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30日

零雨論:詩的自然力

/黃粱2015

前言

零雨1952-),台灣大學中文系畢業,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東亞系文學碩士,1991年應美國哈佛大學之邀為訪問學人。零雨的詩歌寫作開啟於1982年,到2014年為止共出版七本詩集:《城的連作》1990、《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1992)、《特技家族》1996)、《木冬詠歌集》(1999)、《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2006)、《我正前往你》(2010)、《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2014),七本詩集就像七節車廂連結成一列火車,載著詩人往未來拓進;平均4-5年出版一本詩集的成果集結,顯示詩人強韌的創造意志。本文探索零雨詩篇的六大主題:故鄉、語言/詩、身體/心、父親、火車、田園,從風格特徵與意象根源的分析,演繹詩的自然力。

一、主題關注

(一)故鄉
   
               天色漸漸灰了,隔著小溪你可以望見一牆矮矮的樹籬,幾隻犬吠,薔薇羞澀地綻別上晚風的輕衣,夜鳥日復一日追尋著夜,熟悉的石子路,炊煙召喚還鄉的倦雲,當年華已老,浣衣女是愛妻,溫柔的家窗燈影如滿月」。這一幅家鄉的詩意圖畫不是想像中的美景,而是我對八十年代新店灣潭的鄉村素描,到此山村要翻越山頭,划渡碧溪,經過土地公廟,散佈著稀落人家的小路上,不時溜竄一兩條狗出來打招呼,番鴨神氣搖擺在蓮霧樹下,野薑花盛開於水墘。零雨詩篇<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以虔心語調召喚的故鄉風光,與我曾經生活過的鄉土竟神似。這首詩的敘述方式從遠而近,它一路帶領讀者:翻過山頭,途經土地祠、小溪、密林子,一些山裡人聚居的村落幽然現身。從對自然環境的形容,到人文景色采風,零雨娓娓道出台灣鄉村生活樸實悠遠的神韻:

是誰長大之後就是祖父
幾條狗能出去打獵
幾隻獸從深夜的山中
扛回來

幾隻雞構成一個
小有規模的黎明
幾隻鴨跟著竹籃子
去浣衣

是誰在鐘敲三下時
成為女人,點起油燈
浸豆子
作豆腐
洗蒸籠
做年糕

時誰用竹枝子
撐開窗戶
把山坡上的百合花
迎進屋來
(到底幾枝百合花)

到底要翻過幾個山頭
追到霧,追到秋天的柚子
冬天的橘子

追到那個精算師
問他到底怎樣
才算是故鄉
──<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節選

               山頭霧滋潤著階梯式茶園,秋柚冬橘環繞家屋,點滴都是先人歷盡艱難的墾荒成果,拓印了身體與生存環境搏鬥的跡痕。「計算」是對人與土地關係的經驗查核,「故鄉」做為人的身體性情感蘊藏在山民的記憶深處,想必那個精算師(造物主)也會點頭認同。
<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是從物質與生活維度對「故鄉」意涵的追尋,<喜瑪拉雅>乃從語言和精神維度對「故鄉」做形上追索。「喜瑪拉雅」本意雪域,山脈位居西藏與印度、巴基斯坦邊界,諸多宗教發源於此,寓意聖地。詩分五段,第一段闡述旅人與「善」同行的追尋歷程,「好人,為了討你歡心/我綁緊一條殘腿/陪你翻越荊棘的山脈」,第二段澄明神性的內化,發現人本來就是神的一部份,「神住在我身體右邊/我低下頭就看到/他暫時借住,/他說他/愛我」。第三段展示語言/詩的聖樹景觀:

3
我們說著,家鄉的語言
原始,直率,粗野
藉著那棵樹
枝葉鋪展
長出了詩

原始而直率的語言是原生性的語言,它來自家鄉,「詩」被賦予了根源義。當俗世的人們卸下行囊與欲望之後,純真的赤子安然歸返內心,「童騃的稚子/住在我們體內/神因而歡喜因而懷孕」。天人交接之際,神聖性開啟──

5
母親來信說
在埋藏胎衣的地方
生長一棵旃檀樹
有風無風之時
十萬片葉子
藏著十萬隻獅子
吼叫

我的名字叫喜瑪
你的名字叫拉雅
神說,因為這些
我才活著

       「栴檀樹」原產印度,木質密緻有香味,根部研磨成粉末可作香,俗稱栴檀香或檀香。佛經中以栴檀之樹、根、華俱香,比喻菩薩的行持如同風吹草偃,見聞者無不受到感化。旃檀樹能治病,引伸能祛除疾病使身體安樂。「獅子吼」比喻佛祖講經如雷震天地,衍義真理的言說。善的加持加上人之純真天性,聖地終於在語言/詩之迴響中復活。<喜瑪拉雅>將「詩」之肇啟回歸神聖場域,賦予它精神性故鄉的意涵。「故鄉」在零雨詩中定位于生命的原生地,它孕育現實生活中的人性基礎,昇華為詩的原鄉又成為心靈與精神的依靠。
        都市化的快速進程,令人迷失在物欲氾濫與水泥叢林的冷漠中,早已喪失與「故鄉」的聯繫;寄居都市的疏離感加上模式化建築的不近人情,使得現代人的「故鄉認同」難以穩固,形成心理上普遍的飄移狀況。「故鄉」是生命的原生地,不論是生活棲居還是心靈歸宿,對於人的安身立命至關重要。「關於故鄉的計算」對每一個現代人而言,都是不可忽視的生命課題。 

(二)語言/

「語言/詩」在零雨的詩歌創作裡是一個長期耕耘的主題,<單字系列>、<語詞系列>、<詩篇>、<我和我的火車和你>等都是。<野地系列>14首是一組關於「詩」的詩,前面11首鋪陳周圍的環場風景,最後3首處理核心命題。第1首<必須邪惡>:「捕獸器架在深山/眼睛裡出現一隻/屈服的小獸」,「你拔掉蕪草/誓不兩立。祈雨//如果上帝不來/就離開他」。捕獵野獸喻擬發現意象,拔掉蕪草象徵語詞的淬煉,「你是邪惡/你必須如此」,選擇語詞即是選擇命運;如果將創造的本質稱名為「詩」,語言的目的就是創造自己的神話。這是一首序詩,詩之視域廣闊高遠。
野地打著呼嚕//聲音有點豐富/眾多嬰兒誕生」(2<祭典>)。創作猶如春之祭,荒野在初春時節任情恣性展露生機。野地裡眾多嬰兒誕生,每一首詩都是一個新生命;「野地」就是那張稿紙,那顆無所拘束的心。「野地裡的花,掀動//上帝流下鮮豔的辭藻//瓜被打開,深色的種籽/隨手撒進泥中//他吸吮那瓜」(3<豐年>),詩人將語詞的花卉轉化為成熟的瓜果,詩心在手,狩獵與耕耘映現了詩的跡痕,一種接近原始型態的人類直面天地的誠懇勞動。
    法則存在火中//紀律圍成一圈//灑上鹽,灑上酒水/說出最毒的咒語//神遠道而來/動了感情//都戴上面具/彼此驚嚇」(7<逃跑>),詩的空間是情感的紀律與心靈奉獻儀式,人神共舞以迎天。而詩的時間如同飛鷹來去,無法預料目不暇接,放開心靈跟著它去吧!前往無端無盡藏的天地,鷹鷂穿越古今,出入過去與未來無所窒礙──

鷹鷂來了。每一次
拜訪,都很激動

你攔截天空。攔截鷹鷂
攔截翅膀上暗色的羽毛

鷹鷂攫走。時間
雞雛啼叫

你放開。時間
看著他進入無限
──8<鷹鷂>節選
  
  老鷹俯衝捕捉農家雞雛,在台灣過往的鄉間是令人激動的景觀;古代陸機(261-303)著名的《文賦》也曾以射鳥的意象傳達詩人與語言的關係,技藝加上運氣的瞬間相遇:「浮藻聯篇,若翰鳥纓繳而墜層雲之峻」。詩的本源是傳統,典型在夙昔,「我們爬到時間的頂端/發現另一個村莊//住著年老的父祖們/……/露出鄉村栽培的生澀笑容」(10<父祖們>),樸素的容顏再度引領著我們前進;但死亡隨侍左右恫嚇著存有,葬儀隊的嗩吶聲尖銳地嘶叫,魂兮歸來!魂兮歸來!「嗩吶/在時間的細線裡/穿梭/……/你將從黑暗來/擎著一根火鉗子/激切地叫喚//好像我是那個仰著頭/卻喪失了耳朵的孩子」(11<嗩吶>)。靈魂的耳朵會因為巨靈的叫喚而甦醒嗎?穿越生/死、光明/黑暗的靈魂探索之旅正在眼前鋪展,一路迆邐而去。
以上<野地>的段落顯現零雨對鄉村生活的熟稔,能將生活經驗的肌理轉化為隱喻和象徵,賦予詩意空間豐滿的情感。第12首觸入主題核心:語言/詩的關係,將曬穀場的農家勞動轉喻為詩歌語言的精鍊過程,動態性意象的運用相當成功:

野地系列12<曬穀場>

你是必要的惡。語言
曬在地上

將有一人拿著耙子
必要的時候耙幾下

穀粒翻身。陽光
配合。到處白晃晃

翻身。又翻身。被炙過
狠狠炙過。語言。形成一種
堅硬的本質

進入鼓風爐。揚灰。脫殼
粗糠必要給獸留下。
糙米必要自己使用。
白米必要賣入市場。

那些早早被銜走的穀粒
將不被理解。必要落入
最初的田中。必要。必要
被神話的處女狠狠
踩過且祕密懷孕

詩的語言不只精心選擇,且被反覆炙曬磨勵,「語質」變得精純厚重;詩的語言必須保留天然形貌,又被奇蹟式的飛鳥(靈感)銜走,落到不知名的場域。「神話的處女」隱喻詩人,具備與天神交媾的能力;語詞在詩人的胸懷裡孕育,醞釀為詩篇中的點點滴滴。
 第13首<一種存在逼近>將詩意空間的寂靜,比擬為「五斗櫃」的抽屜。「五斗櫃」帶有濃厚的生活情感,收藏歲月痕跡與身體印記,卻容易被人們忽略;它被遺忘在偏僻鄉間的廢屋子裡,對它的記憶仍保留在孩子的眼眸深處。那神祕氣息必得小心翼翼接近,以免驚動了「空無/卻長出青蔥」的寂靜。詩人以靜默觀照「詩」的存有,故詩題為「一種存在逼近」,人無法逼近詩,只能棲居在寂靜的心靈場所,等待「詩」倏忽現身。
14首<與蛇相遇>,詩人用手杖撥蛇,「手杖」代表語言,「蛇」像似那首詩。「語言/詩」乃相互依存的關係,手杖左右蛇的行進方向,「詩」反過頭來也和「語言」一路糾纏不休──

我們被逼。到小路盡頭
互相糾纏。使盡手臂。其他
肢體。以為宇宙就這麼大

大到時常互相碰撞。以為
只活這一次。但我們還是
互相溜跑。跑過對方的
界線

最後。宇宙翻覆
我溜進草叢。牠丟掉
手杖。最後。語言的問題。並不
存在
        ──14<與蛇相遇>節選

              用盡力氣相搏拼不足以形容纏鬥之激烈,直到最後以性命相許,界線被混淆被顛覆,形式就是內涵,內涵就是形式,語言的問題消失;宇宙翻覆之後,詩的誕生就是創世紀。<野地系列>是內涵豐富、主題焦聚而思想深入的一組詩篇。零雨運用她所擅長的組詩模式,從各個角度對詩之醞釀與誕生過程進行思想考掘,巧妙地連結經驗語詞和抽象語詞,完成對「語言/詩」精彩的詩性演繹。

<木冬詠歌集>節選

5
上天垂憐……

一棵樹在祈禱

白晝與黑夜都停止

空無中,語言滿溢

沿著階梯,回到蒼穹

而歌聲揚起……

從「上天垂憐」籠罩人間的一棵樹,到「語言滿溢」以歌聲回歸蒼穹,形成生生不息的創造性循環;當「白晝與黑夜都停止」,大寂靜降臨,語言的葉子在「人之樹」長出豐美花果,心之祈願帶領詩之歌詠上昇直抵天庭。<木冬詠歌集5>以六行詩,既相互獨立又彼此召喚的方式神秘連結,表達了零雨對於「語言/詩」之聆聽、渴慕與詠嘆的詩學願景。

(三)身體/

如同「語言/詩」相互依存,身體與心的關係也是如此。<特技家族>藉著雜耍與魔術表演中的特技動作闡釋人類的行為,作者賦予身體的各種扭曲、飛旋、劈磚、吞火、穿刺、綑綁等行為象徵意涵。全詩分做九段,第一段凌空翻表演,是馬戲團通常的熱身小菜,無意義翻滾的人身(人生)最後只贏得:「被踩在腳下  (只剩下眼睛)/(廣場以屁股遮天)」;第五段吞吐火焰的文本延伸:「每一個著火的人認出了/同路人」,諷刺意味濃厚。第九段綑綁脫逃術,表演者最初「鬆了綁/留下一根迅速癱瘓的繩子」,終場又「觸摸到一根黑暗中的繩索/緩緩綑綁自己」,反覆的「身體拘囚」,顯影現代人走不出無形牢籠的生存困境。<特技家族>的戲劇張力強烈而語調冰冷,相應作者的探索主題,整組詩的身體動作所顯現的荒謬場景,隱含了作者對當代社會「心靈缺席」現象的批判。
<有果實的客廳>則以比較感性的方式觸摸「身體/心」這個命題,正文之前引了一段題詞:「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這是宋代女詞人李清照(1084-1155)的<聲聲慢>。「守著窗兒」是身體孤寂,「獨自怎生得黑」是心理情境,看看零雨如何以新詩語言漫步其間──

1
蕭邦從早晨的鋼琴
揚起手臂,喬治桑端出
一杯溫熱的咖啡……
每一天的閱讀,由此開始
我們揣測,進入室內的光影
因為愛戀著蕭邦,從角落
靜靜踮起腳,蒙住我們的眼睛
留下耳朵,它們溫柔恫嚇著

蕭邦(1810-1849)是波蘭作曲家與鋼琴家,喬治桑(1804-1876)是法國詩人小說家,一度成為蕭邦的情侶。蕭邦的鋼琴聲陪伴著早晨的閱讀者,開啟了一天的生活,「溫柔恫嚇著」形容鋼琴聲溫馨與激情交織的旋律。假想喬治桑是我,蕭邦充滿愛意的琴聲伴我度過每一天的閱讀。「我們的眼睛」莫非有兩個人,不是的,那是比喻「詩人/我的身體」和「詩/我的心」,作者鋪設了一個咀嚼孤寂的詩意空間。

2
我的胸前捧來一盤
豐盛的果實,你採擷了
當令的鮮紅櫻桃

在客廳,柔軟的躺椅
光線從右方斜映
我瘦長的枝幹與你
嶙峋的骨架,互相調侃
──於是,我的身上
長出你的枝椏,你的身上
也有了我的

果實是充盈芬芳汁液的身體,櫻桃是其中最鮮豔的心;我的身體長出了詩的枝椏,詩的枝頭也流淌著身體的汁液。有果實的客廳在音樂動情的催眠裡,愛戀轉深;但那是詩人和詩的愛戀。「瘦長的枝幹與你嶙峋的骨架」,彼此的枯寂因情意交纏而漸趨豐盈。

3
外面落雪了,翻開一本書
我們共同的記憶,落到第99
當你逃脫時,我便贏了你
旅途的親吻

笑聲傾覆,在果核、書冊
與墨瀋之間

打翻了一個唐朝的暖爐
一個宋朝的茶碟
──那就不喝茶了
拿出春天的新釀,飲盡
這一杯,就分不清你的詩
還是我的詩

脫逃」,情人之間的身體遊戲解散了孤絕,笑聲揚起,「春天的新釀」讓欲望大膽釋放,潛意識開張,自由出入筆墨與文史,身心交融成一體;再也分不清,詩篇究竟來自身體的浸潤還是心靈的結晶。

4
但我善於夢囈,在夢中
我走得很遠,遠到看不見你
你也看不見我,歷史抑或
宿命,逼近我,跨大腳步
走進南方的戰場
每一天的閱讀,都從黑暗開始

黑暗碾過我的肌膚
碾過咖啡
蕭邦的早晨
有果實的客廳
我們的書頁──

就從這一天起,我醒了

看到蕭邦,端來一杯
溫熱的清茶──茶漬落在
新完成的詩卷,就像
欲飛的音符──

歷史抑或宿命,逼近我」,詩意空間再度翻轉,純粹抒情對零雨來說遠遠不夠充實,意識的「戰場」鋪陳了詩篇「黑暗」的底色,以黑暗為基礎音色的心靈氛圍與創作情結造就零雨詩獨特的曲折深厚。「蕭邦」端來了解酲的清茶,詩卷新成;我不再需要扮演喬治桑自我慰藉,我就是蕭邦!請聽那「欲飛的音符」。

