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9日

新詩名篇鑑賞22

鄭愁予<裸的先知>


  〈裸的先知〉    鄭愁予

  與一艘郵輪同裸於熱帶的海灣
  那鋼鐵動物的好看的肌膚
  春天刺了些綠色的紋身
  我記得,而我甚麼都沒穿
  〈連紋身都沒有〉
  如果不是一些鳳凰木的陰影
  我會被長羽毛的海鳥羞死

  我那時,正是個被擲的水手
  因我割了所有旅人的影子用以釀酒
  〈那些偽蓋者下肢的過客
        為了留下滿世的子女?〉
    啊,當春來,飲著那
    飲著那酒的我的裸體便美成一支紅珊瑚

  鄭愁予早期詩篇收錄於《鄭愁予詩集I》〈洪範版〉,本書集一九五一─一九六八年間作品一百五十三首,自一九七九年一九九六年合計發寄五十五印,算得上流傳廣泛、深受喜愛。一般評論觀點頌稱為文字典雅、聲籟華美,本文選取集中代表詩篇試作分與簡評。


晚雲〈一九五四〉──窗外的女奴〈一九五八〉


  〈晚雲〉七行分作三個詩節,描叙西天向晚雲景之三段變幻。從色調、形體、氛圍作了形象思維的具體對映:「又像是冬天,/匆忙的鵪鶉們走卅里積雪的夜路,/趕年關最後的集……」〈第三節〉,天光漸暗高風摧緊,雲氣點散如一幅夜雪趕路圖繪,妙思。比起〈窗外的女奴〉的立體變奏,〈晚雲〉的想像仍只是單向度的思維,是一個框架內連續圖景的想像分解。〈窗〉詩的想像則完全意出了實景框架,〈窗〉的詩體是三段式散文詩,詩人對方窗、圓窗、卐字窗作了多向度的曲折想像,意念騰躍悠轉。如〈方窗〉從寶石藍的天窗光澤夢想波斯皇冠的幻象,演繹女奴圖景,再蛻變出藍幽甬道:

  〈方窗〉

  這小小的一方夜空
  寶一樣的
  有著東方光澤的
     使我成為波斯人了
  當綴作我底冠飾之前
  曾為那些女奴拭過
  遂教我有了埋起它的意念
  祇要闔攏我底睫毛
  它便被埋起了
  它會是墓宮中藍幽幽的甬道
  我便攜著女奴們
  一步一個吻地走出來

天窗〈一九五七〉──情婦〈一九五七〉

  〈窗外的女奴〉的想像前導是寫於前一年的〈天窗〉,「每夜,星子們都來我的屋瓦上汲水/我在井底仰卧著,好深的井啊。」。〈天窗〉的純粹抒情可以和擬造情境的〈情婦〉作一番比較:〈天窗〉的優美語言和純粹詩興展現愁予詩清麗動人的內質,「自從有了天窗/就像親手揭開覆身的冰雪/──我是北地忍不住的春天」、「源自春泉的水已在四壁間蕩著/那叮叮有聲的陶瓶還未垂下來。」;〈情婦〉的情調則顯得過於柔膩,反映在語言風格上也是拖沓,置用過多的連詞和介詞使詩境踏空於虛表,雖然依舊柔美:「或許,透一點長空的寂寥進來/或許……而金線菊是善等待的/我想,寂寥與等待,對婦人是好的。//所以,我去,總穿一襲藍衫子」〈節選〉


