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4日

新詩名篇鑑賞10

 周夢蝶<還魂草>


  〈還魂草〉   周夢蝶 

    「凡踏著我腳印來的
  我便以我,和我底腳印,與他!」
  你說。

  這是一首古老的,雪寫的故事
  寫在你底腳下
  而又亮在你眼裡心裡的,
  你說。雖然那時你還很小
  〈還不到春天一半裙幅大〉
  你已倦於以夢幻釀蜜
  倦於在鬢邊襟邊簪帶憂愁了。

  穿過我與非我
  穿過十二月與十二月
  在八千八百八十之上
  你向絕處斟酌自己
  斟酌和你一般浩瀚的翠色
    
  南極與北極底距離短了,
  有笑聲曄曄然
  從積雪深深的覆蓋竄下起,
  面對第一線金陽
  面對枯葉般葡匐在你腳下的死亡與死亡
  在八千八百八十之上
  你以青眼向塵凡宣示:
  「凡踏著我腳印來的
  我便以我,和我底腳印,與他!」
  
        宗教是終極關懷,關懷生命、靈魂,周夢蝶的詩篇普遍透發宗教訊息,顯影一個苦的靈魂,時時拿心捶問的誠摯行者。然詩之用字遣詞絕非破碎騷動的節奏,純然古典孤清的韻律,苦被禪理所浸潤,披上了哲思和美,終究無悔清明。形式內涵歸屬東方的醇厚內斂,鎔鑄古典詩詞的精神與美學於現代詩行中,閃爍中國風韻。
      〈還魂草〉的關注焦點是「返魂」,這是周詩裡相當奇特的視野,在另一首詩〈關著的夜〉曾經探尋:「看你底背影在白楊聲中/在荒煙蔓草間冉冉隱沒─/不要回顧!自然明天我會去跪求那老道/跪到他肯把那瓣返魂香與我。」〈關〉詩借女鬼的親近打破陰陽限隔,對人世投以冷眼的世界施用溫懷,正因彼此的孤寂才能架搭上這座淒美的橋。孤寂是宿命嗎?能否返魂?返魂是為命運的巔覆祈願。〈還〉詩的反魂依附一則傳說,傳世界最高山聖母峰頂有還魂草一株,經冬不凋,取其葉浸酒飲之可卻百病,駐顏色。「凡踏著我腳印來的/我便以我,和我底腳印,與他!」青春若能長駐,歲月即可償還,那些被命運捉弄而墬毀的時間得以從容縫補再現。不忍於時代的巔倒割裂,靈魂鬱鬱難安,無故的殺戮、無因的斷滅使詩人不得不輾轉問思於生命的迷亂歷程,這是「返魂」的意念根源。
       「返魂」也並非要凌空超越,祈求永生,不!返魂只是要回溯最初,將迷魂歸返,「穿過我與非我/穿過十二月與十二月/在八千八百八十之上/你向絕處斟酌自己」,穿越辨證,撥開歲月積澱的塵埃,定靜還魂靈魂本色──「斟酌和你一般浩瀚的翠色。」誰能從積雪深深的覆蓋下竄起,誰就能無懼生死,「面對第一線金陽/面對枯葉般葡匐在你腳下的死亡與死亡」。依靠自己精進而洞識,不仗他力救贖──「寫在你底腳下/而又亮在你眼裡心裡的,」──昭示東方宗教的精神本質。
        王國維在《人間詞乙稿序》中曾說:
  
   文學之事,其內足以攄己,而外足以感
   人者,意與境二者而已。上焉者,意與
   境渾,其次或以意勝,或以境勝。茍缺
   其一,不足以言文學。

        周夢蝶詩造境寫意水乳交融,渾然一體,非止於主體叙情、不專偏境象雕鑿,意蘊與境象相生相感,虛實交襯跌盪自然,深體中國古典詩學高妙境界。


  周夢蝶〈一九二一─〉,河南淅川縣人,著有詩集《孤獨國》、《還魂草》、《十三朵白菊花》、《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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