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31日

孫維民的詩歌歷程

/黃粱2014

孫維民(1959-)臺灣嘉義人。政治大學西洋語文學學士,輔仁大學英國語文學碩士,成功大學外國語文學博士。十五歲開始寫詩。曾獲第十三、十五屆中國時報新詩評審獎和首獎,中央日報新詩獎,藍星詩刊屈原詩獎,臺灣新聞報新詩獎,全國優秀青年詩人獎,第八、九屆梁實秋文學獎散文獎佳作和首獎,2000年台北文學獎詩集獎,2006年台北文學獎新詩獎等。出版著作:詩集《拜波之塔》(1991)、《異形》(1997)、《麒麟》(2002)、《日子》(2010),散文集《所羅門與百合花》。另有論文集《艾略特四首四重奏之主題交織》、《米爾頓《失樂園》的解構主義閱讀》。本文從四本詩集的主題關注,探索孫維民詩歌歷程的道德維度與精神內涵。

多病的花園,《日子》                 

遲緩的亞當和夏娃
修剪著多病的花園──
                  ──孫維民<晨歌>節選
 
(一)樂園

閱讀孫維民的詩篇猶如長久行走在雨中,忍受遍體被雨濕透的孤寂與清醒,《日子》就是這樣一部詩集,主題是失樂園。遠古時代樂園據說曾經存在,但現代人只能依循想像去接近它,創造一座內在的心靈樂園。詩集開篇描述了詩人漫步蘭潭湖邊的一次經驗,這是一次超越審美經驗的難得體會:

<蘭潭>

我幻想一種古代──當時
沒有色彩學和音樂課
人類像蟲、魚或鳥
或只是春日的尋常草枝
在空氣與晨光裡讚美
一女神走過水面

色彩學與音樂課象徵人文,春日晨光與蟲魚草枝則是自然風光,但如果缺乏「幻想」與「讚美」兩項因素,無法召喚出「一女神走過水面」的神聖性場景;也唯有人的世俗意識暫時停止運作,聖潔的意念才能被喚醒。然詩人並未賦予這個場景深入的闡釋,只是如如呈現蘭潭的奇異晨光,或者作者認為「祂」是無法言明的「不可道」,只能隱約暗示。
因此,讀者必須主動賦予這個景觀外部空間與內在意涵,神聖性才會開顯。想像晨曦照耀在寂靜的湖面上,清風拂動水波,光之倒影參差錯落,金斑閃耀演奏出無聲的音樂,在大音希聲的背景中,薄霧從湖面緩緩昇騰而上,迎接降臨的天光,此時觀者的身心靈彷彿被洗滌了一番,由衷生發讚美之情。「一女神走過水面」是不可見的神聖性意涵的外顯象徵,是美善與光明的具現。
<蘭潭>是《日子》的關鍵詩篇,也是60首作品當中唯一的樂園,其餘59首都是人類失去樂園之後的心靈景觀;況且<蘭潭>的神聖性被標誌在幻想中的古代,整本詩集的結構思維流露出對社會與人性的絕望意緒。但對淨土的迎面一瞥,支持著寫作者與閱讀者相互扶持,通過「日子」的破碎鏡相,在絕望之中尋求出口,導引人性面對虛無抵抗虛無,挽救心靈於罪惡深淵之前沿。

<為一株九重葛>

我必須為它寫一首詩
讚美紫紅的苞片、綠葉、尖刺
以及文字無能為力的美善──
我必須為自己贖罪

黑暗和絕望成為片面之詞
當我走進清晨的街道,看見天空
看見它像一光明的使者
肅立在神座前

這首詩表達敘述主體在黑暗與絕望之中被「神聖一瞥」喚醒的經驗,場景則是清晨的天空。敘述手法與前一首詩類似,「神聖性」的內涵以烘托的方式暗示,九重葛做為「光明使者」將閱讀者的視覺焦點往天空之廣大無際蔓延。值得注意的是第一行「我必須為它寫一首詩」,既然文字對於「美善」無能為力,詩又如何能「為自己贖罪」?首先,詩文字是「見證」,它能照鑑「黑暗與絕望」之心靈真實。更重要者,詩文字「召喚」出不可見的場域:「光明的使者肅立在神座前」。<為一株九重葛>是詩性與神聖性相互召喚的最好案例,詩人與九重葛是連結人天的中介。
黑暗和絕望」又是從何而來?《聖經•創世記》將樂園的喪失寫得很清楚:撒旦乘黑夜潛入伊甸園,化身為古蛇,引誘夏娃吃知識樹的禁果;亞當和夏娃偷食禁果之後被上帝懲罰,逐出伊甸園。出生於倫敦清教徒家庭的約翰•彌爾頓(John Milton1608-1674)的靈魂史詩《失樂園》,對這聖經故事有一番精彩演繹──

他們犯下罪過,咎如自取,
全是他們的判斷和選擇;因為
我把他們造成自由者,他們一直自由,
直到他們自己奴役自己。
                  ──約翰•彌爾頓《失樂園》第三部

孫維民的《日子》又將如何以自己的形式,陳述21世紀的人心黑暗與現代性虛無?

(二)失樂園

<悼>

之一

其後我們才突然發覺:
世界被人切割了一條細縫
有光短暫地透入、游移
而他已經從那裡離開

之二

曾經被多次詛咒的浪女
此刻穿戴著晨光和花香
難以理解的純淨
進入房間

她安靜地站在那裡
顯然不準備道歉
但你輕呼:「生命……」

<悼>是哀悼伊甸園之失,以詩的精粹形式作當代演繹。第一段的「」是那條蛇,他宣稱他帶來的是光(令人想起政客的說詞),達到目的之後就不見蹤跡,形式精巧扼要。第二段的「被多次詛咒的浪女」象徵「惡」,她披掛著美善之形貌。詩篇借助「」做為人間世的代稱,糊塗地接受了這場誘惑。「生命」,脫離了上帝造人的原始義,墮落為人類自我命名的第二義;從詩學的觀點而言,那只是一場「修辭」不是「詩」。這首詩以銳利的批判表現了一種根本性哀悼。

