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5日

《想像的對話》11

采采流水,蓬蓬遠春──張士甫詩歌語言探源
文/黃粱1994

               詩人張士甫,一九四六年生於江蘇徐州,他的第一本詩集《幽會在馬尾松下》是《現代詩季刊》一九九三年「第一本詩集」得主,薄薄的一本,透發神秘迷人的詩意,語言肌質之美迥出當代詩壇,文氣含蓄幽微,空間音色層疊幻出,筆墨飽涵潤澤,情意渲染漸層烘托,擅以鮮活躍動的形象推衍意念,形象思維著重情感的非自覺性滲透,對時空氛圍的細微顫動與色澤氣息富有體驗深度,心理積澱深厚,表現出時代生活的繁茂蕪雜和人對生命愛慾的關懷尊敬。這確乎不平凡,詩人是淒苦的,經歷著沒有盡頭的生活坎坷,「與時命的衝突是不能和解的衝突。……還有寂寞,那是空氣。還有孤獨,那是借以藏身的居所。詩人是苦役犯,在無休止的折磨中渴盼著盡善盡美,然而盡善盡美並不存在。」(得獎感言)。畢竟詩人所成就的詩歌情境繽紛奧美,明證了生命仍是歲月人生的主宰,仍堅挺在大地上,他的足音迴響不去,既是神秘的折磨更有深邃啟示。本文第一部分專注探索詩集的開篇之作<昨天的向日葵>,品鑑張士甫詩歌語言之豐美,釐清風格特徵及其根源;第二部分從形象思維的角度例舉語言片段,分從現實空間、心理空間、精神空間三個層面,研思詩直覺的感覺模型特色及意念軌跡圖形。

一、傾聽昨天的向日葵

                「昨天的向日葵」,為什麼是「昨天」?「向日葵」又意指什麼?傾聽……從詩題中你聽到了什麼?

<昨天的向日葵>

小合瓦屋頂下的那股霉味
總想撕碎牆角旮旯的金黃始終沒撕碎

當向日葵的骨朵被風
被一天天的焦躁點著
黎明樹一聲聲啼呼仰起人生的額頭
世界展開了一片麥浪
從過去的空曠到未來的空曠
生命只懂幻想
大海很遙遠單純得像久別的子宮
它用母親的聲調總在祝福沒有離愁
陽光懸垂著累累乳房
奶水推倒了矮房子淹沒了小巷

當花穗中不斷湧流的炎熱有一天充滿了七月
女孩們如炙烤中的鐵皮膚越來越燙人
她們的眼睛刮起了熏風夾雜著薄荷氣息
再難用一片葡萄葉子掩蓋愛欲的喧嘩
一個又一個不一樣的姑娘
盛開著一樣的白夾竹桃花
在裝甲車履帶的轟鳴中
所有器官都是無瑕白璧
機靈的貓潛伏於幽暗鼠蹊

直到蟬聲和濃郁的金色
遺留下漫漫無際的光
──把我投入純粹的黑暗
從此只憑虛幻的爝火取暖
而在心靈沒有皺折的天空下
幾棵張牙舞爪的向日葵
是一群自稱朋友的酒徒
詭稱從不詐騙
顛來倒去說它不是騙子手只想賭一賭
勸我輸掉多少生命再押多少生命
把人性和清新的血不堪叫做事業的事業
所有我愛的人都當作賭注
隨意擲入輪盤而後抱起膀子
像惡賭鬼毫不在乎輸贏

