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18日

新詩名篇鑑賞12

 〈山水詩〉 孔孚


       〈山水詩〉  孔孚

  〈海邊〉

   久久聽海聲
   耳穴都長出水藻來了

   常有青魚來游

  〈夜宿牯嶺〉

   蓋三床雲
   還冷
   膩膩地
   月亮入我懷中

  〈札達速寫〉

   太陽凍僵了
   臉色蒼白

   一株白楊
   在看風景

  〈高原月〉

   聖湖馬法木錯漾了
   山鬼們鳥獸散了

   一頭
    反芻著光
  
               孔孚的〈山水詩〉以寫意的手法追求超逸境界,表現物象神態與觀者意趣相互交融的形神統一體,以不完全的簡約構圖傳達空靈、神秘之大美。山水寫意和風景寫實不同,寫實強調描摹對象的空間關係、光線明暗,藝術技巧追求具體、精確;寫意不重具體對象的逼真刻畫,而是按照表現主體情思所需,選擇焦點、側面來塑造整體氛圍,藉以傳達主觀情思和客體形神的渾然融徹。
              孔孚詩的寫意特色與中國古典美學意境論息息相關,意境論的基本美學特徵有二:一是「意與境渾」,一是「境生象外」。意與境渾可從〈海邊〉、〈夜宿牯嶺〉來理解,〈海邊〉一詩不從摹狀寫形下手,不是對海邊景物的素描,而是傳達長居海邊的詩人生命知覺與海韻聲色之間的交融體驗,濤聲與海風纏繞人的生活,行住坐卧,眼耳鼻舌身意,觸處有海,感官知覺互相滲透,思情與海境彼此交融,簡約而傳神地點染出海邊的景觀和氣息。〈夜宿牯嶺〉手法類同,以「蓋三床雲/還冷」抓住當刻的形貌神態特徵,傳寫雲霧漫衍四合的清冷感受,我思與物情俱得。「膩膩地/月亮入我懷中」,「膩」字有黏意,濕冷故,雲間月的情韻自然滋味烱異。
              境生象外在《帕米爾》組詩中的〈札達速寫〉和〈高原月〉中進行了藝術實踐,傳達超越形象本身的空闊境界,使讀者能從局部想像到整體,實像與虛空相生相感渲染出動態、空靈的幽深境界。〈札達速寫〉集中而突出地選擇了自然景觀中的兩個形象加以描寫,一個是天上的太陽因高原的冷寒空氣呈霜白色調;另一個形象是視界裡的高原邊際孤立著一株迴首向天的白楊樹;兩個形象之外的空漠天地則僅用一個「看」字悠然召喚。詩意空間不侷限於形象本身,而能透過形象體勢所引發的聯想,傳達出物象更豐美、意蘊更深遠的境界。
              〈高原月〉基本構成仍然只有兩組形象,第一組形象只提到了平靜湖面蕩漾漣漪與山之精靈從湖邊四散潰逃,但為什麼產生這個現象的原因隻字未提,原因來自框景之上的高原月出,唐詩即有「月出驚山鳥」之句。因月出之朗照始見湖面錯漾,夜半休憩於湖岸之精靈倉惶隱。故第一節詩句雖只有兩個實景,想像中釀造的詩意空間則延伸及浩月當空與山鬼們棲居的環湖幽境,此真是境生象外的絕妙詩例。第二節另以「反芻」二字將滿佈空間的流淌月光之神秘與飄灑,描繪得淋漓盡致,深遠靜謐,餘韻不絕。
                劉勰的《文心雕龍‧物色》篇曾經歸納出文學創作中人與自然、主體與客體之間的交融深義,並及「詩人麗則而約言」的精神:
  
    是以詩人感物,聯類不窮,流連萬象之際,沈吟視聽之區。寫氣圖貌,既隨物以宛轉;屬采附聲,亦與心而徘徊。故灼灼狀桃花之鮮,依依盡楊柳之貌,……「皎日」、「星」,一言窮理;「參差」、「沃若」,兩字窮形,並以少總多,情貌無遺矣。

  心要隨物以宛轉,物要與心而徘徊,中國詩歌美學追求的審美理想是心物交融、形神俱備的渾然大美,要求以簡潔的語言傳達深遠的意境,脫棄形骸求取精神。孔孚〈山水詩〉的寫意精神及簡約原則難能可貴地以全然契入的生命知覺,含蓄空靈的清淨語調,生動地達至「近而不浮,遠而不盡,然後可以言韻外之致耳。」〈司空圖語〉的藝術境界。
  
  孔孚〈一九二五─〉,山東曲阜人,著有詩集《山水清音》、《山水靈音》、《孔孚山水‧峨嵋卷》、《孔孚山水詩選》、詩論集《遠龍之捫》等。
  〈海邊〉、〈夜宿牯嶺〉選自《創世紀詩選第二集》〈爾雅出版社,一九九四〉,頁二0七。〈札達速寫〉、〈高原月〉選自《新詩三百首》〈九歌出版社,一九九五〉,頁一一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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