<致>

我也曾經是無知的探險者
(在北方,罪進入世界以前)
歡樂、自由。奔馳的想像力
如一明快之佩刀懸於左側──
浪費整個春雨的下午,只為
穿越濕滑的荒島,你的肉體

這首詩探討人類墮落的身體性內涵,「歡樂、自由」來自伊甸園時光,「浪費整個春雨的下午」形容耽溺,「濕滑的荒島」與「你的肉體」前後勾連象徵情慾空間。詩題「致」有回顧意味,對人類曾經有過的伊甸園致以哀愁。
孫維民令人詫異之處從以上四首詩即可顯現,首先是文字精簡到叫人吒舌的地步。<致>以第一人稱「」做為敘述主體,詩中的文學自我,可以是現實裡的真實自我,也可以是具有象徵意涵的人類自我。「你的肉體」可以當作情慾對象的物質肉身,也可以推闊為當代世界的慾望場域。孫維民運用非常精準(但意涵寬厚)的語詞、意象,構造出象徵性濃厚的詩意空間。從語言意識來說,不容許有一行贅語;從純粹心靈去評量,也不挾帶一絲表面情緒。詩思沈澱之至,語言淬煉之至。
孫維民詩歌的另一個特色是結構佈置,章法相當奇特,由此形塑了獨特風格。<悼>由兩段構成,第一段使用的「我們」就相當高明,他把讀者拖進詩意空間裡共同去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第二段「曾經被多次詛咒的浪女」似乎隱藏著感情糾葛,引發讀者的聯想。第一段與第二段是並置結構而非連續結構,情境與情境交疊,段與段之間產生對話效應,催發出詩意迴響中的「第三地」,象徵因此被提升到更高層次。另一首詩<工作日的妄想>以三段式結構前後遞進,詩意空間以波浪式的推湧,將詩意迴響逐次擴張:

<工作日的妄想>

1

白日離開姦宿的床
醜又疲憊。由於惡念
卻有溫暖誇大的光

清晨的保險推銷員
(早已棄絕美德云云)
再次對你微笑、發聲

2

性器最先醒來
之後是耳和口
終於,眼目明亮

祂惺忪地趕到
(就像昨天)
但一切都晚了

蛇早已經逃走
躲入世界,且說:
要有更多的光

3

光又繁殖著昨日的顛倒夢想:
723 a.m.的列車終於決心變更路線
因此躺臥在市聲(或
垃圾牽扯的溪水)中,看到
祂駕著雲彩,如一導遊
(旅行社的小旗受風──)
安靜地召集通過傷口的魂魄

清晨」在前三首詩中都被賦予開端義,一日之「初」本來內蘊清潔精神;在本詩第一段,「清晨」卻變形為棄絕美德的「推銷員」,只在乎功利性的業績。「姦宿的床」形容夜之包藏罪惡。第二段「祂惺忪地趕到」,彷彿神也熬夜趕趴去了,盡責的反而是撒旦的化身:「」。第三段出現兩個情境,第一:每日的時間秩序被變更,工作日妄圖遊樂,但詩人諷刺這個遊樂──「市聲」──只是躺臥在「垃圾牽扯的溪水中」,辛辣之至。第二:「」,想必是撒旦偽裝,將一列列遊魂勾引到地獄大門邊,「通過傷口」。世俗生活中「工作日」與「安息日」的交替運作,一方面來自創世神話的精神傚擬,一方面來自基督教義維繫社會秩序的設計,也形塑了全球化普世的時間軸與生活韻律。「工作日的妄想」變亂了這個秩序,顯現「惡」之氾濫,這是對「失樂園」的現實生活闡釋。
「惡」的總體來源是欲望,主要分做三類:金錢、權力與情慾,佛家說:貪嗔痴是也。對權力之惡的書寫,孫維民的詩篇佈局也別出心裁──

<另一位女士>

她更有可能接管這一顆星球
(有人說是蟑螂或細菌)
經過大海、曠野、交疊的街巷
經過全然現代的會議和戰爭……

讓我困惑的是她每夜的睡眠
完好如一從未殺人的孩童──
那必定需要極大的無知
我想,抑或極大的兇狠

諷刺性比喻:女強人與「蟑螂或細菌」並列,反向書寫:以「從未殺人的孩童」對映權力殺人不眨眼的特質。最後兩行以平淡語調甩出人性之惡的本質(無知或兇狠),這個「另一位女士」是當代「夏娃」的極端形式,手中運作的武器是「全然現代的會議和戰爭」,詩之聲響奇特,令人難忘。當代「亞當」又長成哪副德行呢?他是一位宅男,整日蹲踞在廁所裡通過電腦螢幕痴望著窗外──

<連結>

關掉電腦。突然思念著
那家早已拆除的二輪戲院:
木板樓梯旁,上個世紀的海報
如深夜的山區小徑帶領想像,
霉味和重複的對白維繫了
攤販的呆板,鼠輩的傲慢
而座位在黑色的波浪裡
航行,時晴時陰……
彷若老人思念著──
即使是在廁所窗外
一刺眼單調的現實

這首詩的抒情主體隱匿,歡迎對號入座。「關掉電腦」是全詩的關鍵詞,「機器」雖然關掉了「機心」卻難以關掉,仍然持續進行著與虛擬的世界的對話。「連結」與視點、方法、視域有關,電腦螢幕前方的位置限制了主體的視野,強迫人通過限定的方式與無法觸摸的虛擬世界連結。「現實」對於這個宅男而言只是一間通風不良的廁所,「」(電腦螢幕)之外,依然是刺眼單調的世界,而真實的世界停留在既無法更新也無法刪除的記憶裡。這件作品表現了相當突出的「詩的非限定視域」,整首詩由三個詩意空間構成,三個情境(電腦螢幕、戲院場景、廁所窗外)以蒙太其的方式剪接在11行文字裡,手法精鍊,語意層環環相扣,情境層跳接迅速,將意義指向變構翻新。語詞的多義性(連結、電腦、戲院、老人、廁所、窗),加上意象的多義性(拆除的二輪戲院上個世紀的海報座位在黑色的波浪裡航行、廁所窗外),使這首詩的闡釋空間極其寬大。
至於亞當與夏娃之間的關係又是什麼模樣呢?唯有兩造的爭執而已:「真心渴望著,但卻始終/無法擁有完美的交通──」//「因此樂園曾經存在/我們是被流放的人……」(<爭執到了最後>),全詩只有兩句對白「男女之愛」這個主題在《日子》裡以反向的方式被書寫出來:「我們合理地疑懼對方的肉體/因此就有了光」(<疫情>)愛的可能性唯有通過類似SARS的死亡威脅,才能幽幽浮現。

