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23日

《想像的對話》4

詩中的「還魂」之思──周夢蝶作品二闋試析

 /黃粱1996


             周夢蝶的《還魂草》一書中有二闋作品與「還魂」此一觀念疑有關聯,一是<還魂草>、一是<關著的夜>。要理解「還魂」,首先闡釋漢民族的魂魄觀,得從古籍披露斷片:

《易經.繫辭》:「精氣為物,游魂為變」。
《禮記.郊特牲》:「魂氣歸於天,形魄歸於地」。
《莊子.知北遊》:「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故曰:通天下一氣耳。」
《楚辭.招魂》:「魂兮歸來,東方不可以託些……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

               此上四則文字呈現了漢民族對生命構成的原始觀點:精氣聚合則生;魂魄散離為變。魄歸結於肉體骨骼;魂組聚了精神靈魂。生命既為氣之聚,散之亦當可再聚而復生,如「招魂」即楚地古俗,人死升屋面北以其衣三招,喚其姓名,此禮謂之「復」,是為了盡對死者的惜愛,望能招魂復魄。
               周夢蝶<關著的夜>一詩原題<連瑣>,故事原型來自《聊齋誌異.連瑣》,情節大要如下:「讀書人楊生,夜讀,聽聞牆外有女聲吟詩,喜其才貌,對唱而結識。(女十七歲那年病死,已二十餘年,因心裡孤寂而作詩自吟。)兩人從此夜夜彈唱吟詩,情愈深濃。女對楊生言:『久蒙眷愛,妾受生人氣,日食煙火,白骨頓有生意。但須生人精血,可以復活。』楊生遂與交歡,又刺臂出血滴女臍中,女言百日後在我底墳頭應有雙鳥翠色繞樹鳴飛,謹慎刨開墳堆,遲速皆不可。百日後,楊生依言行事,果與女聚。」
                生命是肉體和靈魂兩種成份所組成(如古籍所示),在生命危疑、死亡或睡夢中會有靈魂出離或短暫的靈魂出竅現象,如果靈魂逸離不遠而能即時回到原來的肉體中,稱為「還魂」。「連瑣」已亡故二十多年(詩中簡約為十九年),魂未離散的因素源於缺憾,「說什麼最多是填不平的缺憾!/即使以雙倍恆河沙的彩石。」,缺憾什麼?有詩才美貌無緣得人賞識;也源於孤寂,「關著的夜──/這是人世的冷眼/永遠投射不到的所在。」,連瑣原本是隴西人,隨父親流落在異鄉,與環境陌生而難于攀附。或許就與詩人的身世相彷罷!因體恤彼此的孤寂而寫下了這首詩,「是誰將這扇不可能的鐵門打開?/感謝那淒風,倒著吹的/和惹草復沾幃的流螢。」,孤寂的心靈氛圍,清洌,安靜,自成一個超越陰陽限隔的內面世界──「關著的夜」。
               <連瑣>的故事結構,百日後打開墓門,「以錦褥裹覆,/以心與心口與口的噓吹;/看你在我間不容髮的懷內/星眼漸啟,兩鬢泛赤……」,思路止於此。但<連瑣>只是詩人的感發因素之一,只是作為詩篇造境的結構參考,末後三節復用深情纏繞,以「返魂香」暗陳情緣殷切:

看你底背影在白楊聲中
在荒煙蔓草間冉冉隱沒──
不要回顧!自然明天我會去跪求那老道
跪到他肯把那瓣返魂香與我。

             如果將<關著的夜>(一九六三.五.一發表於文星)與詩集中的相鄰詩篇<一瞥>(一九六三.二.一發表於文星)作對照品味,讀者或可從中讀出<>詩的心靈背景也未可知。陰陽兩限和孿生的樹被劈開、關著的夜和讓黑暗飛來為我合眼……

都浮到眼前來了!
那些往事,那些慘痛的記憶
(有如兩株孿生的樹
生生給撕散劈開了的)
都浮到眼前來了!

昏黑。旋天轉地的昏黑。
快讓腳下閃出一條縫吧
讓我沒入,深深地
讓黑暗飛來為我合眼,像衣棺
──黑暗是最懂得溫柔與寬恕的。
                       ──<一瞥>節選

              和<關著的夜>著眼於「死者離魂復位」不同,<還魂草>的主題焦點乃「生者迷魂歸返」。<>詩的意念憑藉可見詩末之註解:「傳世界最高山聖母峰頂有還魂草一株,經冬不凋,取其葉浸酒飲之可卻百病,駐顏色。按聖母峰高拔海八千八百八十二公尺。」,卻百病、駐顏色借回溯青春喻指追尋生命本真的心願:「你向絕處斟酌自己/斟酌和你一般浩瀚的翠色。」,立足於無礙與天真的生命境界才能無懼死亡:「面對枯葉般匍匐在你腳下的死亡與死亡」。如何能達此境地?要經過多少錘鍊?

穿過我與非我
穿過十二月與十二月
在八千八百八十之上

誰能穿越辯證?撥開歲月積澱的塵埃,誰能從積雪深深的覆蓋下竄起?洞識生命的奧義是一場自力精進的莊嚴歷程,一步一腳印地迤邐走來,在八千八百八十之上,你以青眼向塵凡宣示:

「凡踏著我腳印來的
我便以我,和我底腳印,與他!」

本詩首尾反覆以上兩行,莫非暗示意念的起點與終結?從墜毀迷失到迷魂歸返,浩蕩的追尋又回到了生命原點。
             「魂」之尚存佔據漢民族的死亡意識很重要的層面,立魂魄觀念才能存鬼神,繼之祖先崇拜、神仙思想等,歸根為中國人的「戀生」情結,無視物質之腐空而堅持精神長在。「還魂」的心理依據也是戀生,反映了生命的冤屈或缺憾,難忍於不平與隔絕。<關著的夜>借女鬼的親近打破陰陽限隔,對人世投以冷眼的世界施用溫懷,正因彼此的孤寂才能架搭上這座淒美的橋,孤寂是宿命嗎?誰能彌合深淵?<還魂草>則依附一首雪寫的故事,渴望將凋落的歲月青春縫補再現,被命運捉弄而墜毀的時間啊!誰來慰撫裂痕?不忍於時代的巔倒割裂,靈魂鬱鬱難安,無故的殺戮、無因的斷滅使詩人不得不輾轉問省於生命的迷亂歷程,這是周夢蝶詩中「還魂」之思的悲苦根源。

《還魂草》

「凡踏著我腳印來的
我便以我,和我的腳印,與他!」
你說。

這是一首古老的,雪寫的故事
寫在你底腳下
而又亮在你眼裡心裡的,
你說。雖然那時你還很小
(還不到春天一半裙幅大)
你已倦於以夢幻釀蜜
倦於在鬢邊簪帶憂愁了。

穿過我與非我
穿過十二月與十二月      
穿過八千八百八十之上
你向絕處斟酌自己
斟酌和你一般浩瀚的翠色。

南極與北極底距離短了,
有笑聲曄曄然
從積雪深深的覆蓋下竄起,
面對第一線金陽
面對枯葉般匍匐在你腳下的死亡與死亡
在八千八百八十之上
你以青眼向塵凡宣示:
「凡踏著我腳印來的
我便以我,和我的腳印,與他!」

【引文書目】

周夢蝶:《還魂草》(台北.領導出版社,1978),頁84、頁104、頁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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