5
我也懂得了,一種消磨
歲月的遊戲──在黑暗窗口
用盡力氣,把詩拋得更高
更高。高到(黑暗)無可奈何
高到雪一樣的高度,高到
紛紛落下
落入大地

消磨歲月的遊戲」,回到宋詞<聲聲慢>,零雨透入了李清照獨倚窗兒的喟嘆,兩個詩人的身影疊映,詩越寫越高寒,離世情俗韻越來越遠,高到詩人無可奈何,黑暗也無可奈何之境,方歇。這首詩是零雨感性與知性協調無間的詩藝傑作,讀來舒緩溫馨深邃迷人。
黑暗推闊到極致就是死,<我去到死亡中把你撿回來>是《我正前往你》壓卷之作,「」又是誰?「今天認識了唯一的英雄──壁虎/從五樓跳下,毫髮無傷」,壁虎為什麼從五樓跳下去?「小寶貝──那顆破碎的心。有人在喊/如冰片宋瓷用最翼翼的小心/捏塑」,寶貝的心既然破碎了要如何弭合?「給我力量。給我/哭的力量//雨的力量在於天空。是有梯子的/虛線」,很巧妙的轉向,從人掉落的眼淚轉移到雨的虛擬根源:天,終於黏住了梯子(從虛線裡得到救贖),再度往上攀爬──

4
壁虎又回來了──牠如何從一樓
認得五樓這個砧板
是這些黃昏的菜餚還是基於
對梯子的執著

砧板」是親近死亡的場所,也是敘述主體站立的窗臺,「黃昏的菜餚」是墮入黑暗前的饗宴,幻想中出現了「梯子」,保留救贖的可能性。「壁虎」跳樓的行為究竟是身體實踐還是心的演練?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去到死亡中把你撿回來」!這是一次驚心動魄的生死交關之旅,詩之旅將生命的重負解散與承擔。

(四)父親

零雨連貫三十年的創作歷程中,「父親」是一個關鍵意象,最初兩本詩集父親以隱匿的形象在幕後湧動。第一本:「我想起母親的叮嚀  請把它埋深一點  埋深一點」,第二本:「他微弱的雙手/有烏鴉盤旋/送葬的隊伍開始了/村子邊緣那道潰爛的傷口/總是不能痊癒」。第三本:「父親站在十字架上」,借用神話浮現受難場面。第四本:「子彈上膛,你揮帽」,直接扣響死亡。第五本:「請問這裡的出口在哪裡/──父親的最後一句話」,生死有過一次短暫交談。零雨的前五本詩集,父親意象始終與死亡有祕密連結。從第六本詩集《我正前往你》開始,「母親」躍居顯著的位置,「父親」進入缺席狀態。以下選擇詩例嘗試解讀──

<父親在十字架上>
──用鯀禹神話

我站在父親前面。赤裸的
父親站在十字架上。我站在
他的前面

他們遞給我父親的眼睛。遞給我
父親的鼻子。父親的嘴巴。父親的
舌頭。我的手上捧著一個盤子

盛裝赤裸的父親以及
我稚幼的臉龐

父親並未死去,在高高的
十字架上。尖刀進入
最強硬的內部
──這是無法磔轢的部分了

我聽到父親對我
說話。他們遞給我父親的
說話
──這是無法磔轢的部分了

鯀禹神話源出《山海經.海內經》──「洪水滔天。鯀竊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於羽郊。鯀復(腹)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古神話敘述鯀以造堤堙塞的方法治水,造成惡性泛濫;禹記取父親的失敗經驗,改採疏導的辦法治水,終於成功。傳說鯀死三年不腐,剖之以吳刀,乃出禹,寓意傳承的悲慟與承擔。這首詩除了延續悲劇性的受難與傳承的基本架構,更賦予新的血肉與意涵:稚子手上托承的盤子裡,「盛裝赤裸的父親以及/我稚幼的臉龐」,受難之盤裡同時盛裝父親和我,自傳式的敘述情境讓詩意空間的情感更加飽滿;而父親的「說話」代表超越肉體的精神生命,「這是無法磔轢的部分」,表達文化傳續的莊嚴意義。
<父親>一詩同樣具有傳承意涵,兩代之間交接的是「鐵鍬」和「這個夢」,鐵鍬的功用是什麼?蓋房子,「他手拿鐵鍬他說/要蓋房子//木樁打好了/牆壁圍好了//他有一個黑暗的房間/蓋在一個孤獨的傷口上」。夢境又如何?「每天晚上和夢吵架/用棍子互打/用喉嚨互吼」,顯然是個噩夢。夢境內容表達了個體的傷痕並沒有痊癒,父親死亡事件造成的創傷顯然影響深遠;而傳承鐵鍬是接手蓋房子,這是精神事業的繼續。
<父親在十字架上>運用《山海經》神話資源做轉譯式書寫,將兩代的傳承提昇到文化高度。<父親>則在標題下加兩行題詞進行(仿)自傳書寫:「請問這裡的出口在哪裡/──父親的最後一句話」;無論文學自我與真實自我究竟如何交疊,傳承的悲慟意緒轉深沉,讀來有如刀鐫刻之感。
        <父親在火車上>將零雨詩篇的兩大核心意象連結在一起,「火車」在這首詩裡象徵既定宿命,而「父親」的死亡陰影緊迫跟隨:

<父親在火車上>節選

一塊剪裁的黑布
綑紮你的雙眼
而木塞,嵌入你的耳朵

你到懸崖
以一根粗劣的繩索墜落
但牛羊又將你驅趕
到對岸的樹林

樹林裡走出一排軍隊
子彈上膛,你揮帽
向他們敬禮,手撫胸口
微弱的呼吸

突然,關上燈的黑暗中
火車開了,載你到遠方
永不停留的旅站

啊父親,你遞給我黑布
它像一條小船,被我丟棄
在故鄉寂靜的溪流

詩篇一開始就安排了鄉野地區的槍決場面頗不尋常,也沒有交代任何歷史背景,文學自我與真實自我更加緊密重合,「但你為何流下淚/又將淚放在我的臉上」,讀來令人動容。

啊父親,你聽一聽
那淒厲的聲音:從懸崖
底部翻起,竄過樹林
因為被黑夜刺傷而暴怒
而快速俯衝,切開岩石
那聲音,你是聽不到了

絲綢的捲軸
舞動的裂帛風景
寄居在每一個故鄉之中
那聲音,你是聽不到了

舞動的裂帛風景」隱喻時代的傷痕,「寄居在每一個故鄉之中」又將傷痕拓放到(臺灣)大歷史的舞臺上。「淒厲的聲音」竟可切開岩石,那死亡想必悽慘而廣大,絕非一人之死而是眾人之死,「我的父親」在想像中被延伸為「一代人的父親」,詩意空間剎那之間被撐開。

必將有一人到來
啊,必將有一人
從未可知的一片樹林
來到我的跟前
指給我一條更廣闊的道路

我以為是你,父親
但不是──
我已遠遠把你拋下

我要下車
在前方的那一站
我要奔跑
在未可測知的那一站
我要進入樹林
以黎明的光速
霍霍如閃電──
從一片樹林
到另一片樹林
以及
另一片樹林

我已把你遠遠拋下」,上下關係的傳承終止,內外關係的傳承展開,「我要下車」,暗示拋開了歷史宿命,「以黎明的光速/霍霍如閃電──」,以嶄新的腳步邁向未來,已不是傳統火車可以趕得上了。「父親」意象在零雨詩中往往帶有夢想者氣質,站在遠離現實的另一端,「父親作夢/(──但並不睡著)/如一隻猛獸耽耽注視那門」(<門>);「父親」意象在零雨詩中根深蒂固,面貌複雜,它不是一個空泛的抽象語詞,而是一個有根源有脈絡富含血肉情感的「根意象」,與生命經驗的扣連緊密故能感動人心。

(五)火車

「火車」意象總共出現在零雨的四本詩集裡,《特技家族》中有<八德路鐵道日記>(二首)、<鐵道連作>(六首),《木冬詠歌集》:<父親在火車上>、<火車旅行>(二首),《我正前往你》:<我和我的火車和你>,《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火車>(四首)、<在夜車上>、<海的顏色>等。

