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6日

新詩名篇鑑賞1

聞一多<末日>


〈末日〉     聞一多

露水在筧筒裡哽咽著,
芭蕉的綠舌頭著玻璃窗,
四圍的堊壁都往後退,
我一人填不滿偌大一間房。

我心房裡燃上一盆火,
靜候著一個遠道的客人來,
我用蛛絲鼠矢餵火盆,
我又用花蛇的麟甲代劈柴。

雞聲直摧盆裡一堆灰,
一股陰風偷來摸著我的口,
原來客人就在我眼前,
我眼皮一閉,就跟著客人走。

聞一多著名的詩篇〈死水〉,以「一溝絕望的死水」象徵社會現實的濁惡死腐,用艷麗詞藻反諷污濁,張擴批判現狀的力道:「再讓油膩織一層羅綺,黴菌給他蒸出些雲霞。」、「讓死水酵成一溝綠酒,飄滿了珍珠似的白沫。」。〈末日〉和〈死水〉允稱聯篇,〈死水〉面向外界;〈末日〉直指內心,批判的焦點是個人生命的荒蕪困境。作者佈置虛無空洞的「偌大一間房」,房裡佇立渺小隔絕的個人,「四圍的堊壁都往後退」,形容生命和環境的疏離感,影射「我」精神虛弱的潰縮傾向。房外則圜繞「筧筒」之哽咽、「芭蕉」舔舐玻璃窗,彰顯此房之孤絕境況。
「我用蛛絲鼠矢餵火盆,我又用花蛇的麟甲代劈柴。」,原來靈魂之盆的構成元素和能量來源盡是些「穢物」,靈魂之灰暗和齷齪可想而知,為孤絕無助的人之頹靡形象作了素描。「靜候一個遠道的客人來」,「靜候」極慘哀,因為邀約的對象是個可怖的使者,而作者刻意以平緩語調道叙,運用反語修辭增強諷刺意味­­──是生命意識從未清醒,故對生命無所珍重?還是生命的狹隘軌道使靈魂註定枯滅,了無掙扎生趣?兩者一樣淒涼。
「雞聲直摧」,直摧什麼?「盆裡一堆灰」,末日靈魂自然不會結晶成舍利。既只是一推灰,眼皮一睜一閉差別何在?作者位可憐憫的生命絕境,為靈魂之枯槁捏塑末日形象。「一股陰風」貫穿全詩始末,吹拂過遍地暗啞的靈魂。
與〈死水〉採用的象徵手法類同,〈末日〉的符指對象也非個例,而是擬擴全體靈魂的淪沒景象,為二十年代中國的黑暗時局和精神迷惘留下見證。
聞一多寫詩主張「節的勻稱」,「句的勻齊」,強調「音尺」,重韻。〈死水〉即聞氏探索新詩格律的代表作,全詩五節,每節四行、韻式為ab ad,每行九字,一行四頓,首節如下:

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
清風吹不起半點漪淪。
不如多扔些破銅爛鐵,
爽性潑你的賸菜殘羮。

唯全詩格律太過嚴謹整齊,已成絕響,無因成就後世效法的典範。比較之下,〈末日〉的音節、句式較寬鬆,更接近現代口語形式,自由又洗鍊,詩型實驗終抵有成。


聞一多〈一八九九─一九四六〉,湖北浠水人,著有詩集《紅燭》、《死水》並《聞一多全集》傳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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