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21日

新詩名篇鑑賞23

昌耀<草原初章>

         
 〈草原初章〉     昌耀
                  
  是啼血的陽雀
  在令人憂傷的暮色中鳴嗎?
  大草原激蕩起來了,
  播弄著夜氣。
  材舍逐漸沈沒。
  再也看不清白楊的樹冠。
  再也辨不出馬群火絨絨的脊背
  只有那神秘的夜歌越來越響亮,
  填充著失去的空間。

  ……一扇門戶吱啞打開,
  光亮中,一個女子向荒原投去,
  她搓揉著自己高挺的胸脯,
  分明聽見那一聲躁動
  正是從那裡漫逸的
  心的獨白。

  昌耀,傳說是一位擅寫邊地的詩人,其實不盡然,昌耀的詩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邊塞詩。新詩史上具有邊塞意味的詩,四十年代的唐祈寫過一批,明麗如歌的草原景觀。昌耀抒情詩中的「邊疆」並非地理學上的異域或外省,而是擷取「初始大地」的義涵,初始大地是「原人」的,是整全心靈的原鄉。理解這一關鍵,才能深切體味昌耀詩篇裡天地宏濶的神聖詩性,渺小騷動的魂靈之渴慕、悲壯與憂傷。
  詩題「草原初章」,寓意深邃,初章有序曲的意思,本詩的描敍從黃昏與夜夕的交接著手,重點並不是草原景物,而是草原冥漠的音色與蒼莽氣息中的神秘騷動。「初草」同時有隱喻擴延的效應,暗示序奏之後將要開啟的歷程與精神會合,所以初章只是提點動機,藉天地的響亮召喚貫穿場景,其後角色的性格、命運也難逃此一氛圍之影響。
  昌耀詩的節律構造採取「以詩意空間」為單位的分節方式,每一節的詩意空間完整獨立,節內的場景層次分明。表面上看分節隨意〈有時一行一節有時十行一節〉,深層究論節奏井然,不曾見任意跨節的情況,行與行之間跨行的處理細緻,標點分明。〈草原初章〉共二節,以本詩前四行分析:第一行是懸念結構〈語調不完整、不標點〉,延蕩至第二行完成場景圖繪;第三行是主謂句的前半部,但語調完整,故以逗點分界,三、四行共構第二個場景。第一個場景〈暮色中鳴啾〉和第二個場景〈夜氣播弄〉互相滲透,完成昏夕交接情境迷離的詩意空間構造。節奏基準分明。
  第一節後半五行延續前面的情境進行變奏,天色漸沈,村舍、白楊、馬群逐一傾斜,滑動,空間的界線消泯,只剩廣浩無垠的夜暗,以及不知其所來處的神秘召喚聲迴響著。初始大地的深沈脈動與混般的形質立時聲色撲面恍如可觸,令你聽見「啼血」,看見「播弄」。「看不清白楊」與「辨不出馬群」是以反襯的手法烘托夜之漸層浸漫;「越來越響亮」則用正襯昭示夜聲浩蕩。昌耀的詩情境豪潤與視境之擇選精當密切相關,如〈戈壁紀事〉起筆:

  戈壁。九千里方圓內
  僅有一個販賣醉瓜的老頭兒:
    一輛篷車、
    一柄彎刀、
    一輪白日,
  佇候在駝隊窺望的烽火墩旁。

幾行字把整片戈壁收攏盡淨,這就是詩藝之奧妙。
  夜歌既頌,聖潔的詩章才莊嚴開啟。本詩第二節詩意空間轉向焦注於一扇門戶,一個女人奔投而出……。令人難忘的精神場景,一個女人搓揉著自己奔赴荒原意味什麼?何事開啟了閉鎖的門戶?她的身靈將與天地之神采作精神會合麼?「初始大地」的象徵意義就此超越了邊疆物情的地域性,啟示屬於全體人類的啟蒙景觀:開張的蒼茫大地迎接心之激蕩;人在此刻雖然渺小,但卻是整全與聖潔的存有。
  〈草原初章〉寫于一九六三年,語言錘鍊之精湛、氣韻匯通之浩莽,使本詩創生出寂濶清揚的精神性。無奈作者因其他詩作被誣陷,莫頌有被打成「右派」,僅得以一「贖罪者」身份輾轉于青海省西部荒原從事農墾,至一九七九年春精神始得解放。八十年代復出,奇蹟般寫出更強悍厚實的奇美詩章,令人景仰。謹示八三年的〈雪鄉〉以嚮知音,精神清澈朗暢的詩篇:

  那時,冰花在孕育。
  桃紅也同時在孕育。

  不要偷覷:深山
  有一個自古不曾撒網的湖。
  湖面以銀光鍍滿魚的圖形。

  山頂有一個披戴紫外光的民族:
  ──有我之伊人。

  昌耀〈一九三六─二0000〉,湖南桃源人,著有詩集《昌耀抒情詩集》、《命運之書》、《昌耀的詩》等。
  〈草原初章〉、〈雪鄉〉選自《命運之書》〈青海人民出版社‧一九九四〉,頁三三、頁一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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