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4日

九種反旋的歌聲――大陸先鋒詩人與詩歌簡評

一個時代的文化環境是由多重力量共同模塑政治經濟文化傳統傳播媒體等等由此而組購一個龐大的文化生產領域能夠順應體制佔居領域核心襲奪面積最大的為主流文化退居邊緣的發聲為非主流文化中國大陸地區主導文化環境的力量是政治經濟傳統傳媒都被收納在意識型態的解釋單元中生存由此而形成了文化專制現象由於內聚穿透界域的力量它的先鋒性格在時代變遷中具備導引功能也無可避免地常遭壓抑禁制大陸先鋒詩歌自1979年新詩潮以降二十年的歷史也就是一股在地層下潛伏推進的心靈史它們深處比非主流還更嚴苛的生存環境它們是地下的詩歌

當時代的主流詩歌以其喧囂之勢高歌服膺規範的正旋合唱先鋒詩人們則以反旋的歌喉清唱底下我要評介九位代表性的反旋者他們竄起於不同地域不同年代不同流派可以視作對這一股先鋒詩歌運動象徵性的總覽他們是朱文(泉州―南京),《他們》詩群。海上(上海―長沙),《現代漢詩》、《大騷動》、《一行》編委。馬永波(伊春―西安―哈爾濱),《鋒刃》作者,《東北亞》總策劃。余怒(安慶―上海―北京),《鋒刃》作者,《混沌》主編。周倫佑(西昌―成都),《非非詩刊》、《非非評論》主編。虹影(重慶―北京―上海―倫敦),《今天》海外版作者。于堅(資陽―昆明),《他們》詩刊創辦人之一。孟浪(紹興》上海―深圳―波士頓),《海上》詩群,《現代漢詩》編委,《傾向》執行主編。柏樺(重慶―廣州―南京―成都),《日日新》主編,《象罔》作者
朱文1967-),民間詩刊《他們》1985年創辦於南京,至1995年共出九輯,因於刊物本身所不能左右的因素而停刊,1998年由私人資助出版了《他們十年詩選》(漓江出版社)。朱文是《他們》後期的傑出詩人,也是大陸「新狀態小說」重要作者。朱文19985月發起一份題名為「斷裂」的新生代作家問卷調查,引起全國性注目。這份問卷緣起對主流話語壟斷文學現實秩序的不滿,提出十三個針對現存文學社區與文化環境的相關問題,通過這些問題的回答來明確新一代作家的基本立場及其形象。這十三個命題的提問與回答均極尖銳,它表現出年輕一代作家對文化專制及文化病徵的憤怒。比如,第九個提問:你認為中國作家協會這樣的組織和機構對你的寫作有切實的幫助嗎?你對它作何評價?朱朱的回答:公共浴室。黃梵的回答:沒有。它比官僚機構更像官僚機構,它的哭比笑流暢。第十個提問:你對《讀書》和《收穫》雜誌所代表的趣味和標榜的立場如何評價?韓東的回答:我對《讀書》、《收穫》兩大名刊的評價是知識分子和成功人士平庸靈魂的理想掩體。朱文的回答:《讀書》是政府特闢的一小塊供知識分子集中手淫的地方。第十二個提問:對於矛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你是否承認它們的權威性?吳晨駿的回答:這兩個獎是裝潢比較考究的糞池。第十三個問題最具挑戰性:你是否認為穿一身綠衣服的人就像一隻青菜蟲子?這個提問完全可以用來檢測一個詩人的真實質地,看不懂的人自然喪失身分。這份問卷是民間自發凸顯意志自由的傑出範例,它的傾向性不言而喻,自然引起主流話語的激烈反應。我所驚異的不是那些尖銳的答問,而是,這份問卷是由朱文提出來的。