                「小合瓦屋頂下」是指傳統的老式房子,由於日積月累的風俗、習慣、語言、關係,通風不良以至散播出生命變質的味道,陳腐呆滯的生命氛圍對牆角不受注意暗隅所勃發,顏色金黃的新與鮮,非常置疑非將它致之死地撕碎踏平不可,「始終沒撕碎」,為什麼?這首詩有意思!「當向日葵的骨朵……」,原來牆角的金黃是指向日葵,含苞未開,被時間裡流轉增強的渴望催促,向日葵張開了花瓣向天地喧唱,「仰起人生的額頭」,由於「人生」特指人的一生,「向日葵」金黃燦爛的形象轉喻人類勃發的生機。「一片麥浪」取其開闊起伏義,生命渴望與世界的廣闊相呼應,只懂幻想,尚未被現實攫獲。「大海很遙遠單純得像久別的子宮」,這一句延接上句的生命幻想,隱喻生命與本源之間,雖然分離血脈相連,「母親的聲調」招來希望,歲月明燦,這是人生的初夏,生命的顫動與慾望纔剛甦醒。
                「當花穗中不斷湧流的炎熱有一天充滿了七月」,慾望的蕊不斷竄升吐出熾熱的舌尖,生命走向盛夏,慾望流蕩。從男性的位置張望,女性生命之美散發滾燙的氣息,她們的眼睛善搧起和風誘人嚮往,「一個又一個不一樣的姑娘」「盛開著一樣的白夾竹桃花」,好一個嬌豔動人的意象,雖然夾竹桃含帶致命毒素,但阻絕不了男性探採的渴念,生命純潔,滿伏誘惑。「直到蟬聲和濃郁的金色」,蟬聲,夏秋之際,向日葵熟成,葵花籽中聚含油脂,慾望由濃郁的金蛻向黑褐,盛夏飽滿無邊的美與光熱消逝,只遺留記憶。值此人生之秋,慾望的火焰漸冷,只剩「虛幻的嚼火」。「而在心靈沒有皺折的天空下」「幾棵張牙舞爪的向日葵」,這兩行是全詩的轉折關鍵,緊抓「取暖」的愛戀回想,「沒有皺折的天空下」喻指年輕歲月,心靈坦白誠實,夢憶裡幾棵狂熱的向日葵開口說話,詩題出現:「昨天的向日葵」。正是生命曾經擁有的金燦渴望與人生之秋的我展開了對話,「詭稱從不詐騙」,好一群酒肉朋友,生命中本然的渴望,「勸我輸掉多少生命再押多少生命」,勸我,引導我,把「生命」、「人性」、「清新的血」、「所有我愛的人」,也就是把對生命的愛,把金黃歲月中不壓抑不扭曲的無邪與自由渴望再一次肯定,肯定這些價值如攜帶籌碼,押下去!走向命運,「隨意擲入輪盤而後抱起膀子」「像惡賭鬼毫不在乎輸贏」,是如此地熱愛心靈,擁抱生命,以致依照心靈的指示去生活,毫不畏懼,不愧詩人本色。乾一杯!生命引你為知己。
                張士甫的詩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寬厚語言所烘托出來的豐滿感觸,語言之美灼灼焚燃,意義起伏隱現於詩行間,恰如司空圖詩品的纖穠狀語:「采采流水,蓬蓬遠春」。這究竟如何產生?言語組織的成分為何?首先分析作者在本詩安置的第一個句子──