(三)絕望與救贖

那後來被稱為「仁愛」的,那是其他一切
的靈魂:那麼你就不會悔恨
離開這個樂園,卻會在你自身
擁有一個內在樂園,遠更美好。
                      ──約翰•彌爾頓《失樂園》第十二部

    生活在一個無愛的社會裡,人的絕望之情可想而知。無論工作、散步、作夢,都難以逃脫絕望之追殺。孫維民對於絕望者的面目做出了幾番素描,語帶悲憫之情。如<給一位精神病患1>:「而一隻空的酒瓶竟也可能/呆坐在社區公園的草叢/沒有沿著地表滾落」。無家可歸的遊民則被賦予諷刺性角色:「因一穿著自製的垃圾衣裙/宣講臭味的先知走過/而被輕輕地冒犯。」(<為另一遊民>)。
絕望之極致來自<晨間散步口占>,一個自言自語無家可歸的遊魂,行過晨間樹林,羞於為人,但又無處躲藏:

<晨間散步口占>

穿越這片樹林的心思
冗雜,敗壞,難以示相
於是掩藏在人形裡──

甚至偶爾還會偽裝
(當光線曲折進入)
鳥,空氣,露濕,蝸牛

這首詩最奇特的構思是將詩意空間的主體標定為「心思」,因為難忍自己不堪的意念,所以躲藏到人形裡,這是人類對自己最赤裸的透視。這首詩也呈現了孫維民高妙的詩藝:以「反向書寫」呈現對映鏡相。將最不堪者交予人,以表達羞於為人;渴望偽裝成非我,以呈現自我的無處躲藏。<吃藥的時候>也是反向書寫的精彩案例:

奮力抓住這一根浮木:
白色、橢圓形、10mg

但你知道,主
我其實渴望在水面行走

奮力抓住浮木」與「渴望在水面行走」形成彼此的倒影;如果說行走水面是神示奇蹟,吃藥的行為不也是人創造的奇蹟?通過反面書寫的加持,倒映的正面被賦予了更複雜的內涵。《日子》是對個人病歷/社會病歷之長期探索,演繹「兼容相悖之物」的當代經驗,讀之令人顫慄光明/黑暗、愛/恨、祈禱/詛咒、親吻/鞭笞,這些二律悖反的符號/意象,在孫維民的詩篇裡經常被鎔鑄於一爐,產生鏡相對照般的詩意迴響。
「失樂園」是人每天都需要面對的真實存有,也是詩集命名的由來,「日子」即是分秒接續的每一天;然而在難以忍受的絕望生存裡,人類救贖的可能性在哪裡?詩集提供了幾條線索,第一條是神的愛:「求神讓我記得善意/像花葉間的光影、風雨/鳥,不斷變化的雲//在呼吸之間/在行走和靜止/在關燈前後//苦難並非衰敗/遺忘你的愛才是。/求神讓我不致滅亡(<2004春>)。另外一條是自然之愛,人與人之間的隔礙在自然之道裡被悄然取消,花香與鳥鳴將人溫馨接納,成為生命自我療癒的親密依靠

<這裡>節選

我將不斷地回到這裡,這棵樹旁
穿越周圍的曠野之後──
我將倚靠著愛,呼吸
如睜開眼睛的雛鳥
震攝於光影在微風中的遊戲
在無性別的天空下
花香和枯枝都可以醫治

第三條道路是孩童,「孩童」這個符號在《日子》裡多次現身,象徵意涵都是指向「內在的小孩」這個主題。「每天,僅憑你的記憶/我逃出絕望的血口」(<給一個小孩>),內在的小孩蘊含純真、自由、喜悅等生命最珍貴的禮物,憑藉著在生命中喚醒「內在的小孩」,絕望的大人得以從社會噬人的「血口」裡脫逃。
《日子》的最後一首詩透發出詩人總結的救贖之道,<一封平信的內容>以曲折委婉的方式傳達了「以詩祈禱」的奧義:

<一封平信的內容>

我喜歡寫信給你,因為
不喜歡電話。如果可能
我更樂意魚雁往返
雖然的確緩慢和危險――
我喜歡寫信,因為珍惜
悲哀的距離,寧願面對
窗外的植物(它清楚
我晨間的妄想)猶豫
期待著,陰晴不定的黃昏
幾次斟酌的字句終於
冷淡、簡潔。之後攜傘
下樓,繞過違建及垃圾車
讓貼好的水果郵票墜入
郵筒內的夜色

我喜歡寫信給你,因為
不喜歡虛無。天長地久
的夢,有時即是生之奢華――
雖然我也的確樂意發現
門後的信箱中斜倚著
一貫的單薄,人類的筆畫
雖然撕開封口的,複雜的
手續,我也知道珍惜
甚至可能喜歡在字句間
反覆構築你的妄想(它
斑斕似蛇)或者容貌
猜測你的熱情早已加倍
你也許開始後悔,剛才
將信投入郵筒