                朱文詩歌的樸實和日常語言特徵是《他們》詩群的主要傾向,但朱文詩歌獨到之處在於平淡之內蘊蓄沉重,而且了無跡痕。在「第三代詩歌」劍拔弩張的高亢之外很平靜地寫作,是極少數跨過時代意識型態侷限的詩人。朱文詩歌對生活倫理的探索在一個相互傾壓的時代更顯異端,或者說正常到令人顫慄。當絕大部分先鋒小說家必須依靠變形扭曲作為敘述原則時,朱文的小說平易地直面穿透,恍惚生活本然如是;朱文的詩也是如此。也就是朱文誠實的心靈使他不得不提出這份問卷,它展現一個寫作者內心的堅持與斷裂感。
海上(1952-),很少詩人有海上這樣豐富的底層生活經歷,農民、礦工、水電工等等,長相也像個工頭。他也是受文化大革命衝擊最深的俗稱「老三屆」一代。海上1979年在長沙組織過「九星詩社」,隨後的寫作生涯即受政治陰影籠罩。海上的經歷使他的個性、文風迥異一般斯文。他的詩狂野不馴,充塞蒼茫之氣,歲月的體積與重量感瀰漫詩行。我說的是語言的質地而非詩境。沒錯!海上寫詩以將近三十載,三十載的歲月塗抹在語言上,使語言泛黃帶澀。海上的詩不親切不圓滑,有它絕不妥協的獨特眼界和個人爪痕,他不在乎你喜歡與否,他對付的是時代的集體暴力、俗媚投機、文化買辦。海上著作大量難以出版的詩集、小說集、散文詩輯,是典型的不受官方認可的在野作家,並贏得了民間詩歌同行的尊重。
馬永波(1964-),身居哈爾濱的東北詩人。當台灣寒流來襲氣溫突降到攝氏十度左右,哈爾濱則在零下十五度的冰雪掩埋之中,哈爾濱全年有半載陷落零度以下。在如此低溫的環境中寫作,肯定詩境大不同於南國。馬永波的詩黑寒寂冷,隱約幻現亡靈,詩之內涵常現生命與死亡互涉包融之境,生命與死亡對話,擁有同一個身體。馬永波詩學的中心是多重視鏡,不同的聲音角色意識在詩中穿梭往來,時代生活、個人語境、文化歷史錯綜交疊。如果語詞是映現存有之鏡,馬永波的詩滿佈詞語的折光,在廣漠漆黑的整體詩境之上詞語輝耀閃動,產生詩意的律動感,實存與虛空交疊動盪……。
余怒(1966-),詩人對自己的形容很絕:「當二十三世紀的斜眼人偶然回頭,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詩歌雜耍裡尋找有趣的鏡頭時,他們會發現,在一群衣著精緻辭藻華美能歌善舞的賣身獻藝者中間,有一位咧著大嘴的小丑。他咧著大嘴,帶著他的魔方和打狗棒。他破衣婆娑,跳起狗一樣的舞蹈;他像狗一樣跳著狗舞,卻把他的舞蹈命名為『打狗之舞』」。余怒是一個新世代先鋒精神的典範,他質疑威權與俗世價值標準的方式不是反抗,而是徹底的背離;他拒絕接受集體意識型態的任何誘惑、框限,他是心靈自由的個人。余怒詩有兩大主題,一個是遭遇虛無,一個是刺穿荒誕。比如<禿鷲>,描寫噬人的時代、噬人的城市,以及個人、群眾在城市時代中的掙扎;還有那個要命的廣場,令夜晚充滿腥臭……,余怒企圖要掀翻你的腸胃。