小合瓦屋頂下的那股霉味
總想撕碎牆角旮旯的金黃始終沒撕碎

                這兩行實際上是一個複雜單句,以「小合瓦屋頂下的那股霉味」當句子主語,分作兩部分:中心語「那股霉味」,修飾語「小合瓦屋頂下的」;句子的謂語是「總想撕碎牆角旮旯的金黃始終沒撕碎」,主要分作三部分:「總想」、「撕碎牆角旮旯的金黃」、「始終沒撕碎」,「始終沒撕碎」是補語說明撕碎的程度,結果是沒轍。從詩學的觀點將語法結構作大要的語言學分析之後,捕捉一個結構複雜的詩句掌握基本句義不難,但要在諸多詞組間推衍精確的相互關係仍須依靠語言直覺,也就是對語感的正確判斷,要將「小合瓦屋頂」定位為傳統家居容易,要將「霉味」跟傳統的封閉保守掛搭還須要與「總想」的專制義、「牆角旮旯」的個人心靈氣氛、「金黃」的鮮活,整體合觀;而「始終沒撕碎」則須讀閉全詩,直到「毫不在乎輸贏」的永不畏懼將「總想撕碎」的企圖徹底砍倒,才能得到完全的啟明。這個句子是典型的張士甫詩歌語言,語法結構的特色是什麼?筆者嘗試進入語言的內在形式,也就是作者創造意志的心靈位置來理解語言風格的成型因素及其奧美──
                「小合瓦屋頂下的那股霉味」,這個句段呈現的語言情境顯示作者對現實存有的探索方式不是即興的觀察和當下靈感,「那股霉味」並非寫實性的描繪,而是生活中長期相處的體驗,對特定時空裡遍存的現象本質的觸摸,所以「那股霉味」非僅一時的酸腐,而是呼吸中揮之不去的傳統陰暗面的積澱。語境立時顯出作者和現實之間的親密關係,是唯有浸入生活方能對存有產生如許深度的感應。詞語,因之是對存有的感覺呼應而「誕生」,非是推想解析下的「表述」。作者的詩歌語言所渲染經常是向歲月時空的整體感觸漫延,而非現實時間裡的當刻情思;是對心靈中感覺氛圍的烘托與呼喚,而非緊握。因此詩篇中的意向性從來就不是線性的,明晰的,意義與美也始終沒有被釘死在字面上。「總想撕碎牆角旮旯的金黃始終沒撕碎」,「總想」這個語詞的運用就饒富深意,「總想」是不懈地渴想,但又為什麼如此?「總想」喚起了閱讀者對「總想」的質疑,又「霉味」能撕碎「金黃」嗎?能說「霉味」與「金黃」是兩個意象嗎?如果從西方意象派的理論而言,不妥,因為「霉味」與「金黃」難以指稱它是清晰明確的形象或概念。此地作者的手法是意超象外,是「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唐、司空圖語),其特點是展現了中國人對存有的全盤性瞭解契入。
                不採精確的形象比喻,或以形象為手段而以呼召神意為目的,或即使特定象徵卻又以語詞的多義性模糊其概念範疇,是中國古典美學意象說的特徵。以此地作者使用的「霉味」與「金黃」來印證,確乎如是。因為以非確定的形象與概念去開啟呼喚現象本質,故體勢中所傳輸出來的意象與情感訊息,不易偏枯僵立,更加貼合生命奧義。又「總想撕碎……始終沒撕碎」上下兩組「撕碎」,意義也不只停留在字面上,語詞內面所負載的情感難道不隱含壓制和與之相對的嘲諷?從以上一個完整句子所呈現出來的語言現象可以得出幾個論點:

一、語詞的豐滿感觸,既深具彈性又富含色澤。
二、言語組織一折三疊,層遞,意念環扣推進。
三、宏觀的心靈經驗,對歲月人生的整體呼應。

  中國古典文藝理論大作《文心雕龍》隱秀篇佚文中曾云:「情在詞外曰隱,狀溢目前曰秀」,以此兩句可以恰當形容張士甫詩歌語言的風格特徵,「狀溢目前」較容易觸感,生動豐滿的藝術形象撩人遐思;「情在詞外」本不易品嘗,源出中國心靈和文學創作之間的古典關係,大有別於當代受西方思潮影響下強調象徵、結構,注重事件、推理的創作方向。以本詩第一節第二行「旮旯」為例,省略「旮旯」於基本句義無損,但是「旮旯」並非誇飾,它暗示了相對於威權專制的低卑、無價值,只能躲在暗隅喘息、堅持自我的個人心靈等等意涵,這些意涵從語詞向外延伸得很遠,情意空間遼闊,只從字面難以抓攏。會產生這種現象有兩個因素,第一是語詞本身就是道地的漢語,富有中國文字特有表達的隱喻彈性和意義的空間增生,這類語詞的選用俯拾皆是:「小合瓦」、「旮旯」、「骨朵」、「點著」、「啼呼」、「熏風」、「無瑕白璧」、「蟬聲」、「爝火」、「張牙舞爪」。第二是心靈駕馭語詞的態度,語詞對作者而言非僅是片面的意義指射,言語軌跡中的意向性展現了作者感覺模型中的直觀跳躍,語詞對作者而言是對意義與美的呼喚,是心靈對現象本質的傾聽而非挖取。
                綜合以上兩個因素產生了張士甫詩歌語言之美,這種美迥異於當代流行接受邏輯思維洗禮的語言現象。流行的語言借重推理強調寫實,意義明晰,話就說在字面上,或者注重象徵結構,而意象必求精確,這樣的語言注重推陳意義,美就保存在意義裡,但語言本身不耐咀嚼,經常是冗長無趣,刻意裝飾,張士甫的詩歌語言則深具傳統漢語之美,對意義擇取傾聽的姿態,故意念頓挫遊行,感覺跳躍,語言富美自足而情意空間遼闊,正適以反覆唸唱相思。
                作者況且善用積極修辭,充分利用文字的感性因素,常以聲音、形象等具體角色作滲透性形容,使語言的意義與美深富體驗性。形容「世界」開闊以「一片麥浪」,形容「向日葵」吐蕊以「一聲聲啼呼」、形容「陽光」燦爛以「奶水推倒了矮房子」、形容「女孩們」火熱以「炙烤中的鐵皮膚」,率皆聲色動向靈活。
                 詩篇中基本句型的語法構造則常於主謂結構中包含述補結構,渲染場面豐厚情境深度,試將以下各句分作兩折:

她們的眼睛      刮起了熏風
                                                                   夾雜著薄荷氣息

奶水       推倒了矮房子
                                                              淹沒了小巷

……那股霉味     總想撕碎牆角晢昱的金黃
                                                                                                                       始終沒撕碎

女孩們        如炙烤中的鐵皮膚
                                                                             越來越燙人

黎明樹       一聲聲啼呼
                                                    仰起人生的額頭

                以上第二折的補語皆用來對第一折的述語作再渲染或加深輪廓,因為兩層結構的疊合,使句子的表層繽紛多彩,句子深層所涵容的情感溢形波瀾。
                 言語組織中特有的一折三疊的層遞節奏甚具個人特色,常以複句或句群的形式對映感覺的進程,藉以烘托層疊幻出的時空氛圍,以第二節八九行為例──先形容大海遙遠單純,又說它像久別的子宮,其聲調如母親般親切,又始終祝福不帶離愁,一層疊過一層,情境豐滿深具感觸,婉轉撫觸中琴音汨汨曲流,有時候一折三疊延蕩得更遠,第三節二~六行──只從「女孩們」作基點一路攀緣漫遊,先說她們的熱力火燙,又說她們的眼睛,再說愛慾撩人,又藉喧嘩往下鋪陳既不一樣而又同樣嬌艷危險的內在屬性,邊走邊唱一路吟遊,這有點民間詩人的吟唱風讓人親切熟悉,但詩歌所觸及的不只是表層的生命活力而已,通過宏觀的歲月體驗,詩歌蜿蜒伸入了生命之謎。
         從本詩第三節生命走入盛夏,作者一路寫來表面上是有關男女情事,但閱讀時不要為繽紛華美所矇目而遺忘了傾聽語言中所潛藏的內在真實,「所有器官」雖然喚起的是肉身的聯想,可是「無瑕白璧」的使用頗怪異,如果「無瑕白璧」只是指稱對肉體的完美幻想,顯然流於膚淺輕浮,仔細推敲,有什麼深藏於肉身中堪稱無瑕?唯有深嵌在胖瘦高矮香臭不齊的身軀中而眾人平等的「生命」才堪稱如是。通過這條思路,「裝甲車履帶的轟鳴」就不只停留在慾望佔領,而是深入闡釋對生命的探索渴望,「機靈的貓潛伏於幽暗鼠蹊」則演變成一個非常獨具魅力的象徵,喻指「生命之謎」。所以當作者藉向日葵的話語誘導,「勸我輸掉多少生命再押多少生命」時,讀者就不致對這句憑空的白話感到詫異,當作者在本詩最後幾行連講了幾句明白話,這首詩並沒有因為類似說理的言辭而削弱了詩篇之美,不,相反地卻更加強了,話語透過前面幾節意義深藏的背景安排,直抵劇終而明白躍出,怵人耳目,這是作者慣用的結構手法,常於詩末作出宏觀結論遙相呼應篇首的暗示。這項特徵頗有興味,雖作者自言詩作不為發表而寫,只是忠於自己,然於詩篇結構思維顯示,作者心靈底層是多麼渴望將詩篇鑲嵌入歲月人生,直教生命都望得見。娓娓道來辛酸和憧憬,對人生滿懷尊敬與關愛,於人世不忘叮嚀,溫柔敦厚,這是從生活中誕生的詩歌,直入生活,生命終將望見人間屹立著一位詩人。

二、寓於形象的思維

                「形象思維」,或曰寓於形象的思維,指稱創造性的藝術想像,強調直觀的認知,以感覺邏輯為心理規律,從觀察、感知、想像、理解中形成直觀跳躍的意念軌跡,以感覺能量為主導,經由審美判斷完成和現象本質的相印,成就藝術表現的交融統一。形象思維的非推理性是以直感為優位的整體思維,感知和想像為核心,不同的個性因素體現審美主體對質感、形體、節奏、韻律的相異結構秩序,稱之為感覺模型,詩歌中即為「詩直覺」特性。張士甫的詩歌是純粹中國文明的產物,中國文化內涵顯現的存有基調傾重對存在的感覺呼應,輕忽對存在的理性解析。對存在的感應是先邏輯性的,沒有邏輯的束縛和嚴明,相對而言像貌混沌自由。張士甫的詩歌本質具有此種特性,形象思維深具直觀跳躍之美:

 為人生的第一嘟嚕櫻桃、夏天的最後一朵玫瑰、雪、埋藏於雪中的 喜悅和寒冷──
 我們和所有葉子舉起酒杯。AP54

    沾一沾唇蜘蛛就捕獲了一隻蝴蝶,意識的嘴把光明咬住了。
    要是它是喉嚨間的飛鳥就吞下一口井一個五月和廣袤的田野。BP54
                                                                             ──<每天每天舉起杯子>
                     
               「第一嘟嚕櫻桃」、「最後一朵玫瑰」、「雪」,生動而鮮明的人生季節,比俗套的「四季」更豐美。「酒杯」喻指生命,掌握意念核心即可釐清意念軌跡,「沾一沾唇」即飲喝愛欲,「蜘蛛──蝴蝶」回歸本能,「一口井」的深不可測,「五月」的旺盛加「田野」的廣袤,欲望之形質豈不昭然若揭,「喉嚨間的飛鳥」以彈射的速度具體模塑生命吞吐欲望,動靜毫不遲疑,生命本該如此。全然的感覺聯想,意象富彈性。
                                               
 西風很薄很薄的翅膀又沾滿很黏很黃的蜜。
 記憶像太陽的小女兒,有高爽的額角,在學校門口的槐樹下等待著我,和光一樣透明。CP14

 我從那兒走出一只曲頸瓶的瓶口,就像從鵪鶉的嘴走向與暮春和蝗蟲的邂逅。DP14
                           ──<九月一日那只曲頸瓶的瓶口>

         C段第一行費思量,和第二行並觀形成聯想,表層是時空氛圍,九月的秋陽亮烈,深層含藏記憶,托陳心理意義。D段童年與歲月的禁錮由「曲頸瓶」影射,走出瓶口喻指正向廣闊人生,「鵪鶉」走向草叢隱喻生命的獨立意志。形體生動、音色兼美,直從生活中揀取材料,情感厚實,平淡中烘托曲折幽微的生命情境。
                 現實空間的細膩洞察使張士甫詩歌的時空氛圍波動湧流如在目前,擅以深具體驗性的積極修辭和明麗用語表達優美燦爛的人間氣息:

金色的油菜花在花香水氣中湧流,蜂的吊籃裝滿了蜜和光的優柔。EP44

   叫賣的小販們突然侷促不安,沈默遮掩了喧噪的市集,像帶著雨味的風,人人覺得一陣孤寂。FP45
               ──<蘇州姑娘>

    當一瞥眼光和一瓢水似的引來焦躁的七月和馬鼻噴氣的聲音
    我誤以為走進歲月的山谷GP25

    蕭蕭髮彩披散成濃密的防沙林
    林蔭下花木氤氳
    她們嘴中吐出四月的鷓鴣叫HP25
                                           ──<女朋友們>

  蘇州是江南水鄉,詩的空間水光交織嗡嗡作響,E F 段的表情細緻,啟示感官知覺的瞬間震顫之美,高度的詩藝成就,比生活現實更加靈動的詩歌現實。形象思維的特色是善於塑造空體,對空間感的卓越體會是中國造型的特徵,以青銅器和園林藝術為代表,絕對不類於希臘雕刻和歐洲宮庭花園注重實體的表現。眼神舉動遷移,空間色調旋律隨之變幻。詩真乃藝術之核心,永恆靈動的時空──「當她眺望池水對面的枇杷樹,在蔓陀蘿堂前把手舉起彎曲,捋了捋頸後的青髮,我想雕刻的不是她是那個片刻。」<蘇州姑娘>G段是複句形式,典型的張士甫風格,第一行是複雜單句,「當一瞥眼光和一瓢水似的」是主語,「馬鼻噴氣的聲音」把靈魂騷動的氣息描繪得誇張活現。H段「四月的鷓鴣叫」也是典型的張士甫意象,平空看去無理無端,實則意念曲繞饒富深意,書寫舞會中一群女人像野薔薇盛開,髮披成林,臉如花木氤氳,草地上遍傳熱鬧的求偶聲,好一幅生命熾熱的圖畫。這是詩人對現實世界的深刻洞視,不是表象描述,擁抱生活全盤契入,與經驗中的韻律、節奏彼此消融合一,有機而整體的形象思維。
                 對現實空間層的描述有景象比照,對心理空間層的開鑿憑藉想像純然內面靜觀。生命、愛欲是張士甫詩歌的主題核心,有別於頗多受限意識形態掙扎束縛的大陸詩人,更加凸顯心靈自由的可貴,惟心靈自由方可言「美」,這是詩歌給予人間的啟示。張士甫的詩歌無意識偏狹之失,能深入體驗生命的起承轉合,娓娓道來人生的恐懼、滄桑、遲疑、幻想,飄遊不定的生命真實。詩人打開心的暗室,形象思維斐然光照:

當小巷的槐花盛開,她在雛菊似的少女和美人蕉似的少婦後面走來。IP40

   自從太陽成為一棵老邁的榕樹JP41

    蝙蝠們在心扉裡鎖不住了。春天是臨時拼湊起來的,只有光的紛披根鬚隨處可見。KP41
                                     ──<找回當年的妻子>

    焦燥是歡樂和夏天聯合發出的請柬無法放在身邊
    不時想起她在夢中投來的木瓜LP79

    她若不來日子像一只扔棄的空酒瓶MP80

    我是在那個片刻理解了恐懼沒走過去
    不想同時看見一千具死屍和歲月昂貴的恩賜──
    一隻擁有無邊春天的燕子NP81
              ──<愛情詩第一首>

  審美主體與審美客體相互滲透契合形成意念核心,融解知覺材料想像重組,催促空間音色投影,完成形象自塑,這是形象思維基本模式。惟個人審美知覺依據生活經驗、情感形態呈現不同的「想像」特質。J段和M段意象生動,不是概念推理,而是感覺弧線投射,將內心的滄桑感投影至天地間──「一棵老邁的榕樹」,情景交融詩意盎然。K段的意念軌跡比較曲折,先將蝙蝠的飛行感覺定位為「慌亂」,再從「心扉」將「蝙蝠們」釋放。「老榕樹」、「蝙蝠們」、「空酒杯」是知覺材料,必需加上情感的自然滲透,才能形成準確的心理圖式,關鍵在於知覺過程的完整投入和自我消泯,光有造型想像力不足以竟全功,這是想像的吊詭。常見空有想像的繁茂卻不見語感真情,道理在此。所以想像可以分作兩種:直接賦形於完型知覺上稱之為「完全想像」;先形成概念再賦形象以吻合之稱為「不完全想像」。本文所列舉詩段堪稱完全想像的典範。陽光紛披「老根鬚」、蝙蝠們下加「鎖」、空酒瓶上貼「扔棄」,必須有情感張力作底層,形象思維才不致於架空。K段「臨時拼湊」是轉義修辭,衍義心理空間的崩解,「光的紛披根鬚」是再作一次情境推擴。情境推擴是比情景交融更深入一層的藝術表現,內外交契的審美情境,又兼道法自然的圓融,詩意迴響遼闊綿遠。I段和L段可明鑑張士甫擅長的意象交疊手法:「槐花盛開」是背景,前景上有她,她之前又加疊「雛菊」和「美人蕉」兩個意象。L段第一行是內含述補結構的複式形容,「歡樂」和「夏天」是邀請,「焦躁」的成因,「無法放在身邊」是補語交疊意念,「夢中投來的木瓜」以意象穿插再疊厚心理空間。N段的體驗深度難言,人在愛情中的焦灼和矛盾,意念瞬息起伏,「一千具死屍」和「一隻擁有無邊春天的燕子」具有精神象徵意味,精神仍是生命的主宰。
                精神空間層佔詩歌中的高位,精神空間的形塑需要更長遠的時間和心理積澱,生命的精神氣質無法複製,詩走向這個層次是純粹的精神呼應,投入歲月歷史,詩人和天地冥漠對話,閃現智慧之光。「精神」是指對整個存在界開放的認識活動,能領悟及實現超感覺的價值,故亦稱理想或信念為精神。人的精神佔生命體的最高階位,是一切文化的塑造因,詩歌中的精神性亦作如是觀。

