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30日

新詩名篇鑑賞4

卞之琳<音塵>

  〈音塵〉    卞之琳

  綠衣人熟稔的按門鈴
  就按在住戶的心上:
  是游過黃海來的魚?
  是飛過西伯利亞來的雁?
  「翻開地圖看,」遠人說。
  他指示我他所在的地方
  是那個虛線旁那個小黑點。
  如果那是金黃的一點
  如果我的坐椅是泰山頂,
  在月夜,我要猜你那兒
  準是一個孤獨的火車站。
  然而我正對一本歷史書。
  西望夕陽裡的咸陽古道,
  我等到了一匹快馬的蹄聲。

  綠衣人是換喻修辭,指郵差;猶如用銅板指稱小硬幣。換喻是通過相近或相關的聯想,用一種名稱來代替另一種現象或事物的名稱。郵差送達信函──按門鈴,「就按在住戶的心上」,想像的場景,是虛擬的心象而非寫實。底下鋪陳一系列對音塵的幻想。
  「音塵」指人的音聲與蹤影,比「音訊」似乎包藏更多形色。古來傳遞音信的方式諸多演變:「魚雁傳書」指魚腹藏書與雁足繫書兩類,魚雁因而通指書札,此亦換喻。「驛馬」,古時用以往來驛站傳遞文書的馬匹,中途設置驛站以供休息;金時則以「火車站」作類比,火車為陸地長途郵遞重要工具。「綠衣人」、「魚」、「雁」、「火車站」、「快馬」一一現身於時空遷移交錯迴響的音塵變奏中。
  或許心有所思而於幻覺中聽聞來音,「黃海來的魚?」、「西伯利亞來的雁?」是辨聽音訊方位。五~七行地理上的座標搜尋乃企圖在現實中為思念定位,可呈現的只能是「虛線旁那個小黑點」,冰冷漆黑。八~十一行是空間換位,視點從現實的室內切換到夢想的泰山頂,在夢想的月夜裡,訊源被假想成「孤獨的火車站」,且因月色遍照呈露金黃,將從那異地〈有色彩、情意、動態〉傳遞什麼訊息到達思憶中的「我心」?最後三行詩篇又作了一次時間轉換,從今時回溯古代,夕照裡的咸陽道,等待音訊的人面西企望,終於抵達的音信竟由快馬傳付,豈不蒼茫痛快!
  視點跳轉、時空切換是卞之琳詩學主要特徵,情思聚斂收攝在極簡的形式中,從簡處看繁,以小象大,如〈雨同我〉的「想在天井裡盛一只玻璃杯,/明朝看天下雨今夜落幾寸。」從個人侷限的內心拓望到天涯。或以視點跳躍構造時空變幻的情境,如著名的〈斷章〉: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斷章〉的結構經過高度藝術處理,四個場景分作兩組,兩兩相對。第一組是空間變換,視鏡由近拉遠,從主觀視點所見後退至全知的宏觀洞察;第二組陳示時間遷移的觀照,從當下的視點移向未來視點,現在的實存褪成泛黃陳跡。形式簡潔,寓意深奧,富有東方哲思的詩意探索使卞詩嘗被誤解為晦澀,曾有「晦澀詩人」的封號,實則卞詩玄思跳蕩豈受尋常推理設限。

  卞之琳〈一九一0─〉江蘇海門人,著有詩集《三秋草》、《魚目集》、《漢圓集》〈合刊〉、《慰勞信集》、《十年詩草》、《雕蟲紀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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