在詩集附錄的寫作時間裡,這首詩的寫作時間漫長,從19898月延續到200311月。我的解讀:這首詩是孫維民對詩學的反思之作,寫給「詩」的詩,或者說,向「詩」致意的詩章,寫詩「的確緩慢和危險」,「因為/不喜歡虛無」,唯有對詩學的反思才需要如是的歷程。也因為敲定了「字句間/反覆構築你的妄想(它/斑斕似蛇)或者容貌」的多面相多層次敘述散落各處的「日子」終於被統合起來形成一個整體;也不妨將<一封平信的內容>看做是詩集的跋。
《日子》這本詩集大部分的詩都屬短小精幹,整體篇幅也不長,可是精神意涵卻十分厚重。一方面,當然是詩集的主題關注,集中探索社會與人性的根本命題;另一方面,跟詩篇的敘述方法有關。孫維民一向擅長結構佈局,過去的名篇大作都是以分段詩或組詩的形式構造情境敘述一場微型戲劇,如<他和她和你與我>、<三株盆栽和它們的主人>、<動物出沒的六首詩>等皆是。《日子》裡構思複雜的分段詩只有一首:<工作日的妄想>,其他詩作粗略閱讀都像似隨手札記或生活書信,表面看起來即興而隨意,其實嚴謹之至。這說明孫維民的詩學已進入另一層次,詩篇的結構布置更加無形跡可尋,懂得以簡馭繁,<連結>與<悼>都是精彩的實例。平淡語調、反向書寫、情境對話是其具體的寫作策略。
《日子》的書寫更加注重敘述人稱的轉換與視點變化,<工作日的妄想>雖然格局大,但是全詩以全知視點統籌前後一貫,理解上容易進入;<晨間散步口占>的敘述模式就很奇特,敘述者隱藏在文本背後,文本主體則是被疏離出來的「心思」,文脈曲折。<連結>的敘述從省略主語的第一人稱開始,「我的視點」在文末居然與「老人的視點」重合,令人興起窮途末路之感,詩境轉趨深沉。<為一遊民>敘述者也是隱匿的「我」,視域跟隨敘述對象「你」不斷移動──

<為一遊民>

也許有一天
你會穿過所有的街道
和不是街道的地方
(市場及車站消失如星)
穿過突然裂開的石頭
草莖中的雨聲和火焰
到達高且肥厚的圍牆。穿過它
穿過狗、監視器、沙發
樓上的衣服、保險箱、液晶電視
等等,以及溫軟的床──
停駐0.325秒之後
你終於穿過了
某人的夢

「遊民」有無家可歸之苦,但這只是物質上的匱缺,「也許有一天」卻暗示著,孤伶的遊民最後終於穿越「某人的夢」而抵達現實中的每一個人。「遊民」豈不是漂泊無依的當代靈魂的最佳代言人,單一視域被轉化擴大成普遍視域。
<一封平信的內容>的收信者究竟是誰?「幾次斟酌的字句終於/冷淡、簡潔。」、「反覆構築你的妄想(它/斑斕似蛇)或者容貌/猜測你的熱情早已加倍」。冷淡、簡潔者,語詞也;妄想、容貌、熱情者,意象情境也。孫維民文本編織中的「文學自我」變化多端,有時幾乎讓人懷疑作者的靈魂是否已經被異形附身,「讓黑暗的鞭子如獅吻/一下,兩下,三下……/臨到那些始終拒絕真光的人/(你知道我指的是誰)」,或者情感有難精神瀕臨崩潰,「當我因為某些人事/即將走在寬廣的歧途,無人提醒──」。孫維民穿戴面具的寫作模式令人想起存在主義先驅丹麥哲學家索倫•克爾凱郭爾(Soren Kierkegaard1813-1855)(舊譯齊克果),他對切身痛苦的述說,仿日記、書信體的書寫格式,對整體結構的重視,擅長使用多層次敘述來架構亦真亦幻的文學空間,這些風格特色在《日子》裡都可以尋獲蹤跡。孫維民運用「多層次敘述者」的寫作參見<吃藥的時候>,詩裡的文學自我可容納多重身份/多重視點,從不同的位置來同步品嘗生命的浮沉。或者如<一封平信的內容>,敘述者與敘述對象究竟是誰撲朔迷離,允許各種腳本投射。
我喜歡寫信,因為/珍惜悲哀的距離」,孫維民從詩意空間裡疏離出來,透過詩之語言得以冷靜地與世界交談,鑑照「存有」的此時此刻,讓個體的生存獲得實在感,抵消「虛無」對生命的遍在威脅;對詩人而言,詩的真實乃是「此在」唯一觸手可及的鄉愁。

二、從死亡邊緣回看生命,《麒麟》

<懷人2

我歌今與君殊科
              ──韓愈
                    
你仍然活著嗎?死了
便沒有什麼可以再煩惱的。
下午抬頭遙望天空之荒漠
我也曾想到有辭的約拿
(當然你的慧劍更明快)
在一黑深的魚腹,周圍
只有腥水,垃圾,蟲,海草

這首詩引用了兩個古代文本:題詞引了唐朝詩人韓愈<八月十五夜贈張功曹>當中一句詩,內文提到《聖經•約拿書》裡的約拿。唐貞元十九年(803)韓愈與張署皆任監察禦史因天旱向德宗進言,極論宮市之弊,韓被貶為陽山(廣東陽山)縣令,張被貶為臨武(湖南臨武)縣令。貞元廿 一年(805)正月,順宗即位,二月甲子大赦。八月憲宗又即位,又大赦天下。兩次大赦由於湖南觀察使揚恁的從中作梗,他們均未能調回京都適逢中秋,身處羈旅,詩篇敘述宦途險惡別人都已調回京都你我仍舊謫遷異鄉,「……同時輩流多上道,天路幽險難追攀。君歌且休聽我歌,我歌今與君殊科: 一年明月今宵多,人生由命非由他, 有酒不飲奈明何? 」,既然天命如此,何妨對月高歌。
    有辭的約拿」指涉葬身大魚肚腹的約拿在死亡邊緣的祈禱詞。耶和華命令約拿向當時以色列的世仇亞述帝國的首都尼尼微宣布:要人遠離惡行;約拿不願履行逃往海上卻遇狂風暴雨,被船員投入海中;葬身魚腹三日三夜的約拿向耶和華祈願,復返陸地得活命。當約拿再次向尼尼微居民宣講,促使尼尼微人披麻禁食誠心悔改,神察鑑居民所行不降災厄,顯示耶和華對自己所創造的一切,無論異邦與否,凡悔改者皆得憐憫與慈愛。
    你仍然活著嗎?」,「」喻指耶和華,這句話出自一個被「腥水,垃圾,蟲,海草」所象徵的濁惡現世圍困的可憐人,向創世的神所作的祈禱。質疑的語調隱含著兩層意思:一層是上帝與我同是被貶謫異鄉的可憐人,此為標題「懷人」與題詞之寓意;另一層包含著相信的種子,「(當然你的慧劍更明快)」。<懷人3>向神學邊際更跨近一步:「乖違讓我承認部分的神學:/我更接近你了,當惡環繞」。孫維民的詩經常藉助著基督教經典的意涵,直向生存的道德維度逼視與追問,呈現出令人畏懼的人間醜惡;以詩篇坦露生活的窘迫與人的道德困境,從死亡邊緣回看生命。
    <懷人2>對約拿故事的擷取相當簡潔扼要,彷彿是向遙遠星空提取的意象,韓愈詩的引用也極巧妙,天外橫來一筆。孫維民這種結構佈置手法具有獨創性;由於意象指涉的刻意模糊化,產生的詩意迴響帶有古奧氣息,是相當成功的嘗試。<幾次重寫但未寄出的信>也是這種類型的寫法,同樣是魚與濁水的關係,只是相對位置被創造性地轉換了:

<幾次重寫但未寄出的信>

我也厭惡自己,不僅是你──
有時望進鏡中,我找不到詩意云云
(雖然至今寫了六首好詩)
只有一尾野蠻的魚
浮沉在污濁的河之水流,
平常的鱗片,鰭,側線,牙齒
緊緊地,如高空的馬戲團員咬住繩索
作態旋轉,它咬住生活:
一截無頭無尾的蚯蚓
通過短短體腔的鋼鉤

如同<懷人2拖曳著德國哲學家尼采(1844-1900)「上帝已死」的影子,<幾次重寫但未寄出的信>令人驚聳的變形則來自德語小說家卡夫卡(1883-1924);鏡子裡那尾「野蠻的魚」死死咬住生活:一截被魚鉤貫穿的血肉模糊的蚯蚓。「作態旋轉」將現代人虛無、墮落又故做文明的姿態殘酷暴露。「找不到詩意」與「寫了六首好詩」也象徵性地呈現善惡對立的古老主題。被我厭惡的「你」又是誰?從人到神任君選擇;又為何沒有寄出?無法定稿?也許詩人對「存有」保留了一絲悲憫之情。
作者對當代文明社會為何絕望若此?從<麒麟>一詩可得線索:「地震前的十一小時零六分/他們在檳榔林裡發現一隻怪獸:/麋身、馬蹄、牛尾,頭上/有一肉角,白色鱗甲披蓋/除了黃毛的腹,五彩的背……它的眼驚惶如亂世的君子/啼聲細小似絕望的嬰兒/企圖逃避荒誕的命運,終於/被沾血的繩索套住了頸,關入/蒸散著糞尿和死之氣味的鐵籠。」,<麒麟>詩末作者有註,稱麒麟為仁獸,按《公羊》說法,以其不履生蟲,不折生艸;戕殺「仁」的現代人因此招來了地震禍殃。「麒麟的遭遇」是詩人之絕望的意識圖像,道德意味明顯略傷詩意。<今天的難題>以較為晦澀方式敘述反而詩意盎然:

<今天的難題>

我終於知道蟬一直要說些什麼了
午後,於三棵木麻黃的陰影裡

(樹上缺少金紅糅合的果子
古老的雲經過像鵬鳥

或是外星人的飛航器
安靜如在深水中)

然則只是鬼話
假如我告訴你

「蟬」一整個下午的喧噪,象徵現代文明進程中的各種論述,只是死亡邊緣的掙扎,那些論爭往往只能空轉幾個小時,不是鬼話是什麼?「今天的難題」正是存在於此弔詭現象:提問與應答的相互震盪彼此抵銷,猶如蟬噪一場,虛無莫過於此。這首詩言此意彼,餘韻無窮,簡單而深奧。
    孫維民的詩篇經常牽涉到善惡對立的主題與神魔相爭的寓意,在他的一篇散文<人是神魔的戰場>對此論點曾有過一番敘述:

神魔爭鬥的主要戰場,是人。正如米爾頓(John Milton)在《失樂園》(Paradise Lost)中的描述:撒旦及其黨羽在奪權失敗之後,被神打至地獄之中。群魔聚集開會,有人主張立即再決一死戰,有人則不贊同。最後撒旦決定試探「另一個世界」,那裡有一種「叫做人類的新品種」。因此,只要能夠奪取或者擊垮人類,便等於戰勝了神。「這將勝過一般的復仇。」米爾頓的撒旦說。
    後來,撒旦成功地誘惑了亞當和夏娃,人類也因此被神逐出了伊甸園。從亞當和夏娃開始,人類似乎便一直是善惡的戰場。大約兩千年前,人子出現在時間的世界中,祂的所言所行,無非也是為了召喚和爭取人類。

孫維民的詩篇裡經常呈現的善惡對立命題,可以從這段敘述找到文化根源與參考座標。<文字校對的憂鬱>這首詩也寫到:「據說日月將要廢去/時間只為了要出版一本書/而我負責校對。此等煩惱/類似最後的審判」,「我甚至發現:很多誤植/其實來自魔鬼的門徒」,對錯字連篇的人類文明進行校對/批判猶如神之任務,但往往要使有責任感的校對員為之抓狂,這是詩人憂鬱的病因;孫維民對各種墮落的文字/行為無法掩卷漠視,由此開啟了他以道德關注為核心的詩歌歷程。
「最後的審判」出自《聖經•啟示錄》,啟示錄具有強烈的象徵主義色彩,對罪惡採取毫不妥協的譴責態度,通過末日降臨與最後審判而指向未來的祝福:最終的公理與正義的必將來臨,全書充滿理想性描繪。但在孫維民的詩歌中許諾的拯救並不存在,頂多是「偶爾也有一個不是多餘的日子……世界雖設卻被關在門外」(<安息日>),或躲入幻想的方舟,「我在我的幻想之內/乾燥,清潔,溫暖」(<浮生•方舟>);更加強調「末日」近在眼前,但人們往往視而不見。<末日發生的兩件小事>將死亡前沿拉進日常生活裡,末日的恫嚇聲隨時響蕩在生命周遭──