<鐵道連作2>節選

打鐘了  火車啟動

人的頭獸的身體
鳥的雙足

眼前攤開一張地圖

童年
跑在前方……忽焉在後……

……到了嗎?孩子問母親

火車意象在零雨詩篇中積澱著豐厚的生活記憶,火車就像是神話中的怪獸擴張了孩子們的視野與想像,一聲又一聲的「到了嗎?」拉拔著孩子成長。

我們熟睡了醒來
父親不見了

(而山洞都過完了)

我獨自一人下車
並沒有人來接我
──<鐵道連作3>節選

忽然孩子長大成人,矇眛的山洞也過完啦,火車到站,但人的願望卻不一定能夠兌現。「火車」就像人生一樣,雖然沿著既定軌道行駛,但沿途遭遇的風景難以預期;零雨的火車之旅,即充滿了各式各樣現實/想像交疊的奇異風光。
<我和我的火車和你>是第六本詩集《我正前往你》的重頭戲,十段式結構,也是零雨火車系列的集大成之作。如果「我」代表詩人,「我的火車」隱喻詩之旅,「你」則是詩的視域。詩篇開端:「我──有兩天沒睡好覺/內心糾葛。等一下可能會嘔吐」,這次經歷顯然不輕鬆。火車之旅被賦予雙層視野:一層是詩的創作之旅,心靈與文字分行分段苦鬥著,孤獨而頑強,日以繼夜:

2
啼哭是一種自救
火車開了

淚滴到窗上
一行一行
有的不太合作
好像有些疼痛分段
進行

獨自一人時比天空
堅強。天空放聲大哭
但沒有打濕行李

行李中有何物:蠟燭
筆記本。狄堇遜。我和
十九世紀。互相捏在手心

如果「啼哭是一種自救」,詩的創作之旅也是一種自我救贖。零雨的創作之旅攜帶三樣基本配備:「蠟燭」,心靈微明之光、「筆記本」,詩的寫作、「狄菫遜」,文化典範。
另一層視野是詩的文化之旅,旅程中依次出現了:波赫士(洞觀人世的盲眼智者)、狄堇遜(孤高隱居的女詩人)、十八世紀的清寒文人蒲松齡(書房裡的硯凍著)、阮籍巧遇第三世紀賣酒的娘子(窮途末路裝瘋賣傻)、第六世紀推敲音韻的詩人(管他是沈約或賈島)、第四世紀的山水(隱士的驢鳴將存在突顯)、波特萊爾、普拉斯、茨維塔耶娃(叛逆者的炊煙至今仍在村子上空飄盪)。「列車──著火了/正在切碎黃昏//從每個不同的站抓來詩人/故鄉是要/從何說起呢」,「『野』這個字──是我的/故鄉」。零雨既要離開文明的柵欄,又要跨越東西文化界線,「故鄉」這個命題還真是難纏!
但作者第一段就提起:「我很想回家/但火車站每個人更像親人」,第十段則說:「冬眠的時候/父親缺席//我走到另一邊/母親是火車/喉嚨低啞//咳嗽的人/站在中間──」,父親缺席而母親哽咽,咳嗽的「我」要如何將詩之旅轉化為歸鄉之旅呢?「我的喉嚨非常癢/所有的注意力集中──//把眼淚擠出/丟進海洋//身體內部」。身體內部無端無盡藏的海洋,那才是詩人根本的家,「我的淚淹到一行字上」,詩篇在淚的汪洋上載沉載浮。
零雨的詩象徵意味濃厚,火車意象總是喻擬著火車以外的事物,火車作為生活背景,火車作為心靈意象,火車作為宿命象徵,火車作為文化旅程。直到第七本詩集,終於出現了一列疲乏於辯證的現實普通車<我喜歡>:「太陽餅需要嗎」、「現在頭城到了你十分鐘後來接我」、「我喜歡兩個頑童從這頭打鬧/到那頭祖父母無效的斥責//我喜歡他們冒失走向我的筆/和紙問我你在幹嘛」,這些當下風光以樸素的容貌進入零雨詩行。然而──

我喜歡此時被綁架在
這座椅的溫度

我喜歡脫困時
月臺的第一口新鮮空氣

那些知性的辯證,就像是「被綁架」在火車行進的座椅上,有旅人經歷的不得不然;而「脫困時」心情立地清爽,當下的新鮮空氣沁入了新的詩篇。零雨開始心動於漫遊與歌吟的新維度,「田園」成為零雨鍾情的新的詩歌風景。

(六)田園

                《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這本2014年的新詩集,裝幀採用傳統佛經的摺頁設計(經摺裝),可以橫向展開全書;詩篇不再分卷,82首短詩以連續編排不換頁的方式呈現,閱讀時產生田園漫遊式的效果,任君隨意採擷隨地休憩。相對於上一本詩集《我正前往你》節奏短促的辯證式書寫:「叫做故鄉的這道菜/做成了一座鳳凰冰雕//那人拿出斧頭//(碎裂──/是時代的下酒菜──)」(<飲食系列>),「手機裡有一個人/等著我//A說到天涯/海角到天長/地久/B說我接到/地老天荒//A說記憶體已滿/必須刪去/讓他自動刪去B」(<AB和#>),語詞如刀,下手狠辣部位準確毫不留情。《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這本詩集節奏鬆緩心境清朗,到處風光明媚:五月有無數的綠獅子在爬山,轉過巷口那棵金露花消失不見;零雨解放了結構性辯證思維,改採隨手畫的方式塗鴉,詩篇流露出即興式的審美趣味:

<我正在經過>

我正在經過那些水
我正在經過那些石頭
(──深沉安靜──)

我正在經過一個小小落差
白色翅膀出現
(──既不深沉也不安靜──)

但是美麗。很美麗
我正在經過瀑布的美麗
大落差形成大美麗──

我正在經過美麗瀑布
的大寫意

回家的路上
白色
黑色
淋漓潑灑
點點滴滴的
頭。手。腳。身體

那件青春期製好的新衣裳
被濺濕了

形容瀑布為「大寫意」,是以舊的意符創造新的意指,寫意的不拘形體和瀑布的放浪形骸,產生相互發現的詩意。用「青春期製好的新衣裳/被濺濕了」轉喻回復青春的心情,是以新的意符深化舊的意指,讓知覺感受耳目一新。<我正在經過>抒發生命被山野瀑流的大自由感染的過程,我被「淋漓潑灑」成一幅寫意畫,這是一首書寫者與閱讀者率皆身心鬆放的詩章。

<吱吱怪怪>

今天非常幸福──

經過了一處水田
兩個亂葬崗
三座精心打扮的土地詞
四間破敗頹圮的黑房子

無人下車的小站上來了
幾個過時的鄉村老人

況且火車慢慢搖晃
時時發出
吱吱怪怪的聲音

緊貼玻璃窗的那幾座山
有人新添了
一籠一籠雲
蒸的饅頭

今天非常幸福」,為什麼?因為「我」正在休息,「思維辯證」與「意義」也恰好都在休息,不管是生的風景還是死的風景,只管放心欣賞就好,不需要催心的觀察與議論了。「吱吱怪怪的聲音」多好聽啊!「雲蒸的饅頭」也帶來富有生機的喜悅。
               「田園」在零雨的詩篇裡有自然寓意,但不是荒野莽林那樣的原生環境,而是帶有人文山水意趣的自然,接近陶潛、王維筆底下的田園山川意境,字裡行間容納更多虛白;有時也筆涉批判,但這個階段的批判敷染上寫意的筆調,明澈的點評式書寫別具一格,<村子>草草三筆,神氣十足:

<村子>

有人想把少女羞澀的笑容
攫走──

有人想把少女注滿水的
眼睛攫走──

有人想把少女白鹿般的
雙腳攫走──

《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預告了零雨詩境追索上,一個新天新地的降臨。雖然「下午五點四十九分」既將墮入蒼茫夜色,但「田園」不是一個抽象概念而是自然實體,當你走進田園,你將成為田園風光的一部份,「那個爛泥巴田裡有七隻白鳥/那個芒草叢邊有一個女人鋤著大把/大把的芋葉/……/她抓來一把紅鳳菜,走在菜畦間/菜葉肥厚,如眾多嬰兒躺在她/移動的腳趾邊」(<紅鳳菜>)。零雨的田園風光不僅只有山水,「祖父們都變成瀑布。我們正要通過/他們澎湃的身體」,也包含環繞台灣島嶼的海洋,「──喏,前面就是大海/母親就在那裡」(<颱風過後,車過雙溪>)。浪濤聲不只提供生活的音色,「窗前的藍色白色/間歇地朗誦。那聲音/使我們活著」(<遠處>),更帶來無邊際的想像與願景──

