2026年出版《說詩：黃粱評論集》。數十年間，策畫主編《大陸先鋒詩叢》二十卷，完成166萬字巨著《百年新詩1917-2017》，出版《臺灣百年新詩》上下卷、《中國百年新詩》上下卷。黃粱披肝瀝膽的新詩評論，發現異他推誠相見主動書寫，既非學術升等論文也無經濟利益，輾轉翻騰究竟所為何事？本書附錄〈六八自述〉，回顧作者寫詩與說詩的生命歷程，澄清文化理想。

 

    黃粱僥倖存活於亂世，立定異他行走邊緣，不攀緣不駐名，以漢語文化與詩歌精神為根本，研究具體文本建構評價座標。書寫三百萬以詩祈禱的文字，詩篇、詩論、詩評、詩史，相續自然生成彼此緊密環扣。它們是某種知識生成，但奠基處非關知識譜系而是創造性自身，寫詩就是渴望回歸生命的創造性根源。如何回歸？唯一的道路是「愛」，愛即精誠奉獻，精誠通於神明；因為奉獻，自我與世界進行無罣礙無障蔽的身心靈交流，激發想像力融解界域之隔，親近「詩的真實」與「無端無盡藏之大美」。這個過程歷時四十五年從未間斷，此一文化深層運動如何能夠不斷自我增殖轉化提昇？唯有心淨才能國土淨，而「詩」是鑑照現象的明鏡。

 

    黃粱詩是古典漢詩審美精神的當代演繹，內蘊現代性的觀念與想像，鎔鑄物、事、情、理為整體境界。語體兼容雅言與白話，語言意識凝聚內斂。詩人意識與身體氣象遵循：「詩言志，歌永言，聲依永，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尚書•堯典〉）這條抽象化╱神聖化的永續循環之道，創造契機生生不息，將個人意識連結上超越意識，詩歌精神內蘊終極觀照的文化理想。「意氣傾人命，離隔復何有」（陶潛〈擬古其一〉），黃粱立足臺灣放眼世界，脫略現實懷抱理想，忘其所以的苦，一點一滴的光，恆存敬畏，感天謝地。

 

【參考文獻】

黃粱，《想像的對話》（臺北；唐山出版社，1997年）

黃粱，《瀝青與蜂蜜：黃粱歌詩》（新北：青銅社，1998年）

黃粱主編，《大陸先鋒詩叢》第一輯（臺北：唐山出版社，1999年）

黃粱主編，《大陸先鋒詩叢》第二輯（臺北：唐山出版社，2009年）

黃粱，《野鶴原》（臺北：唐山出版社，2013年）

黃粱，《小敘述：二二八个銃籽》（臺北：唐山出版社，2013年）

黃粱，《猛虎行：黃粱歌詩》（臺北：唐山出版社，2017年）

黃粱，《百年新詩1917-2017》（花蓮：青銅社，2020年）

黃粱，《君子書：黃粱歌詩》（臺北：釀出版，2022年）

黃粱，《臺灣百年新詩（上卷）：歷史敘事與詩學闡釋》（臺北：釀出版，2024年）

黃粱，《臺灣百年新詩（下卷）：精神標竿與文化圖像》（臺北：釀出版，2024年）

黃粱，《中國百年新詩（上卷）：新詩史略與文化圖像》（臺北：釀出版，2025年）

黃粱，《中國百年新詩（下卷）：軸心詩人與典範詩章》（臺北：釀出版，2025年）

黃粱，《說詩：黃粱評論集》（臺北：釀出版，202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