周倫佑(1952-),在文革時期進行地下文學創作的先驅中,周倫佑是極特殊的一員。一方面周倫佑70年代的詩即帶有反抗極權暴力的思維傾向(故而這些詩未曾正式發表);另一方面周倫佑90年代依然堅持反暴力修辭的寫作。這不但說明周倫佑的膽識過人,也確證了思想自由的不可侵犯。周倫佑1986年掀起自朦朧詩以降,再度引起全國性爭議的「非非主義詩歌運動」,標舉非崇高、非理性,進行診斷文化病理、解構話語威權的文化變構運動。即使歷經「六四事件」被非法拘求,1992年出獄後周倫佑依然敢於從反對文化專制的立場,堅定進行《非非》復刊之舉,不得不令人敬服。周倫佑前後期詩風有多種變化,但對結構性暴力的本質思考與尋索解構暴力的途徑,是一條恆不變改的中心軸線
虹影(1962-),她的詩曾獲英國華文詩歌一等獎,台灣《聯合報》新詩獎,但虹影的小說引起了更大的轟動。《飢餓的女兒》甫獲《聯合報》1997年最佳書獎,翻譯本在歐洲也引起相當注目。其實,虹影的詩和小說性格一致,那種對生存絕對位置的在乎,那種心靈的飄忽感。小說有形體可以依歸,詩卻純然只是魂靈。詩歌的接觸點雖然更隱密,一旦開門入戶,生之氣息迎面撲來,壓碾過你的心尖。從文化意義而言,虹影詩是中國古典詩學「重意致,輕言傳」的審美理念在當代的延伸。從歷史意義看,虹影詩和時代環境的悲劇性震盪有深密關聯,那遍植於文本中揮之不去的宿命眼神緣自何方?
于堅(1954-),1994年雲南的《大家》文學雜誌創刊號發表于堅的<O檔案>,這首備受爭議的長詩啟明了人的「格式化」生存現象,它冷靜地掃瞄極權體制社會控制的殘酷事實。19982月《大家》刊出了于堅站在磚牆前的唐裝照片,活脫一個水滸人物(土匪或囚犯)。于堅1995年參加荷蘭來頓大學主辦的「中國現當代詩歌國際研討會」時,肯定把那些歐洲漢學家嚇了一跳。你見過馬悅然身穿唐裝的拘謹模樣嗎?于堅很可以教教他什麼叫做「正衣冠」。探索自然與文化的本質差異與文化符碼對人與自然的雙重遮蔽,是于堅詩歌的主題核心。分從兩個進路探索,一個是親歷自然的感知,一個從人文中去蔽。于堅使漢語詩歌重現開啟視界的能力。
孟浪(1961-),大陸地下詩歌運動重要的參與者與推動者。自1981年創辦《MN》起,1985年的《海上》、《大陸》、《當代中國詩歌七十五首》、《中國現代主義詩群大觀19861988》、《現代漢詩》、《傾向》等重要詩選與詩刊的編輯創辦,孟浪都是重要角色。僅僅因為詩,孟浪被審查、監視居住、旅行限制。所以不用訝異為什麼孟浪的詩裡到處都是衝突,各式各樣的矛盾壓力被移放到種種誇張的美學框架中導演處置。孟浪爆破那些歷史謎團,清除社會雷區,完成精神佔領;孟浪獨自一人在詩裡自導自演。但詩歌的火藥味又使孟浪成為一個隱形的軍火商,極權體制提防這些文字的殺傷力。
柏樺(1956-),詩風溫雅莊重,氣質溫潤精神大度,詩篇的抒情特性和審美理想獨具古典氣質。有人說柏樺生錯了時代!當然不是這樣。在一個文字被解構得破碎喧嚷得虛無的時代,柏樺內斂的整體性抒情更見其生命質地之堅貞。柏樺初期的詩緣起象徵主義詩學,但逐漸轉型,抒情主體從表層的激揚聲色向內移動,抒情自我滑入漢語本性的深淵,清音靜吐發自文化歷史底層的冥漠氣象與無窮情韻,映現了漢語詩歌是一條源遠流長的大河。在<演春與種梨>裡柏樺塑造了一個可以安置性命,但如今荒涼的園庭――傳統,它才是最後的依憑。柏樺或許要說:寫作不是孤立的的個體行為,而是文化歸建的過程寫作,同時也是歌唱(吟詠情性)――人格錘鍊的過程;文化懷抱與人格型塑的內外翻騰正是中國文學藝術史的精神中樞。在文化體性的認同上確立審美理想,使柏樺詩歌意義非凡。