在一片純淨而憂鬱的沙漠中
   只有一座伊斯蘭尖塔OP22

    她一布道野玫瑰便開滿幻想的山谷
    太陽那隻暖融融的獅子溫順地搖著尾巴
    沒有別的信徒PP22

    後來那個彌滿希望的年月是渾圓的
    陰沈的天氣黃蜂的刺和美女的邪惡
    都不能叫它破裂
    當她掀起蓬帳鼓起肚子張望生生不息的虎耳草
    人生從此不懂戰勝或戰敗
    初夏從此把人間掩埋QP23
               ──<她叫妻子>

  <她叫妻子>這首詩呼喚出人生的聖潔感,觸摸到存在的痕跡,凜然希有,詩歌抵此已到峰頂。開啟信念的詩歌超越感官知覺的層面,也超越語言的層面,惟有真正的詩歌才能從深度的心靈體驗中凝鍊而結晶。「純淨而憂鬱的沙漠」、「伊斯蘭尖塔」、「野玫瑰」、「幻想的山谷」、「太陽」、「暖融融的獅子」,空幻嗎?非也!這是架構在人生之上和人生平行遊蕩的詩歌真實,是「陰沈的天氣」、「黃蜂的刺」、「美女的邪惡」都不能使之幻滅,這才叫信仰,懷抱生命。不錯!人生處處是生命之泉,可難以把捉!單憑想像力不能臻此,「更要緊的可能還在於對人的命運的關心,對歷史進程的理解,對其背後動因的把握,對民族家國的情懷,對生活的旨趣,對生命的敬愛等等。這是材料,非藉此不足以領悟時有洩露的天機。」(詩集自序)。總括言之是生命的虔誠,詩畢竟走在人的前面,引領生命。

實現和不實現的願望都是一抱海水
   人無法和大海抗爭只有思戀是一捆高粱秬
   在愛的容器中驚詫也不像薄裙能夠扯住
   倒像容易滑脫的青髮雞啼讓欲望的籬牆傾圯
   暈眩的蝙蝠擠滿那個瞬間RP92

    她給詩歌做了一碗百合花湯又送一棵千年首烏
    問我還要什麼還不能回答她就走了
    於是我裝作逛商店裝作吃水果
    水裝出水的樣子太陽在熟睡和做夢
    可心的五米深處一種憂悶斤斤計較
    反反復復告訴我我的嘴仍然是嘴
    歷史之主不像櫻唇的櫻唇誰都不拒絕SP94
             ──<愛情詩第十三首>

         R段的藝術形象特玄奇,東方美學的奧義盡在其中,惟恍惟惚,咀嚼不盡。「暈眩的蝙蝠擠滿那個瞬間」隱涉心之悸動,和K段「蝙蝠們在心扉裡鎖不住了」隱涉心之慌亂不同,語感略有差異,須要明辨上下文氣相接。注重語序組合和語境制約,可變性大,這是漢詩語法特色之一;「一抱海水」語義範疇非常寬泛,隱喻具彈性,可塑性大,這是漢語語法特色之二。漢語詞的形態變化少,詞的功能靈活多變,故漢語詩歌所傳輸的情境、意義和美也是永恆躍動期待傾聽。但是神思絕非空扯,感覺邏輯的內在線索還是須要強勁有力,「大海」、「水」、「陽光」、「光明」、「杯子」、「沙漠」、「葉子」、「嘴」、「麥浪」、「高粱」等這些語詞在張士甫的詩歌中都具有象徵意味,值得仔細尋思。此處「青髮雞啼」和「薄裙」相對照,一個容易滑脫,一個能夠扯住,形象思維微妙悠揚如飛,詩的生活婉轉實現。
                 東方美學傾重質感之美,強調情性的需要、情感的自然流露,譬如書法,從精神氣質開展,無法修飾、模仿,純粹自然屬性之美,組合規律浩浩流瀉不待尋思。張士甫詩歌深體此境,意象飛閃躍進,靈思浩蕩,它的根源是中國文明。「她給詩歌做了一碗百合花湯又送一棵千年首烏」,為什麼不送別的呢?「百合花湯」、「千年首烏」即是質料,質料是不能換的,生命從此出!言有盡而意無窮,舉動自如,詩的境界妙在既是透徹玲瓏,又是含蓄清遠,不可湊泊,不負民族詩歌美譽。

引文書目
張士甫,《幽會在馬尾松下》(台北.現代詩季刊社,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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