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21日

新詩名篇鑑賞17

陳千武<信鴿>


 〈信鴿〉      陳千武

  埋設在南洋
  我底死,我忘記帶回來
  那裡有椰子樹繁茂的島嶼
  蜿蜒的海濱,以及
  海上,土人操櫓的獨木舟……
  我瞞過土人的懷疑
  穿過並列的椰子樹
  深入蒼鬱的密林
  終于把我底死隱藏在密林的一隅
  於是
  再第二次激烈的世界大戰中
  我悠然地活著
  雖然我任過重機槍手
  從這個島嶼轉戰到那個島嶼
  沐浴過敵機十五糎的散彈   
  擔當過敵軍射擊的目標
  聽過強敵動態的聲勢
  但我仍未曾死去
  因我底死早先隱藏在密林的一隅
  一直到不義的軍閥投降
  我回到了──祖國
  我才想起
  我底死,我忘記帶了回來
  埋設在南洋島嶼的那惟一的我底死啊
  我想總有一天,一定會像信鴿那樣
  帶回一些南方的消息飛來───

  陳千武〈恆夫〉,日據時代末期曾經被徵調為台灣特別志願兵赴南洋作戰,在太平洋戰爭中萬劫歸來。在陳千武的詩與小說中有部分作品,便是反映了殖民地統治與太平洋戰爭的經驗,尤其在太平洋戰爭的三年多時光裡,有許多台灣青年被迫參戰而犧牲了寶貴的生命,陳千武將它如噩夢般的戰爭經驗錘鍊成〈野鹿〉這首詩:

  野鹿橫臥的崗上以是一片死寂和幽暗
  美麗而廣闊的林野是永遠屬於死了的
  野鹿那麼想那麼想著
  那朦朧的瞳膜已映不著霸佔山野的那些
  猙獰的面孔了
  映不著夥伴們互爭雌鹿的愛情了
  哦!愛情
  愛情在歡樂的疲憊之後昏昏睡去
  睡……去………〈節選〉

在〈野鹿〉詩中,作者以在南洋帝汶山島服役的見聞,寫下了常在死亡左近的體驗:「當時帝汶山的日本軍以失去本國的支援。缺乏糧食……有些士兵被派進入原始森林裡打獵。密林裡野鹿特別多,平均二、三天就有一隻野鹿被打死,放置於部隊的廣場。那從肩膀流著血死去的野鹿,我看過很多。而覺得同一個生命,人與野鹿的死有何差別?被一張召集令徵召來到戰地的我的生命,又豈不是很脆弱的嗎?」〈「我怎樣寫〈野鹿〉這首詩」‧恆夫〉
                 從詩人的自述中深刻呈現太平洋戰爭的經驗對詩篇的影響與塑造,反映在〈信鴿〉一詩的死亡陰影根源即在此。「信鴿」在戰爭中被訓練成傳訊的輔助,在本詩裡被借用為象徵,傳遞著死亡訊息。送往南洋的軍伕回歸祖國的途徑常只剩一紙噩耗或一罈骨灰而已。「我底死,我忘記帶回來」,這是反諷的寫法,藉以傳達隱藏在文字背後沈重的歷史情境,寓憂思於詼諧之中,更令人難忘。雖然詩人參與過濠北地區防衛戰及勢第三號作戰,且於日本無條件投降後,受英軍指揮,參加印度尼西亞獨立軍作戰,並歷經了雅加達集中營、新加坡集中營,但終究於一九四六年七月安全於基隆登陸返鄉。
               這是詩人的幸運,哦!不!不是幸運,是生存意志的堅韌與勝利,雖然詩人沐浴過散彈,嘗過無情的射擊與轟炸,「但我仍未曾死去/因我底死早先隱藏在密林一隅」,這是被迫參加的不義戰爭,若不幸死當炮灰,這種死是不值得的,因此更增強了「生」的渴望。「埋死」的動作背後即透發為追求有意義的「生」而付出的堅挺勇氣,這是〈信鴿〉一詩最為動人之處。雖人生總有一死,死的消息總有一天會抵達生命,但絕非「埋設在南洋島嶼」的死於非命,詩人畢竟無畏,年逾七十仍蓬勃躍動地活著。

     陳千武〈一九二二─〉,另有筆名恆夫,台灣南投縣名間人,著有詩集《密林詩抄》、《不眠的眼》、《野鹿》、《媽祖的纏足》、《安全島》、《禱告》等十部。
     〈信鴿〉一詩選自《混聲合唱──笠詩選》〈文學台灣雜誌‧一九九二〉,頁八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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