<太平洋>

我們正在失去。在海中。載著我們所有
散失之物。往東流去。到另一繁華
的彼處

情感。信仰。記憶。漸漸遠離──

那時我們將淚眼滂沱。微不足道
加入大海的洪流。然後轉身。有一日
將轉身。迎接另一處漂流而來的──

情感。信仰。記憶。並感覺那種
激動。使我們的血液重新湧現。並驚訝
偷偷換過的那一刻。如何。那一刻
被時間忘卻

這時
我也有了一個兒子
你在。我的懷中
吸吮

自然之愛總是接納一切寬容一切,海洋文化的廣大淵深,終將啟迪島嶼的人們如何孕生自己的根基,壯闊一代又一代的生命。誠如詩集<後記>所言:「詩的耕耘,就像田園的耕耘,為人類造就生存的美學。草屋、籬落、田疇,至今看來,仍是富含邏輯與深意。」,「窸窣。窸窣。窸窣。更遠的海。在我的心」。「生存美學」是比「生活批判」更能持之久遠的詩意空間,「血液的湧動」又何時能與「大海的召喚」相互迴旋?「詩」在人類的文化創造與歷史進程中扮演什麼角色?綜觀零雨三十年的詩歌歷程,多少可以找到一些值得借鑑的誠懇心意。

二、風格特徵與意象根源

零雨早期詩篇尚存台灣前輩詩人的隻言片語,如「把瞄準的槍放在手裡擦了又擦/太陽太熱/『不作俘虜。』這是他說再見的方式」(<圍城日記2>)沾染瘂弦<上校>的意趣;「敬畏神/一手執黑/一手執白」,「在黑與白之間/下著一點小雨……在黑與白之間/尋找一種可能」(<在黑與白之間>)有林亨泰<非情之歌>的影子;「臉已經/認不出孿生的弟弟」(<劍橋日記9>)來自黃荷生<未來和我(一)>的意象啟迪。但零雨不只是善於學習,她迅速拓建了自己獨特的語詞譜系與詩歌版圖,以一貫的知性語調鑄造她冷冽的詩風。本章從女性身份、嵌入句、文化轉譯、語言樹、意象之根五個面相,分析零雨詩歌風格特徵與意象根源。

(一)女性身份

零雨詩充滿知性語境的敘述手法和主題關注,從文本觀察看不出所謂的女性氣質,以「女詩人」稱之並不恰當。零雨詩中的人物往往不分性別統一指稱為「他」或「你」,顯示強烈的性別平權意識,「這位女士你為什麼不/承認你嫁的不是人/你也不是人/(如此就抵消了所謂仰賴/所謂終身的問題)」(<非人>)。零雨詩對性別不平等經常做出精闢的思判,<吳爾芙和她的房間>是其中佳作。「她的房間」即針對女性的社會處境加以反思,「我們總是在隔壁/──傾聽,觀察,記錄/美或其他類似物」;在哪裡的「隔壁」?在歷史現場的隔壁,權力場域的隔壁,家庭主人的隔壁。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紀,女性的社會地位還是經常處在副手甚至被迫缺席的境域,除了調配菜色、鋪好床單、與子女一起做功課之外,還得在職場上馳騁,「右手打字左手/煮咖啡嘴裡談生意」──

我們像一樣擺設
(時時刻刻),擺在
所有事物的隔壁

發現時間的細眼
尷尬地,與我們
對看

               女性角色通常只是一項擺設,俗語說「花瓶」。「時間的細眼」帶有女性特質,猶如一面鏡子,映照出知覺細緻卻邁不開腳步的女性天地。身為女人「時時刻刻」被社會規範綑綁著,「時時刻刻」正好也是一部敘述英國女作家吳爾芙(1882-1941)生平電影「The Hours」的中文片名。吳爾芙被譽為現代主義和女性主義的先鋒,演講詞合集《自己的房間》,強調心智的自由得靠經濟自主的支撐,而詩的自由得靠心智的自由;零雨詩歌中經常出現「箱子」、「房間」的意象,其根源或也來自吳爾芙的啟發。

<你感到幸福嗎>

遠遠地,有一口箱子
朝我滾來。我要
在它到來之前滾開

(你感到幸福嗎)

在閃開那一剎那
躲了箱子
也避開幸福

箱子」形塑了一個侷限空間,也是各種家庭倫理、社會規範、國族疆界的縮影。「幸福」是人為定義的人生願景,同時涵蓋個人權利與共同責任的相對關係。這首詩將女人對情感依靠與心靈自由之間的心理拉扯精妙傳達。
<帶母親離家出走>出現於第六本詩集,是一首標誌著父親系列結束,「冬眠的時候/父親缺席」,而母親身影逐漸明晰的作品,「母親出現/──這是一種賜福──」。這首詩的女性自覺意識也很強烈,顯性文本:女兒帶著母親離家出走;隱性文本:一個女人帶著另一個女人離家出走。離家起因於家庭中性別待遇不平等所衍生的問題──

<帶母親離家出走>節選

在除夕那天
所有人帶著面具回來
「我們吃什麼好呢?」

大家吃著火鍋
火氣不斷上升

我把他們制訂的不平等條約
投入火中
一時風雲四起
大家灰頭土臉

「一切從頭開始。」
我決定
幫母親洗頭
收拾好隨身細軟
──安眠藥、百憂解、救心──

「你要堅強起來。」我說
──我們經過道具間、彈藥庫、戰場
診療室──
我緩緩推著輪椅。離開
那口黑鴉鴉的大門

我聽到母親
還是誰──歎了一口氣
還是我──比母親早一些
笑了起來

歎氣」與「」同時呈現了束縛的過去與解放的未來,當然,是就此時此刻而言。對女性並不友善的社會環境裡,到處充斥著「道具間、彈藥庫、戰場、診療室」;性別平權的議題,不管在社會上、家庭中、還是文化觀念裡,都是亟待深耕與解放的領域。不過在這首詩裡,至少陽性能量造成的陰影被消解掉了,陰性能量開始佔據主導地位。無論如何,女兒「帶母親離家出走」與女人「擁有自己的房間」一樣,都是強而有力的時代象徵。

(二)嵌入句

加上()括號的嵌入句運用是零雨詩篇一道特殊的風景,有時也配合──破折號共同運作。零雨運用頻繁的嵌入句,詩學功能是語調的延宕與停頓、情感的加強或轉換,藉嵌入句插入旁白、反詰或補充敘述。嵌入句在零雨詩篇裡表現手法細膩,例舉三個詩段分析:

<我正前往你>節選

3
我想研究。這個心
放一粒沙進去──
放億萬粒沙進去──

一粒沙。很痛──
這個心。變成黑夜

億萬粒沙──變成白天
(──也很痛)

這個段最後一行,破折號放到句前且加了括號,(──也很痛),形成一個突兀的嵌入句,這是零雨的創意。「這個心。變成黑夜」,因為痛的緣故,內心一片漆黑;「億萬粒沙──變成白天」,億萬粒沙相互摩擦,痛到發出白光,不是大聲呼叫可形容,這個肉體之痛來自深藏於肉體中的「這個心」,又瀰漫充斥於時空的每個階段與角落。「(──也很痛)」將心、億萬粒沙與發射白光的痛連結在一起,加上(括號)賦予了痛苦特殊的質量,它,不可言傳與訴說。
這首詩受到美國女詩人愛蜜莉.狄堇遜(1836-1886)的影響比較明顯,狄堇遜的詩從身體、心理和感情,對死亡與人的精神世界進行了系列探究,常以「我」作為抒情主體,語言洗鍊但修辭手法迂迴曲折,呈現錯綜複雜的喻擬效果,破折號的大量使用更是狄堇遜詩篇的招牌表情。例舉<編號286>詩篇參照,死亡的獰笑被釘牢在心上:

一張鋼鐵的臉──
突然窺視我們的
帶有金屬的獰笑──
死亡的熱誠──
它把他的歡迎牢釘在心中──    (譯者王譽公)

狄堇遜這首詩五行用了四個破折號,每個破折號之後──彷彿指向冥漠寒涼的虛無處所!窺視我們的那張臉,伴隨人的一生,無所不在又無法拔除,叫人不知所措不寒而慄。

<詩篇>節選

從山頂洞窟追入草甸
進入密林
樺木船停靠水邊
(第一個詩人出現在黎明之前)

野鴨從沼澤飛起
翅膀留在空中
語言四散
文字在獸蹄裡奔跑

(射箭者回去了,扛著新寫好的詩體)