<末日發生的兩件小事>

一、郵遞

末日當天,剛過0
郵差送來了第一封信

那是若干年前她寫給一名男子的
她已經完全忘記了內容,
因此,她像處女在新婚之夜
生鮮地,展開自己摺疊的紙張
謊言的棘刺,惡意的沙石──
確鑿的荒涼一如初夏和輕脫
還有錯字:「人真是奇怪啊
我心與你同在但是我的肉體
不能拒決他的繳約……」

0點以後,在夜色中
她陸續收到自己曾經寄出的信

二、竊案

半夜他回到家
在門階上他先按鈴,其後恨恨地掏出鑰匙
屋內
妻子和孩子均已不知去向
顯然盜賊曾經闖入搜刮,可是
每一個房間額外地囤積著
他完全無法記憶的事物:

太緊的衣服,不能飲用的可樂
CD,樹葉,舊報紙中
易碎的人與橋梁,在某個溼熱的海島……
被車輾過的貓狗,油漆的氣味
如春,火焰圖案的床單上
一塊滲透的精液

註:第一首中「拒決」和「繳約」,正確寫法應該是「拒絕」和「邀約」。原信如此。

這首詩的結構別出心裁,語調冷淡卻令人寒澈脊樑。時間設定在「末日」當天,從0點郵差送來第一封信開始,到接近半夜12點有人目睹:「火焰圖案的床單上/一塊滲透的精液」,毀滅降臨。「兩件小事」點燃了人世/文明之焚火,「她」的信裡有錯字,「他」的房間擺設異常,是溝通上的誤解還是命運的錯置,已經不重要,總之,末日啟動了時光無法倒轉。
    這首詩像一篇微型小說,詩分三段。第一段「郵遞」呈現斷裂的主題:首先是肉體與靈魂的切割,接著是語言與內心的分離。第二段「竊案」,妻子兒女被偷走了,當然也包括家與幸福。「在某個溼熱的海島」,彷彿受害者是他人。沒錯!這不是個人生命的遭遇而是普偏生命的遭遇。「她」的墮落形象其原型或許來自《聖經•啟示錄》中的「淫婦」,「巴比倫大城傾倒了!傾倒了!成了鬼魔的住處和各樣污穢之靈的巢穴,並各樣污穢可憎之雀鳥的巢穴。因為列國都被她邪淫大怒的酒傾倒了。地上的君王與她行淫;地上的客商因她奢華太過就發了財。」(《聖經•啟示錄》),由此因緣而造成「易碎的人與橋梁」與「被車輾過的貓狗」之仿末日景觀;「盜竊」的背後也隱含著「罪」的命題。第三段是註解,特別標明信中的錯字是「原信如此」。這註解將文學文本與現實文本交織在一起,作者彷彿要告訴讀者這不是虛構與幻覺,而是當代社會共享的真實。
    《麒麟》這本詩集是孫維民處理善惡交戰命題最激烈的成果,運用《聖經》題材也最頻繁,多次闖入宗教維度裡提問,但終究回歸詩意空間裡的人性爭執。詩人在後記裡提到:「無處不在的得勝的暗黑,其中埋伏的彩色和語言,爭執與選擇和沉默,美麗的失敗者及其憂傷狂亂……。當然,這些現象抑或主題由來已久。它們一直在那裡,等待著另一個終於察覺的人。此刻,它們也幾乎讓我相信:詩不止於文字的藝術。」從死亡邊緣回觀,真的能夠對生命產生啟蒙與昇華作用嗎?還是讓詩篇自己來回答好了,世界很小但是心可以很大,或者,世界很大但是心卻很小,端看人如何處置神與魔:

<唯心論>

世界有時候真的很小
(雖然難免還會錯覺)──
穿過另一位情人的竅穴
我又抵達邊境。

詩寫到如此險峻高大,如此奇崛而無處迴身,真是不容易啊!沒有經過道德煉獄而倖存者如何能夠辦到。<唯心論>因為相信世界唯心所變造,結構上不設定有形邊界,令人難以捉摸其具體容貌。作者的選詞造句極度精鍊,甚至精鍊到簡易的極限,逼使解讀者面臨說破與不說破皆兩難之鏡。只能猜想:如果你抵達邊境(性的邊境或死亡的邊境),屆時再回看,便知生命的實相如何又如何。

三、異化的人與社會,《異形》

《異形》是孫維民的第二本詩集,探討的主題是人與社會的「異化」,將異化視為自我實現的反面,這是現代性的核心命題之一。詩人以獨特的略帶超現實主義的方式,挖掘當代文明生活的弊端與疾病。孫維民的詩專注於具體的社會現象與人性根本,而不被時代潮流,如戰爭、政治與資本主義、全球化的影響所纏繞;聚焦於個體的行為與內心,並旁及人與人溝通的困境。這種策略性詩學選擇使他有別於其他現代主義詩人群,如前行代的商禽,但在詩意空間的塑造上偶見商禽魔幻般的掠影。
「異化」在孫維民的詩裡呈現幾種樣貌:自我與本我的斷裂、身體與靈魂的分離、生命的物化與病態的生活等等。詩人對異化之關懷,深究其情,一方面洞觀社會現象之病徵,一方面也是對人性根本的醒悟。例舉幾首詩篇闡釋:

<午夜之鏡>

他踢開被子和夢
浴室的小燈忽然亮時,他看到一個男人
(彷彿在黑暗中站立良久了)與他狐疑對視:
他的前額油亮,皺紋的荊棘在腦殼裡
持續地茁長,幾枝已然鑽出臉皮。
脖子凹凸的光影像岩石或木材的表面
絲質睡袍底下只有空蕩的骨架罷
欲望和恐懼在其內築巢如鳥與蛇。

