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7月4日

新詩名篇鑑賞5

戴望舒<深閉的園子>


  〈深閉的園子〉  戴望舒

  五月的園子,
  已花繁葉滿了,
  濃蔭裡卻靜無鳥喧。

  小徑已舖滿苔蘚,
  而籬門的鎖也銹了──
  主人卻在迢遙的太陽下。

  在迢遙的太陽下,
  也有璀璨的園林嗎?
  陌生人在籬邊探首,
  空想著天外的主人。
 
  「詩是由真實經過想像而出來的,不單是真實,也不單是想像。」、「詩是一種吞吞吐吐的東西,動機在表現自己跟隱藏自己之間。」,以上是戴望舒自述的詩觀,它的根源是法國象徵主義詩歌。象徵主義本於現實主義的反動,詩學特徵是暗示和交響,相對照人心的微妙變化,以暗示的影像作交融性堆疊,企圖喚醒靈魂最深處的秘密。句構、音節強調服從詩人內在的韻律、情緒,不拘韻。戴詩〈深閉的園子〉即其典型。
  〈深閉的園子〉主題是「棄園」。棄園是一個象徵影像,同時影射離棄與歸返。全詩的叙述定向以局外視點為主,視鏡的推移從宏遠的首句──「五月的園子」──緩緩顯影一個繁華而無聲的園景。「靜無鳥喧」,奇異的沈默、荒涼,似乎連鳥兒也不願光臨。第一節短短三行即塑造出特異氛圍,以音色錯綜的叙述帶引讀者接近棄園。第二節視鏡移向小徑:舖滿苔蘚、久無行跡,讀者可以循著小徑漫遊巡視。詩的意指絕非定點僵固,語言只是觸媒,詩的想像空間靈動,任你漫步小徑……走著,走著,視鏡慢慢推近籬門,「而籬門的鎖也銹了──」,定焦於斑剝的鎖上。
  「鎖」之出現,觸發詩的聯想、陷入棄園的過去式,曾經熱鬧喧嘩的園林,曾經有人,不知緣由竟荒棄了。「鎖」具雙重隱喻,一方陳示遠遊的事實;一方
含藏歸返意緒。「主人卻在迢遙的太陽下」是全知觀點叙述,以巧妙的空行下轉第三節人間歲月的探問:「在迢遙太陽下,也有璀璨的園林嗎?」,語調沈潛,轉向獨白〈局內間接視點〉,視點調換靈活。此句的設問意念層疊複雜,庶幾人生命運的永恆叩問,意念核心是「追索」;另由「璀璨」兩字輕淺靜觸「歸返」命題。末兩行視鏡反向拉遠昇高俯瞰全園,獨語者現身在籬邊探視園內。「陌生人」是誰?是「我今不復到園中去,寂寞已如我一般高」〈戴詩〈寂寞〉〉的「我」嗎?棄園主人在迢遙的遠方際遇何如?緣何棄此家園?「棄園」或許安藏在你我心靈的深密角落,誰來照應清理?
  〈深〉詩語言簡練,意境深邃,雖主題、風格皆感受象徵主義詩歌影響,但相較二、三十年代文白糾纏、語言歐化的中國詩壇,戴氏此詩語言純淨,感思具美,堪作典範。

  戴望舒〈一九0五─一九五0〉,浙江杭州人,著有詩集《我底記憶》、《望舒草》、《戴望舒詩選》、《災難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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