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18日

新詩名篇鑑賞7

紀弦<吠月的犬>

            〈吠月的犬〉    紀弦

       載著吠月的犬的列車滑過去消失了。
  鐵道嘆一口氣。
  於是騎在多刺的巨型仙人掌上的全裸的
  少女們的
  有個性的歌聲四起了……
  不一致的意義,
  非協和之音。
  仙人掌的陰影舒適地躺在原野上。
  原野是一塊浮著的圓板哪。
  跌下去的列車不再從弧形地平線爬上來了。
  但打擊了鍍鎳的月亮的淒厲的犬吠卻又被彈回來,
  吞噬了少女們的歌。

  紀弦寫於一九四二年的〈吠月的犬〉,其中主要場景:月夜與吠犬,源出超現實主義畫家米羅〈Joan Miro〉一九二六年的同名畫作。紀詩從米羅畫作吠月〈求取存在意義〉的「叩問」主題衍伸出更複雜的想像場景,超現實風更加濃烈並賦與宏觀思維。
  一九二四年在法國發起超現實主義並發表宣言的布勒東〈Breton〉曾言:「夢與現實這兩種看來如此之矛盾的狀態會變成一種絕對的現實,一種超現實。」「在目前的社會形態裡,內在現實與外在現實是矛盾的。我們在這矛盾中見著了人類不幸的根源和人類行為的根源。我們給自己規定的任務,就是在任何情況下都勇敢地正視這兩種現實。」〈《什麼是超現實主義》〉。理解了超現實主義藉用夢境聯想的形式手法以衝破現實理性對心靈的制約,有助於進入本詩將「多刺的巨型仙人掌」的荒涼與「全裸的少女們」的熱暖對立並置的怪誕世界,引導我們更深入思索存在的實相和意義。
  「戴著吠月的犬的列車」隱喻人的一生,短暫易逝,「鐵道嘆一口氣」是擬人化的註解,面對著人生這般空曠的原野而生起吠月的質問。「月」是一永恆的命題,而犬吠聲則是靈魂的叩問,不甘於孤獨,而欲求實存,此乃對虛無之反撥。雖然人世是漂浮的──「原野是一塊浮著的圓板哪」,人生實有涯際且不能復返──「跌下去的列車不再從弧形地平線爬上來了」,但因迴響「淒厲的犬吠」,對存在意義作出無法遏止的、肯定生命尊嚴的探究,不妥協的精神意志劃過長空,一切人類靈魂的勤墾織造絕非徒勞。「打擊了鍍鎳的月亮」觸到了歲月人生的永恆命題,彈回來「吞噬了少女們的歌」則是叩問獲得的回應,肯定存在意義的解答。
  紀弦一九六四年在〈狼之獨步〉中曾以狼作出叩擊:「而恆以數聲悽厲以及之長嘷/ 搖撼彼空無一物之天地,/使天地戰慄如同發了瘧疾,/並刮起涼風颯颯的,颯颯颯颯的:/這就是一種過癮。」。〈狼〉詩的叩問是獨具個性的自我擴張,藉此求取虛渺此在的位置與平衡,天地回應的只是詩人一己的浪漫情懷;〈吠〉詩的建構具有普遍象徵的意涵:時間軸〈列車出發消逝〉,空間軸〈原野與月亮〉,意義軸〈犬吠吞噬了歌〉。「少女們的歌」是全裸的夢騎在多刺的現實上才能夠發聲的,醜刺與潤美等量齊觀,正視存在的實相──「不一致的意義」、「非協和之音」。能夠透視此義,則人類的精神追索留下的斑痕歷歷見證,絕非虛無,上昇的歌唱攜帶賦有個性的印記,總匯成對生命探尋的讚美合聲。
  

    紀弦〈一九一三─〉,陜西戅屋人,著有詩集《行過之生命》、《在飛揚的時代》、《摘星的少年》、《檳榔樹》、《晚景》、《半島之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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