錯誤〈一九五四〉──清明〈一九五九〉


  清麗和柔膩只是一念之隔,相當難以拿捏。〈天窗〉和〈情婦〉寫於同年,詩集中排列比鄰,也皆屬主體抒情的佳作,但論心靈撥動、詩意迴響之深遠,〈情婦〉遜色多矣,這點可從同樣飄逸輕愁的〈錯誤〉來推衍論證。〈錯誤〉和,〈情婦〉的共通處有三:其一,它們都是寓意於「情」的詩,這是愁予早期詩的主要特徵,〈錯誤〉之詩情漫盪「等待之寂寥與落空」的永恆命題,而非止於素描「情宿」或「閨怨」。寓意於情的詩優點是詩意纏綿,情景容易被感觸,但難於處理詩歌應有的「抽象距離」,〈錯誤〉和〈情婦〉在情調上皆柔膩輕巧近於詞,而遠離詩,這是共通處其二;意念音色和語言節奏是文體風格一體兩面,〈錯誤〉的選詞如「柳絮不飛」、「跫音不響」、「春帷不揭」等皆直從詞境出。〈錯誤〉與〈情婦〉的共通處之三是過度修綴文字的外在聲律,如「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
如蓮花的開落」、「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全詩九行共用十個助詞「的」,若加「你底心」、「我底心」則泛濫至十二個。聲韻頗響亮,惜忽離棄了漢語的美質,假若「渭城朝雨」依此格調轉譯,漫散作「渭城的清朝的雨絲」,情何以堪。
  相對於〈錯誤〉之失,〈清明〉的節奏出自深度心靈。〈清明〉有雙重題旨,「清明」作為節日與節氣之意,「接受千家飛幡的祭典」、「霧凝著,冷若祈禱的眸子」,有清冷之情境與思緒,且倚清思而迴響第二題旨,「情明」更是歸屬心靈深度寧謐的狀態,此乃「至美的一剎」與「我要回歸」之奧義,全詩節奏深沈而悠緩:

  〈清明〉
    
   我醉著,靜的夜,流於我體內
   容我掩耳之際,那奧秘在我體內迴響
   有花香,沁出我的肌膚
   這是至美的一剎,我接受膜拜
   接受千家飛幡的祭典
   星辰成串地下垂,激起唇間的溢酒
   霧凝著,冷若祈禱的眸子
   許多許多眸子,在我髮上流瞬
   我要回歸,梳理滿身滿身的植物
   我已回歸,我本是仰臥的青山一列


水手刀〈一九五四〉──裸的先知〈一九六一〉


  愁予詩的形制風韻大體完成於三十歲之前,寫〈錯誤〉與〈水手刀〉時不過是個大學生,詩雖清柔,但屬窺探殿堂之作,須及〈清明〉與〈裸的先知〉方可稱頌奧美。比較〈水手刀〉的平面思考與〈裸的先知〉的深度思想:「一把古老的水手刀/被離別磨亮/被用於寂寞,被用於歡樂/被用於航向一切逆風的/桅蓬與繩索………」〈節選〉。〈水手刀〉揮出了人生的風雨與鬥志,也巧妙地斬斷了牽情,「水手刀」作為心性堅執與進取的隱喻是成功的,不過詩意空間略顯平直,尚欠靈動與深闊。〈裸的先知〉在愁予早期詩裡是一篇關鍵性的作品,它繼承婉約的基調,但擺脫了柔膩的愁緒,語風朗暢不失優美,思慮蜿蜒遞進而終抵深邃,實已奠定後期詩篇的根基,深情中蘊結遠志與睿思。「我的裸體」飲著酒,而「酒」釀自「所有旅人的影子」,若「裸」才能顯示「真」,偽著泳裝的旅客便冒瀆了靈魂罷!唯「影子」之灰樸或可趨近無偽。「飲著那酒的我的裸體便美成一支紅珊瑚」──標指了美之所以為美的「真實」道體,確然不愧「裸的先知」。
  
  鄭愁予〈西元一九三三─〉,河北人,著有詩集《鄭愁予詩集I》、《燕人行》、《雪的可能》、《刺繡的歌謠》、《寂寞的人坐著看花》、《大冰雕的消融》等。
  〈裸的先知〉、〈清明〉選自《鄭愁予詩集I》〈洪範書店,一九七九〉,頁一八0、頁一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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