這首詩以狩獵行為隱喻詩的書寫,同時也表達人類的狩獵行為具備原始的詩意。零雨製造語言歧義的方式有兩種,一種是運用特殊句式:「文字在獸蹄裡奔跑」,將雙層視域「文字閃躲」與「獵物狂奔」重疊在一個句子裡;另一種是嵌入句:將「(第一個詩人出現在黎明之前)」插置在狩獵行為的敘述之後,讓上下文交融成一體,獵人與詩人的身影恍惚疊映。以上兩種模式的交替運用豐富了詩篇的語言場,也顯現零雨對語言形式的高度重視。

<餐桌的記憶>

(一顆眼淚
不知何時貯藏在眼角)
…………
…………

(落到鼻翼)
…………
…………

(滑入嘴裡)
…………
…………

母親咀嚼
清脆的聲音

煥發的少年一旁
微笑

<餐桌的記憶>是一首鏡像組織細緻的詩,由三組鏡頭接續而成,第一組鏡頭有三個特寫,鏡像延續了一段時間,一張臉(微側著,女性),鏡頭焦聚在眼角,淚光,一滴淚滑落,到達鼻翼,略微轉彎,攀過上唇入嘴。鏡頭緩慢拉遠,母親現身(暫時只有上半身),聲場加入咀嚼音(因沉默之廣大而顯得清脆)。鏡頭持續拉遠,母親的右前方一少年郎圍坐餐桌,因言語的得逞而煥發微笑。這首詩運用了兩個特殊手法:一個是刪節號…………,空間凝止時間延宕,沒有文字意味著「無聲」。一個是加括號(),連續三個詩節三個嵌入句,產生明顯的聚焦作用,塑造出「凝止而靜默」的影像效果。
嵌入句的創意發想,加上破折號與刪節號的大膽運用,使零雨詩的形式面更具變化,協助文本的詩意轉折之拿捏,對於風格塑造也有所裨益。

(三)文化轉譯

文化轉譯模式的書寫是零雨詩風的一個特色,詩集《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出現了許多這種類型的詩,<伍子胥日記>、<尼金斯基日記>等皆是;組詩<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共8首:崆峒、蓬山、驪山、陽關、虞淵、昭關、藍毘尼園、龍場,也屬於這種類型。利用人文地理或歷史人物所蘊含的文化資源,連結現代人的心理情結、生命經驗創造詩意對話的空間,是零雨經常運用的詩學手法。神話歷史人物:刑天、鯀、禹,摩耶夫人、王陽明,古今詩人小說家:李清照、吳爾芙、洛爾卡、曼德爾施塔姆、策蘭、波赫士,畫家維梅爾、歐姬芙,甚至潘朵拉、愛麗絲,都在詩集裡粉墨登場。從古到今,自東徂西,融匯全球化資源進行面向當代的書寫,是零雨詩歌視野的重要標記。
<陽關>與<虞淵>是組詩<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其中2首,主題是現實與夢想的交談,它運用傳統文化符號所蘊藏的資源,映照現代人的生存境遇。「陽關」是古代中國通往西域的必經門戶,古詩云:「西出陽關無故人」,西域是一個文化陌生而景觀奇異的地區,無論出使、經商或用兵,「西出陽關」意味著危險的旅程,但零雨賦予它現代性意涵:

我打一個村莊又一個
村莊走過,疲憊
卻不能睡去
每天記錄上都有這樣一匹
上好的馬兒出現。但
最好的種馬,據說最好
西出陽關那兒有一匹至少
有一匹牠是上了翅膀且解
人語

而有多久多久時日我不曾
開口說話,縱使你一再勸酒
激昂且幾度有人用繩索割傷了
我的腳
    ──<陽關>節選

上好的馬兒」(白馬)是每天必然降臨的黎明,「一個村莊又一個村莊」意味著乏味的現實,社會環境的閉塞使我失眠且沉默多時。無論友人勸酒挽留或親情繩索羈絆,都無法阻止我對「西出陽關/走向異域」的嚮往,據說那裡有最好的一匹馬,「上了翅膀且解人語」。「上了翅膀」隱喻自由,「解人語」轉喻此地無人理解我的孤獨。
「虞淵」本意:日落之處,在零雨詩中寓意:折翼的太陽被囚禁之地,罪名來自「永不安分的翅膀」。<虞淵>以「除去翅膀」反映現實對自由的禁制,傷殘的心靈在黑暗角落痛苦喘息──

牠的羽毛蜷伏黑暗一角,流血
銳利的箭鏃緊緊扣住要害
牠說,連在夢裡呼吸也是
疼痛的

而即使除去翅膀,即使
天空不能承受
一個頭顱,做夢
我的頸項依然在聆聽:路經
黑夜的白晝
呼喚我
──<虞淵>節選

頭顱」所象徵的思想自由被扼殺,反映嚴酷的現實;然而「作夢的頸項」依然在聆聽,對「白晝」(光)的渴望依然在「呼喚我」。
傳統符號的當代轉譯具有深刻的文化傳承意義,周夢蝶1963年發表於「文星雜誌」的<連瑣>(收入《還魂草》時改題<關著的夜>),是一首早期的精彩實踐;將《聊齋誌異》中弭和陰陽限隔的奇情際遇,怎樣荒謬而又奇妙的遇合!/這樣的你,和這樣的我。/是誰將這扇不可能的鐵門打開?/感謝那凄風,倒著吹的/和惹草復沾幃的流螢,轉寫為對隱密情感世界「關著的夜」的含蓄照明,「關著的夜──/這是人世的冷眼/永遠投射不到的所在」。零雨在現代詩領域的文化轉譯式書寫,常有令人耳目一新的變形與昇華,如組詩<戰爭中的停格>之一<我的頭顱在哪裡>,用神話裡被砍頭的刑天比喻盲目追求消費享樂的當代群眾,讓人怵目驚心卻心有所思,也是相當成功的語言實驗──

在鬧區旁邊百貨公司
那樣高的屍塚
──所有兄弟都在低頭尋找
頭顱

暗巷裡還有敵人在追蹤
路上佈滿偵測器。我們以乳頭
環伺四周,肚臍流躺口涎
裝扮成購物的一般人
──<我的頭顱在那裡>節選

文化轉譯模式的書寫,與單純在文本中套用典故有所差異,也和借用文化符號作轉喻式書寫不同。單純套用典故讓文本與讀者之間產生隔膜,容易使書寫主體面目模糊;借用文化符號作轉喻式書寫,文本看來豐美多姿其實只是以服裝秀惑人耳目。文化轉譯式的書寫,注重經驗與經驗之間想像的對話,積澱出深刻而複雜的書寫主體,原始文化符號被成功地轉化,創造出符合當代論述的意義場。

(四)語言樹

零雨連貫三十年的詩歌寫作,就表層形式而言,最明顯的特色是系列詩(包含組詩與分段詩)的經營。第一本詩集就有3首組詩:<北國紀行集>、<城的連作>、<孤獨列傳>,2首分段詩<圍城日記>、<初冬記事>。其後重要的系列詩有<箱子系列>、<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特技家族>、<鐵道連作>、<愛之喜組曲>、<龜山島詠歎調>、<木冬詠歌集>、<我們的房間>、<語詞系列>、<野地系列>、<我正前往你>、<我與我的火車與你>、<飲食系列>、<AB和#>、<颱風>。系列詩匱缺思想深度與文化脈絡無從經營,零雨細密的知性辯證能力與東西文化涵養,透過系列詩的結構佈局,交織成複雜而深刻的詩意空間,將「存在」八方網羅。
以網絡模式進行詩意探索,往往能構造出多重疊映的詩意空間與縱橫交錯的詩意迴響。以<龜山島詠歎調>(共七首)為例,透過多重視點交叉穿梭,視域不再侷限於「龜山島」,而是大陸/島嶼/海岸/海洋/集體/單一/沉睡/喚醒之多元交響,終章召喚出一個不受陸地與島嶼框限的自由泅泳者:

我只是一個泅泳者
有一個秘密的航道
在這海洋中心,什麼地方
一架鋼琴發出藍色的聲音
開啟一個方向──與我
游動的方向相接

零雨詩從深層形式而言,注重語言的有機生成,每一本詩集的關鍵詞和語言鏈具有連續性關係,血緣相互滲透而後漫衍猶如杈枒一般的語詞譜系:箱子/房間/城,白晝//黑夜/黑暗,眼睛/淚,飲食/妝扮,身體/心,火車/旅行,島嶼/海洋,姊妹/女人,父親/母親/祖父母,語詞/詩篇,故鄉/野地/田園。零雨透過語詞的對詰、交談與共生、演化,形塑獨特的音色旋律,譜就具有生態網絡生命力的恢弘樂章。
零雨對語詞的思考,脫棄語詞的表面情感並加以嚴酷的知性鍛造,使語質沉實且銳利,超逸出社會規範和語言常態,有時會令人聯想起德語詩人保羅•策藍(1920-1970)的悲鬱之風,觀看<飲食系列>其中一段便知分曉:

4
痛苦也能上菜嗎
(──這是人類最擅長的)

我們互相割下一片舌頭一片
瞳仁一小截耳朵一點心一點肝
用性器盛好

──吃這種大鍋菜是蠻痛
快的一件事

大家都沒有說話
但大家都會這麼說

在零雨分枝佈葉的語言樹中站立著一個「人」,一棵人形樹上語詞的鳥兒在飛翔,詩篇所有的形象、聲音、觀念都指向他──透過艱難的語言過程,有時正向,「把我送回田園/回到眾神的居所」,有時反向,「幸福。是/上帝。幸福感是他製作的投影片」,在存有廣大的黑暗背景中,「詩」為人雕鑿了光輝的精神形象。這棵樹是天人交談的神聖處所,我們得以憩息其中;「詩」是語詞枝椏上自然生成的有機生命體,是物質/精神的、經驗/超驗的「孿生的果實」──

不是我獨自栽種了這棵樹
是天雨、雲霧、日光、季節
還有手的溫度、靈魂的耐力
以及時間的對抗

它的枝椏建造了一座宮苑
──(我們憩息其中
像思念故鄉的麋鹿)
它因光亮與幽微的內在
而孿生的果實
──<木冬詠歌集>節選

               歷時三十載的語言樹根深蒂固枝繁葉茂,如同嬰兒的誕生與成長般,經歷一個緩慢而艱難的生命過程,沒有捷徑也無法複製。獨特而連貫的語詞譜系和意象群的深度經營,使零雨詩的風格特徵顯著面貌清晰,成就一家之風。

(五)意象之根 

零雨詩的意象群之中最奇特者,要算是火車與父親。「火車」意象的孕生與零雨的生活息息相關,最初是<八德路鐵道日記1>,「日記」悄悄收藏了心靈中隱密的私語:「死亡?/還在補充他的養分,今夜/會很平靜」,不經意間披露了零雨詩篇的黑暗底色。但現實中的火車又彷彿虛設,一個方便與孤獨的「我」對話的想像他者:

鐵路離陽臺不遠?
其實並不需要到很遠的地方
我就能把自己和別人隔開也許
用一支木樁,造個想像的牆
或者──喂,回來──巷口
一列火車過去了

<八德路鐵道日記2>更深入記錄,一位居住於台灣島的敏銳心靈,與盲目虛無的時代環境,時而拉扯時而蜷伏的困頓,夢/現實在濤聲迴響與鐵軌震動的交織裡混淆難辨:

……在夢裡
我總在別的地方生活
像季節的海浪不斷繞島行走
毫無目的──前進、返回、前進
返回──如此的節奏。每當火車經過
就震動了我一些內部。彷彿
一隻沉重的腳(──拴著鐵鍊)
踏在我的心上。

這隻拴著鐵鍊的「沉重的腳」來自何方?是個人的生命記憶?亦或島嶼的歷史宿命?
接下來的火車系列儘管意指紛繁,但字裡行間的空間氛圍指向一個固定路線:北迴鐵路。──過雙溪,──過北濱,──過蘭陽平原,龜山島詠歎。九十年代初零雨任教宜蘭技術學院(後改制宜蘭大學),每週往返宜蘭台北,鐵道與站臺的聲響、氣息、風光,逐漸滲入她的詩歌寫作。火車系列開始具有地域寫作的特徵,這些系列詩的書寫延續了二十年,北迴線臨山面海的風光與車廂內流動的人情歷歷在目:「無關痛癢的悲喜/在月臺上流動」,「打鐘了  火車啟動」,「大家咬著滷蛋的時候好像/全車的人恰好一起都放了屁」,「隔壁的人昏睡──/差點要愛上他了」,「我躺在漆黑的隧道/隨火車前進」,「舊有的領地在背後漸漸消失/前面是一泓青藍色的海洋」。
意象的醞釀與生活息息相關,通過觀察與想像,又與生命經驗交相滲透,形塑了零雨詩中獨特的火車世界。火車的空間內部,沿途景觀,軌道運動,隧道與海洋,旅客與家人等等,共構成一個既封閉又開放的生存網絡;語境的根源與變遷,在火車系列裡有豐富多彩的訊息值得細細咀嚼。
突然,關上燈的黑暗中/火車開了,載你到遠方/永不停留的旅站」,這是《木冬詠歌集》裡<父親在火車上>其中一節,字裡行間恍惚流佈著死亡迷霧。「父親」意象在零雨寫於1987年的<初冬記事>就現出隱約身影,同樣烙上死亡印記:

6
在村子口  我參加了葬禮的行列  護送一張童
稚無邪的臉  在解事之前安然睡去  我沒有哭
  只有害怕  許多聽膩的噩夢  還在不斷生
   趕過我們前面的路   我想起母親的叮嚀
請把它埋深一點   埋深一點   我看到一張童
稚無邪的臉  埋在土壤的深處  我仰起頭注視
前方  鴉群仍在天黑的雲頭  以守望的姿勢等
  那張童稚無邪的臉  倏然留下了眼淚 
衣的人群都留下了眼淚

這個詩段是零雨第一本詩集《城的連作》的終結封場,將死亡緊緊封埋在時光與記憶深處。往前探溯<初冬記事>第四段:「……一隻受傷的白馬從壕溝裡站起來 鮮血塗滿了他的臉  像屈辱的胭脂打扮著他的美麗  大兵從街上走過  手槍在響  我走過焚著戰火的鄰家隔壁  看到我的同伴新整燙的髮型嘶嘶叫著  我們需要愈來愈多的暴力來爭取和平……」,死亡的現場被掀露了一角。畫面中死者不只一個人,「許多人費力擦洗地上的血跡掩飾大衣裡汨汨湧現的傷口」,「五個人的屍體從早晨的街道被清除」,這山村街巷的血腥清洗場景,似乎瀰漫著五十年代臺灣白色恐怖的時代語境。從零雨出生地坪林鄉周邊探尋,發生於1952年石碇鄉的鹿窟基地案,可以做為歷史背景參考。
鹿窟基地案,又稱鹿窟事件,發生於19521228日深夜,台灣戒嚴時期最大的一起政治案件,為中國共產黨台灣省工作委員會案件的一部份。國民黨政府獲知臺北縣石碇鄉一帶有地下共產黨遊擊隊活動,由國防部保密局會同臺灣省保安司令部、臺北衛戌司令部、臺北縣警察局,由保密局偵防組組長谷正文,率領一個團及一個加強營的兵力,選定鹿窟菜廟為臨時聯合指揮所,當晚封鎖整個山區。29日凌晨五、六點,乘著村民趕早去礦場的時候在路上抓人,挨家挨戶搜索逮人。此事件牽連二百多人被逮捕,35人死刑槍決,判有期徒刑者百人。鹿窟村被改名為光明村,從此從地圖上消失(這是零雨第二本詩集《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的詞根嗎?全書充滿著死亡、黑暗、囚禁與孤獨的張力)。這些無辜受牽累的山裡人為農民與礦工,大多數只是因為認識潛伏在山區的某個外地人,就被視為同夥而判刑。這些人沒有受過良好教育,由於提不出有力證據,到了晚年仍無法獲得受難補償。詩集《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收入一首<山中記事>足以引發聯想:

……
你的唇上鎖
你的白衣撕裂在風中
你清脆的乳名被塗改

也許在這世上
有一對翅膀
讓我將你遷徙

5
那座死亡的山谷過去是一座
死亡的山谷過去是死亡的白髮
連根拔起道路亦連根拔起
月亮從村子屋頂上方死去
有一道傷口從左眼到右眼那樣
長長的一月也慢慢死去
        ──<山中記事>節選