天亮之後,世界還要繫好領帶與他見面
況且他的床上還有女人,幻秘之鏡──
他離開馬桶,轉身關燈,繼續
讓那個男人在黑暗裡獨自站立。

午夜浴室鏡中的這個男人是誰?一個不戴面具不穿西裝不打領帶,坦露出欲望與恐懼的真實人物;我不敢認他作我的兄弟,還是讓他繼續當一個陌生人好了!午夜一閃的明光轉瞬消逝,但詩人在文字裡緊緊握住了這個瞬間。接下來車廂上的遭遇,描述一個經過了一天折磨之後的上班族:

<遭遇>

由於命運的指使他忽然走出停靠在黃昏的南下快車
逆向穿過人影稀疏的月台走近一列北上的平快他先
攀登第5車廂的梯級稀薄的日光燈色與電扇的呼吸
聲響在每一個車廂反覆出現然而稍微猶豫之後他即
決定坐在第7車廂

當他攜帶皮包與夢魘通過中間一節幾乎空洞荒涼的
車廂時他看見了下班之後偎倚著疲憊和挫折雙手猶
如秋末的芒草植根於膝上一冊圖解山海經的我

<遭遇>的影像性強烈,很適合拍成微電影,基調灰澀而憂藍,劇中人走在猶如荒郊的「人影稀疏的月台」與裝修簡陋的「空洞荒涼的車廂」,外在環境體現了人的內心。孫維民處理戲劇張力相當老練,<午夜之鏡>面對面場景已經很聳動,<遭遇>裡椅中人又被嫁接幻想圖像,將人渴望脫逸現實的心理因素巧妙演繹一番。「植物」在孫維民詩中往往帶有療癒作用,不論是為盆栽治病或是接受九重葛的啟蒙,都隱約流露一種身為現代人的疲憊與不堪,悲情之至!
現代人遭遇各式各樣的環境壓力或細菌攻擊,早已心靈麻木或產生抗菌體質。孫維民將「活著」本身當作一場與生俱來的病,難脫悲觀主義論調,但求諸生活事實往往應驗。「我們憎恨彼此,卻又不能分離/如同多年的夫妻。」,這是詩人對生活多年勘查之後的結論,「或許,仍然是有愛的:/我若死了,它也無法存活。」(<病>),以疾病與身體的關係表現愛恨交加的存在感!這是一幅深刻的「人類素描」。但沉重而無以名狀的痛苦仍舊時時刻刻糾纏,彷彿惡靈附身。

異形>

如此強悍的痛苦在我的體內我無法以眼睛嘴巴性
器將它排出我不能用聲影液體煙霧將它殺死

我在信封上書寫姓名地址
我拿起電話按下一堆數字
我走進黑暗的街道直到破曉
我駕著車任憑儀錶求救尖叫
我打開門找到床枕
躺下以前照例我
祈禱

可是始終它在生長還在我的體內像某種外太空的
異形指節伸進我的指節如同手套腳掌踩壓我的腳
掌彷若鞋子它的身體終於取代了我餘下空殼的我
不過是它臨時的居所偽裝

除了我
沒有人知道
除了它
沒有人知道

正是這個異形宰制與創造了現代文明,逼迫「我」成為強者,不斷加速與掠奪;或如<異形>詩中的「我」成為被掠奪者,成為異形的工具,只剩肉體空殼,餘下弱者的哀嚎與祈禱。沒有人知道異形來自何方?它有多古老?這是孫維民詩篇神魔鬥爭主題的第一回合──魔的全面勝利。但能夠感知痛苦的人手裡拿著幸福門診的掛號單!<住院>這首詩的病床經驗,或許也會為您帶來對健康的全新認知:

<住院>

我在短暫的睡眠後醒來,發現自己繼續躺臥在置放
著四十八張病床的房間裡,圍牆那邊的軍營準時於
0530播放起床號,以及一段例行的講話。每天總是
如此的:忽然響起的號聲仿若狙擊通過電線與擴音
器。果樹上的雀鳥撲翅亂箭般地飛離枝枒,蝸牛收
回觸角,露水從爬行的藤蔓上掉落,每一株草葉感
覺著無形然而確鑿的震波

每天早晨總是如此的:我面對光亮刺眼的天空,隱
約聽到窗外傳來細弱怪異的呻吟,像一隻受傷的蚱
蜢,或是破裂的白色小蛋

這首詩的魔幻聲響來自「窗外傳來細弱怪異的呻吟」,這是哪一個病號?每日,被軍號聲狙擊而重創的空間,光亮刺眼的天空發出了慘白呻吟,清晨的蛋破裂了流出腥味的汁液。這世界比你病得更嚴重,所以,你應該可以痊癒得更快些。
<他和她和你與我>這首詩是一通無人應答的電話,詩行裡殘留著答錄機的聲音,「對不起您現在撥的是空號」,以此象徵人與人的溝通困境。結構上分三段,第一段第二段都隱約顯現了一樁兇殺殺,詩篇開端:「隔天早晨,他突然變成了啞巴。」,並因此導致離婚,中間夾雜著葷腥八卦,跳接到第三段:

他們正在交談。在風中和海上。在爐邊或田野。
然而這是奇怪的。因為
他們囚禁於各自的語言如同肉體之中。

丈夫使用美幾都涅語。妻子使用埃支南弟語。父親使用
巴勃塔拉語。母親使用漱瓦希裡語。兒子使用薩色莫伊
語。女兒使用旁遮普比語。朋友使用該爾卡雅語。仇敵
使用弗雷夕恩語。上司使用殷白布勒語。部屬使用提貝
坦桑語。鄰居使用瑪什耶藍語。路人使用波惹凡沙語。
作者使用(無論哪一種)。讀者使用(無論哪一種)。的
語言。語言。
不同。

