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27日

新詩名篇鑑賞13

余光中<招魂的短笛>
  
  〈招魂的短笛〉      余光中

  魂兮歸來,母親啊,東方不可以久留,
   誕生颱風的熱帶海,
   七月的北太平洋氣壓很低。
  魂兮歸來,母親啊,南方不可以久留,
   太陽火車的單行道
   七月的赤道炙行人的腳心。
  魂兮歸來,母親啊,北方不可以久留,
   馴鹿的白色王國,
   七月裡沒有安息夜,只有白晝。
  魂兮歸來,母親啊,異國不可以久留。
    
      小小的骨灰匣夢寐在落地窗畔,
    伴著你手栽的小植物們。
    歸來啊,母親,來守你火後的小城。
    春天來時,我將踏濕冷的清明路,
    葬你於江南,江南的一個小鎮。
    垂柳的垂髮直垂到你的墳上,
    等春天來時,你要做一個女孩子的夢,
    夢見你的母親。

    而清明的路上,母親啊,我的足印將深深,
    柳樹的長髮上滴著雨,母親啊,滴著我的回憶,
  魂兮歸來,母親啊,來守這四方的空城。

  詩律是詩歌中語言運動的規律,包含格式、節律、聲韻等詩歌形式上的格律規定,它與詩歌內容有互動性的關連。不同的文化、語種依據語音體系、語法特點,詩律各有異同,但可總結為規律中尋變化,變化中求和諧。適應文明迅變的趨勢,規章嚴謹的格律體詩風華不再,自由體詩成為當代書寫的主流。自由體詩的詩律相對寬鬆,形式與節奏的變化彈性空間廣闊,但詩的音樂性與整體感仍是詩藝關注的重點。
  余光中的詩藝講究音樂美與整體感;整體感的塑造來自於章法的裁量與布置得宜,意念核心堅實,意念軌跡明徹;音樂美依存節律的細膩變化,平衡中求跌蕩,再斟酌聲韻呼應之迴旋。全體考衡,余詩風格有言涵及義、朗暢易感之特色。〈招魂的短笛〉寫於作者而立之年,思親佳作,情真辭美。全詩分作三節,首節的體式根源於《楚辭‧招魂》: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託些,長人千仞,惟魂是索些,……。
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得人肉以,……。
魂兮歸來,西方之害,流沙千里些,旋入雷淵,……。
魂兮歸來,北方不可以止些,增冰峨峨,飛雪千里些,……。

  招魂是楚地古俗,禱詞以盡愛,又希冀能招魂復魄。《楚辭‧招魂》末後亂詞結語:「目極千里兮,傷春心,魂兮歸來哀江南。」描寫的是憶戀江南春景的哀思。余光中寫過為數眾多以鄉愁為主題的詩篇,著名如〈鄉愁〉和〈鄉愁四韻〉,採以普遍心靈的視角鑄造象徵意義。〈招魂的短笛〉不同,他落實於故鄉──江南,小鎮上的一個小墳,內蘊誠摰的哀聲。由於余氏母籍江南之情,本詩借用〈招魂〉的禱詞形式,一來語境莊嚴,二者貼合情義。「魂兮歸來,母親啊,」以間隔反覆的句式表達深情。東方不可、南方不可、西方不可、北方不可,招喚魂魄來歸舊宇,「西方」更代為「異國」,均衡中求變化,章法亦脫胎自前引古辭。
  余光中對文辭聲韻著意鍛鍊,「歸來啊,母親,來守你火後的小城。」遙相呼應詩末之「魂兮歸來,母親啊,來守這四方的空城。」兩句為同義結構而語調各異。第二節「葬你於故鄉的一個小墳,」「葬你於江南,江南的一個小鎮。」兩句為同義平行結構,詩意空間也互有滲透補充。全詩的同韻禱詞錯落相押,聲韻迴環兼且哀情搖蕩。「等春天來時,你要做一個女孩子的夢,/夢見你的母親。」稚聲哀婉,誠然人子同心。
  
    余光中〈一九二八─〉,福建永春人,著有詩集《鐘乳石》、《蓮的聯想》、《敲打樂》、《在冷戰的年代》、《白玉苦瓜》、《隔水觀音》、《與永恆拔河》、《夢與地理》等十五本。散文文論與翻譯經典各有十數部刊行。
  〈招魂的短笛〉選自《余光中詩選》〈洪範書店,一九八一〉,頁九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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