               「父親」意象在零雨的詩歌歷程中延續六本詩集超過二十年光陰,而且都與死亡沾上邊:「我想起母親的叮嚀  請把他埋深一點」,「他微弱的雙手/有烏鴉盤旋/送葬的隊伍開始了/村子邊緣,那道潰爛的傷口/總是不能痊癒」,「父親並未死去,在高高的/十字架上。尖刀進入」,「樹林裡走出一排軍隊/子彈上膛,你揮帽」,「請問這裡的出口在哪裡/──父親最後的一句話」,「冬眠的時候/父親缺席」,可以將它視為一個「根意象」。由於「父親」意象被建構在死亡的位置上,死亡/生命、現實/夢想的對話與反思,就成為詩中主要的參考座標。如果將「父親」視為零雨詩篇的意象之根/意識之根,貫串於零雨三十年的詩歌寫作裡,對詩歌理想的堅持與對現實的深刻批判,或許可以解讀為心理情結的積澱與釋放。
               在零雨詩篇裡,父性的權威象徵與族群根源,由「祖父/父祖們」來完成,「我們爬到時間的頂端/發現另一個村莊/住著年老的父祖們」。「父親」的內涵只是素樸的倫理關係,但它內蘊「傳承文化」的象徵意義,傳續語言或接力蓋房子,都是屬於精神傳承的範疇,倫理關係被昇華。
                意象群的組織上,父親+火車、父親+母親,是兩組曾經被運用的書寫模式。「我要下車/在前方的那一站」,擺脫了死亡陰影的糾纏;「冬眠的時候/父親缺席//我走到另一邊/母親是火車/喉嚨低啞」,母親接替父親成為宿命的「火車」,開始另一場生命的承擔。可以將「帶母親離家出走」闡釋為「我」接替了「父親」的位置,「『一切從頭開始。』/我決定/幫母親洗頭/收拾好隨身細軟」,零雨試圖以「詩」建構人類嶄新的倫理關係的基礎。

三、詩的自然力

零雨第七本詩集《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書名同時標定了空間與時間:「田園」是一個精神場所,它處在人文與自然的交界。一方面它被現代文明驅逐流離失所,它的命運是歌聲消失、山林變改、人群踐踏;一方面它又是詩人渴望安居的心靈歸宿,「那片密林──那裡住著──/我放養的兩條蛇」。雙邊拉扯讓詩人對「時代的大軍」與「我的田園」,同時發出了尖銳的警示聲。「下午五點四十九分」處在一天當中暮色正濃的時刻,也對應著人生即將進入暮年階段,「我的憂愁還是我/誰先坐上去」(<黃昏>),時間的催迫讓詩人重新思考曾經走過的人生歷程。
<下午五點四十九分>這首詩開頭就說:「轉頭/轉頭//你一直要他/轉頭」,「轉頭」的身姿淒涼,這是每個人都需要面對的生命課題,「終於他──/轉過頭來──他努力許久/且最豔麗的/他的眼影紅唇/及粉腮」,淒美無過於此!但詩人說:不是,不是這些──

你帶來一件涼薄的晚衣
並且,用眼淚
──無用的
眼淚
為他重新妝扮

他遞來一張灰藍的紙
留下胭脂的殘漬

一方面,我們洞悉了「他」是「你」的自我鏡像,是現實生活中的自我意識正在對鏡梳妝;另一方面,從天邊遞來一張灰藍的紙,為「你」拭去胭脂,「他」裸露出本我鏡像,老天垂憐回復我素顏,鏡中人即時回歸心靈基層。這種藉助語言的巧妙安排而形成「意義岩層」的詩歌景觀,最能顯現零雨詩藝之菁華。
「轉頭」在零雨的詩歌歷程裡還有另一層意涵,從前六本詩集傾重「辯證思維」的向度,轉向第七本詩集「超越二元對立」的新向度,「基於一種深情,我不想分清美與醜,善與惡,天使與魔鬼,黑色白色,高低貴賤,裡面外面,生與死。」(<後記4>)思維辯證的帷幕被輕輕掀啟,原來它不過是一層帷幕而已。轉頭後的願望:以寧靜直接顯化創造的本質並體驗無限。詩集壓卷之作──

<我撿拾>

我撿拾寧靜
一顆一顆撿起
丟入。河中
海中
寧靜

我撿拾的小寧靜與自然本身收藏的大寧靜,在詩意空間裡產生精神同盟關係並渾融成一體。
這莫非是詩之奧義所顯現的自然力!「自然力」像似一頭渾沌的巨獸窺伺在萬物之旁,吞吐山海穿越生死場:詩的自然力督促詩人坐上父親宿命的火車,接下精神傳承的重任,「他說要記住這個夢/和這個夢中人的話語/然後把鐵鍬交給我」;詩的自然力催迫詩人騎上欲望之獸通過隧道,黑暗力量逐漸增強,「一隻獸/守在洞穴門口//我捨掉一切/把牠/騎著走」(<我正前往你>);也導引詩人走向田園,成為田園(跨越理性藩籬)的一部份,「螢火蟲也會出動/沿著屋後的溪水/唱著『我要嫁給你──/你好美──』」(<夏四月>)。從第一本詩集混濁哀傷的人世,「城,還在縞素裡過活」,到第七本詩集,「天空透出湛藍……/山一直在變化……/有時青春。有時像神/要降臨」,天地清揚有光,零雨走過語言有機生成和詩意空間自然茁壯,詩與人相互啟蒙、艱難演化的蛻變歷程。
在零雨詩歌中「文本結構」與「自然結構」呈現相互生成的關係,一方面,詩人企圖在詩篇中建立類似自然的和諧秩序,另一方面,詩人意識與文本生命又被無形的自然力影響產生相應的變化勢能,我稱呼此種現象與法則為「詩的自然力」。詩人透過詩歌創作,賦予萬物一個與自然相應的獨特形式,並與創造意識(造化)產生聯結,形成精神統一體;同時,在詩歌文本生命的誕生過程中,詩人意識跟隨自然力量而自由飄移,被創造意識運轉而改變。詩人意識──詩歌創作──創造意識三方來回運動的現象與法則,即是「詩的自然力」。這是「詩」之所以能歷經百世而不朽,成為人類文明核心礎石的根本要義。
詩不是身外之物而是生命存有自身,能夠以性命相許是詩人唯一安身立命的根基。對詩之存有而言,詩人是隱匿者而詩是顯現者,唯有在詩篇中才能洞見詩人;而詩篇中的詩人又比現實中的詩人,擁有更深刻的存在感與更恆久的命運。零雨站定遠離文學主流的邊緣位置,對于建構獨特詩風大有助益,即使在她任教的大學也少有同僚知道她的詩歌寫作;零雨並沒有遠離社會,但在心境上過著隱士般的生活,專注從事詩的探索。對零雨而言,詩即一切;或者說,詩是比「現實自我」更純粹豐美的「精神生命」,詩對人的存在同時提出了質疑與驗證。
零雨詩歌的批判性帶有超前意識,跨越一時一地的具體現實而直面普遍人性,帶有獨白傾向而內蘊批判精神,從這個觀點衡量,零雨和美國女詩人愛蜜莉.狄菫遜算是精神盟友。零雨亦有建構宇宙星圖的雄心,將詩歌寫作視同於創世排練,「天門隨之開闔/布幕隨之起落/我從巷子另一頭走來/(這時,上帝慌忙/站在祝福的雲端)」(<創世排練第一幕>)。獻給阿根廷詩人小說家波赫士(1899-1986)的詩<父親在舞台上>最後三行,顯現了開闊高昂的詩之視域──

啊,莫非尚有一種難以揣測的寰宇
就是那樣的藍色
那樣的高度

宇宙深處究竟蘊藏著什麼寂靜的寶藏?心靈世界還有多少繩索等待攀援或辨識?期待零雨的下一次遠遊。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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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雨《消失在地圖上的名字》,時報文化,1992年版
零雨《特技家族》,現代詩社,199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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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雨:《關於故鄉的一些計算》,自印,2006年版
零雨:《我正前往你》,唐山出版社,2010年版
零雨:《田園/下午五點四十九分》,小寫出版,2014年版
王譽公:《埃米莉•迪金森詩歌的分類和聲韻研究》,山東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
艾蜜莉•狄金生:《艾蜜莉•狄金生詩選》,董恆秀、賴傑威譯評,貓頭鷹出版社,2000年版
波赫士:《波赫士談詩論藝》,陳重仁譯,時報出版,2001年版
張炎憲、陳鳳華:《寒村的哭泣──鹿窟事件》,台北縣政府文化局,2000年版
周夢蝶:《周夢蝶詩文集》,印刻文學,2009年版
瘂弦:《瘂弦詩集》,洪範書店,1994年版
林亨泰:《林亨泰全集》,彰化縣立文化中心,1999年版
黃荷生:《觸覺生活》,現代詩季刊社,1993年版
袁珂:《山海經校注》,北京聯合出版公司,2014年版
宇文所安:《中國文論:英譯與評論》<陸機•文賦>,上海社會科學院,2003年版
蒲松齡:《聊齋誌異》,台灣古籍出版有限公司,200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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