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30日

召喚歷史與未來──黃粱史詩《小敘述》 文/鴻鴻


        做為台灣的歷史沉痾,二二八的調查論述不少,在文學──尤其是詩的領域,卻少見有能力或意願挑此重任者。1997年李敏勇曾編《傷口的花 : 二二八詩集》,內容也未必都與二二八直接關涉,而率多悲憫、悼亡、抗議的情感抒發。向陽〈一首被撕裂的詩〉則從形式到內容都發人深思,以大量的空格□□□□取代部分文字,顯示被掩口、遭槍子洞穿的歷史真相,可以說是一記有力的狙擊。 
        1989年〈一首被撕裂的詩〉索要的是一個未實現的道歉,如今形式上的道歉多矣,傷口卻仍不時發炎,顯然這個民族對歷史的體會、省思、追究仍嫌不足,文學在此刻站出來,或能有一臂助力。黃粱《小敘述:二二八个銃籽》便堪稱正面迎戰此一命題的野心之作。除了正文十四篇,尚前有〈題詞〉、〈獻詩〉、〈序曲〉,後有〈振魂曲〉、〈為臺灣祈禱〉、〈後記〉,俱出以詩體,殆為史詩無疑。 
       黃粱,我以為是被詩壇低估的一位重要詩人。他長期隱居寫作,除詩作外也大量撰寫詩論、並主編大陸先鋒詩叢,畢生以詩為唯一職志。從他新近結集、與《小敘述》同步由唐山出版的《野鶴原》中,可見他三十五年來的創作,從古典與天外借火,卻畢現凌厲的當代感:意象潑辣、語言精警、思維深沈,於台灣詩壇傳統之外另闢蹊徑,十分耐讀。
       《小敘述》卻與黃粱潛泳物外美感的一貫詩風迥異。全書以史領詩,十四篇正文如同十四位人物的獨白報告劇,從陳澄波、張七郎、謝雪紅、廖進平等真實人物的後人口述或旁敘,到演講、新聞、劇評、廣告等公共文本,國語、台語、客語眾聲喧嘩(還附有拼音註釋),宛如一曲疊宕起伏的交響詩。由於大量引用口述歷史,讀來時如分行小說、時如說書、時如新聞紙,詩人穿梭其間,偶出警句或為背景著色。作者在這裡拋卻「詩」的包袱,不被美學分類框限,掌握了強大的敘事能力與抒情神采。
        所謂「小敘述」,當然是相對於強勢的「大敘述」而來。書中對官方文獻的利用,造成巨大的反差效果,也彰顯了「小敘述」──個人記憶細節與場景──的必要性。例如第十二篇引用光復週年《臺灣名人寶鑑》的宣傳詞,對比臺灣菁英被屠戮的現實不言可喻,極盡諷刺。又如第四篇〈彼工落山風吹甲真大〉透過許昭玉、許明男姊弟眼光看他們的父親被捕、槍殺的經過,場景聚焦在軍警聯手補人時,強取受難者家中金銀財物的驕態,連一把剪刀也不放過。在被捕前穿插阿爹教他們的〈三民主義好政治〉歌詞,受難後又冒出〈思想起〉的歌聲,暗喻二二八讓台灣民眾從對三民主義政治的嚮往,回轉到認同原鄉文化與自舐傷痕的悲情,手法高明。
        詩人的意圖,在於「列開傷喙个銃聲搵血寫詩/佇死佮死个夾縫跳舞袂當停睏」,或是用國語這麼說的:「一支單人羽箭射向今天/不偏不倚的一甲子飛行/匆促黑暗的死攔不下它/逸樂癡呆的光明也不能」。一語道破詩人不但抵抗的是過往的大敘述,更是現今這個時代,資本主義價值取代正義與真相的「逸樂癡呆」。相對於「農村武裝青年」高唱的〈沒正義就沒和平〉,黃粱也在不屈不撓追問:「劊子手到底藏咧陀? 
        無怪乎,詩人以篇幅最長的〈振魂曲〉(不是〈鎮魂曲〉!)將歷史延伸至今天。呼應書前的題詞:「轉來吧祖先!轉來吧囝孫!」他召喚的不只是歷史,更是未來的子孫。詩人不但冀求對台灣過往的「認識」,更期盼「山川草木點滴悔悟」。後記中這至美的意象,回歸到黃粱最擅長的語言──取消介系詞連接詞,主詞可以是「我們」,也可以是「山川草木」。讓我們穿越歷史後,能從山川草木中得到台灣主體意識的證明與醒悟。
        雖然全篇格局大器,美學生猛,但或者由於情感激烈,一些強烈的意象與太急於表白的詩語,多少有種「搶話說」的遺憾。如「罪行曾經將歷史毀容」意念含混不明,或是「花樣離奇的飽嗝混淆了夢與現實」轉譯繁複失焦。「詩」與「史」的聯手或掣肘,在全書中仍有稜角待磨,或待思索。而緊貼史料的真實,也讓我不禁期待,或許還有藏在史料掛一漏萬間隙的「小敘述」,可以再行開挖。


原載《文訊》2013.9月號

黃粱詩集《小敘述:二二八个銃籽》唐山出版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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