以上九種詩風是完全不同的類型,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特徵:邊緣。因於不合體制、個性殊異,他們較少為外界熟悉。他們的先鋒性格拓寬了文學的邊界,甚至文化邊界。他們流貫在詩篇中的精神、氣質、理想,在一個物性高度氾濫而精神自由仍遭集體箍鎖的怪異時代,返影了一種歷史真相,一種迅速被人忘卻扭曲的歷史悲劇記憶與文化專制現實。這些詩篇從各種不同的立場、情境提出了持續的追索與批判,為時代留下深刻見證。
無可否認,時代的侷限也會在寫作中留下跡痕,部分的詩篇或許不夠從容、不夠細緻,因為時代召喚的是完全不同的語境:歷史的沉重感,文化空間縱深。從這兩方面來衡量,他們絕對是箇中翹楚,他們是時代之子。時代在他們身上絞扭著深刻的紋路,這些絞扭的力量在詩人身上迴盪,並透過不知所由的心靈力量傳送到文字上,再度反旋而出。他們蘊蓄一個時代變奏的可能動因,他們是流竄在地層下的存有之光。只要有足夠的裂縫與共振能量,文字也會引爆系列的火山群,從而改變大地的面貌。詩的精神面貌當然不只剛健雄強一路,以上九位詩人只是某種象徵取樣,沒有絕對性的評比之意。大陸先鋒詩歌另有抒情性獨特的詩人,如多多、王小妮、翟永明、龐培、陳東東、黃燦然、臧隸、唐丹鴻、伊沙、啞石等;文化意涵錯綜者,如北島、楊煉、顧城、韓東、歐陽江河、蕭開愚、車前子、西川、史幼波、廣子,無法在此一一介紹。
回顧大陸先鋒詩歌8090年代的歷史,和台灣5060年代的現代主義詩歌有幾個可做類比之處。第一,他們都飽受政治高壓、文化專制的困擾,以致紀弦1956年在台北發起的「現代派」信條中,必須將詩的「現代化」與「愛國、反共」並舉以利生存。《創世紀詩刊》的宗旨:「一、確立新詩的民族陣線,掀起新詩的時代詩潮。二、建立鋼鐵般的詩陣容,切忌互相攻訐製造派系。三、提攜青年詩人,徹底肅清赤色、黃色流毒。」――也有相同作用。不同點在於台灣地理空間狹隘與白色恐怖的嚴峻相加,使批判性文本沒有任何存在的可能性。所以台灣50-60年代新詩普遍呈現誨澀與疏離特徵,思想深沉的作品如洛夫的<石室之死亡>,諷刺鋒芒都收藏隱密。大陸的地下文學即使在文革時期都如火如荼,無法禁絕。周倫佑文革時期的詩即帶有強烈的批判性格,流傳的詩或托以假名、遺稿,時代氛圍不允許他承認。文革後大陸先鋒詩歌的反旋能量依然強旺,內涵之衝突性與批判性相當顯著。
第二個類同點,詩在時代中都是最清醒的聲音,這一點兩岸同樣傑出,在心靈反思的深度,洞識時代的歷史真相上,同時代的其他文體難以與詩歌抗衡。這一點值得做後續的比較研究。第三個類同點,詩的審美知覺的先鋒性往往超越時代的理解框架,新詩批評往往呈現滯後與無能,這一點兩岸也很類似。歷史範疇的議論多,具體分析的評論少;盤繞在意指上的文章多,觸及詩學的文章少。極少數有價值的評論都是詩人寫成的。這對新詩的文學教育與文化傳播相當不利,加之社會體制壓力與傳統自身的頑固性,新詩的文學社區愈見窄逼,精神形象普遍漸趨弱化。兩岸新詩發展史的艱難與危機呈現共同狀況,值得關心新詩文化歷史的作者、讀者、評論者,在更廣闊的漢語詩歌的背景上來作整體思量。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