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31日

新詩名篇鑑賞14

向明<湘繡被面─寄細毛妹>


              <湘繡被面>      向明

    四隻蹁躚的紫燕
    兩叢吐蕊的花枝
    就這樣淡淡的幾筆
    便把妳要對大哥說的話
    密密繡在這塊薄薄的綢幅上了

    好耐讀的一封家書呀
    不著一字
    摺起來不過盈尺
    一接就把一顆浮起的心沈了下去
    一接就把四十年睽違的歲月捧住
    
    遲疑久久,要不把封紙拆開
    一拆,就怕滴血的心跳了出來
    最是展開觀看的剎那
    一床寬大亮麗的綢質被面
    一展就開放成一條花鳥夾道的路
    彷彿一走上去就可回家

    能這樣很快回家就好
    海隅雖美,終究是失土的浮根
    久已呆滯的雙目
    真須放縱在家鄉無垠的長空
    只是,這綢幅上起伏的摺紋
    不正是世途的多舛
    路的盡頭仍然是海
    海的面目,也仍
    猙獰

  一九八七年台灣開放大陸探親,睽違四十年的歲月悲歡,一時簇擁於離鄉的詩人們心尖上。向明此詩寫於八七年八月,詩篇附有後記:「日前細毛二妹自湖南老家輾轉託人帶來親繡被面一幅,未附隻字說明,因有感而草作此詩寄之。」輾轉託人一語,內含萬端情緒。堅持以生活體驗入詩,以精鍊的生活語言來表現詩的向明,在無法封抑之鄉愁激蕩下,依舊語境沈著而詩境深闊,詩意跌蕩出入於物我之間,婉轉道情,動人深思。
  湘繡,是湖南特產,況且又是家人親手繪繡。紫燕、花枝的繪面,內藏的意思便乃──「妳要對大哥說的話」,形式樸素──「就這樣淡淡的幾筆」,因為不著一字啊!然而巧手「密密繡……」,暗陳情意是恁般殷切。從繪面的「幾筆」,深入言說的「話」,再浮現為綢幅上的「繡」,轉衍不著一「字」的家書,短短五行,兩番出入,情感起伏耐人尋味。語言精鍊妥貼亦見之於緊接的兩個排比句:「一接就把……沈了下去」、「一接就把……捧住」,將心之忐忑如實具現。
  四十年的浮懸與斷裂,在接獲連繫的剎那真是難以言船的壓力,詩人將首迎衝擊的窒息感──拆開封紙的場景──移置第三節,以結構修辭的溯避免直面舒放情緒,這是〈湘繡被面〉的結構特點,以開闔迴轉構造抒情的縱深與波瀾。彷彿雙手攤放便能一路到家,「花鳥夾道」從綢質被面的華麗拈連到想像中的錦繡還鄉,可「家鄉無垠的長空」畢竟典藏於夢境中,驚醒現實的乃是世途的多舛與海的無情。全詩最後數行逆轉頓挫於「猙獰」兩字,令人沁出冷汗。
  語言和經驗的一體熔鍊是向明詩美學的重點,以本詩第三節作例,「遲疑久久,要不把封紙拆開」,「要不」兩字是「要不要」的略語。漢語語法的語言習慣省略有雙層意涵:一層是修辭性──不講比講更適宜、更精鍊;一層是心理性──傳達心境,模擬心情而節略。「要不把封紙拆開」,真切傳擬獨語自問的心情,語勢更顯興奮和遲疑。「最是展開觀看的剎那」中「最是」的全語是「最教人驚悸的是」,承上行「滴血的心」意緒漫延而節略,語調更濃密,略作停頓而忽地張開底下三行的華景歡情,形式與內涵同步開闔起伏。全詩的悲歡恰如繡線之層疊交織,隨心迴繞終抵深闊,聚匯心理意識、現實反思、歷史鄉愁於尺幅。

  向明〈一九二八─〉,湖南長沙人,著有詩集《雨天書》、《狼煙》、《五弦琴》、《青春的臉》、《水的回憶》、《隨身的糾纏》,詩話集《客子光陰詩卷裡》等。
  〈湘繡被面〉選自《水的回憶》〈九歌出版社,一九八八〉,頁一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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