至於剩餘的五十九億多種語言
(根據一九九五年的保守估計)
就分配給他和她和你與我。

人類溝通困難的主題源遠流長,《聖經•創世記》記載:洪水過後挪亞走出方舟,他的兒子們在地上分為無數邦國。那時天下人的口音、言語都是一樣的,他們說:「來吧!我們要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為要傳揚我們的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全地上。」耶和華看著,不知存什麼心,就說:「我們下去,在那裡變亂他們的口音,使他們的言語彼此不通。」,「巴別」意思是變亂,「巴別塔」造不成了,人類從此各分東西,語言散亂溝通困難。
    這首詩寫於1995年,根據當時全球人口數以致語種也有將近六十億之多。真好!每一個人都是一個語種的創建者兼帝皇;但溝通上就很麻煩了,發生兇殺案自然不足為奇。「巴別塔」是孫維民第一本詩集的名稱,別緻地翻譯成《拜波之塔》。

四、愛之缺席與渴望,《拜波之塔》

孫維民《拜波之塔》的寫作年代從1980年至1988年,詩集後記裡提到: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人嘗試在巴比倫建造一座通天之塔,他們的努力當然是失敗了;很久很久以後,又有人企圖在詩裡建造另一座拜波之塔(The Tower of Babel),不過態度是全然謙遜的。「當然我也希望自己的建築能夠抵達某種高度,超越表象的世界,進入更為真實的想像、自由和意義的世界。更多的時候,我的目的僅僅只是為了真誠地表達與記錄。讓塔尖抵達心的高度。雖然,我的嘗試和久遠以前在異國平原上的工程一樣,註定都要失敗。
這段文字包含兩種特質:對寫作的誠摯態度以及對人世的悲觀意緒;這兩項特質,奇異地貫穿了孫維民三十年(1980-2010年)的詩歌歷程。為什麼作者斷言註定要失敗?是因為人類語言的缺陷?詩的艱難?還是抵達天際的信仰的障礙?詩人的<朱槿花>顯示了某個解答,「因為一個疲憊的下午」──

終於讓我了解:字語
可以如何褻瀆崇高的痛苦
膚淺深沉的哀傷──
我思索著,並且傾聽
一排無聲的朱槿像一首歌
心想那些花瓣永遠不會打開了
彷彿句句未說的,真實的言辭
彷彿發自深紅的喉嚨
千言萬語層層捲合的靜默
──<朱槿花>節選

語言的缺陷與詩的艱難對詩人而言是一體之兩面,「詩」向來就是要觸及那未曾道出的,「千言萬語層層捲合的靜默」相當適切地吻合了詩的本質;不管從語言層面還是詩的層面,<朱槿花>都完成了它的任務。但還有一個命題未曾解決,文字搭建的天塔渴望托承與奉獻的「崇高的痛苦」與「深沉的哀傷」,卻因為「一個疲憊的下午」的人間情緒,整個兒傾毀;這個過錯不是來自「字語」本身而是「人」,信仰的障礙在此。寫作日期標定1980年的兩首詩裡「信仰」已露過面,一首:<秋樹>,這是《拜波之塔》的開篇之作──

<秋樹>

我看見一樹金黃的葉子,隔著秋日午後的窗紗
在飽滿成熟的陽光中閃閃發光
我聽見它們金屬性的撞擊,清脆而冰冷
我看見它們細緻完美的脈絡,彷彿初生──
我忽然發現:它們是永不凋落的生命,一個金色的世界
幻化自疲倦的心。啊,疲倦的,疲倦的心……
我知道它們是的,並且相信;那棵金色的樹
即將也是我的最後的枝椏,永遠的睡眠,休息與寧靜。

    這首詩為孫維民往後三十年的詩奠定了基礎音色。首先,詩的節奏和諧又悅耳,這是對英語詩的格律和韻律研究浸潤的成果。<秋樹>的押韻自然而優美,音數的安排自由,跨行運作柔順。全詩韻式:aabbbbbbaba韻:窗紗、發光、枝椏,b韻:冰冷、出生、生命、心、心、相信、寧靜。主押尾韻,第57行(懸念結構)押行內韻。第二個特徵,詩篇內蘊信仰的渴望,在那棵「金色的樹」的懷抱裡我將獲得休息與寧靜。第三個特徵,揮之不去的悲觀意緒,「幻化自疲倦的心。啊,疲倦的,疲倦的心……」,多麼年輕的衰老靈魂啊!孫維民此時還是一個大學生。
    1980年的另一首詩是<幻影1>,4段結構,開篇:「我並沒有見過你/可是我不能夠擺脫你/我不願意擺脫你」,第二段稱呼此幻影為「唯一的你」,第三段敘述我到處看見你,在和風中,在陽光下,「我看見的是這樣清晰逼真的你」,毫無疑問,這個幻影是因信仰而顯現來自天上的「主」。第四段出現一個詭異景象──

<幻影1>節選

4

啊,你的世界已經在我的寂寞裡孕育成形
你的幻影──

在夢中,我看見一個女人的身影
遠遠地向我走來,終於
跌倒在我的腳下
她艱難地向我訴說憂傷和渴望:
「我是殘缺的,並且怪異
因為你久久不來
因為永無止盡的尋覓──
請你出現,讓我們互相完成
讓我們停止孤獨的流浪
回到最初的家……」

這是清醒的憂傷和渴望:
請你出現在我的世界
請你讓我出現在你的世界

夢境中出現一個渴望得到愛情的女人(讓我們互相完成),因為是夢,夢境投射的是作夢者的心理補償,這只是一個人間幻影。「憂傷」與「渴望」並陳祈禱,當中隱匿著一個「女人」,或許這是孫維民詩篇潛藏的內在軸心,能量驅動的泉源。<做夢>更清晰地撫觸了愛之缺席與渴望:

<做夢>

那是春天剛剛來臨的早晨
空氣中浮動著透明的芬芳
還有蒙德里安的色彩,一塊
一塊的金黃,嫣紅,碧藍──
我們走過逐漸清醒的草原
看見喜悅奔馳如一匹白馬
開闊的自由彷彿狠狠的
蹄印,踐踏著泥土的肌膚
顫動的野花和細細的草葉
向著遠遠的山谷延伸……

那是一個春天的早晨
空氣中只有愛的音樂
──我的唯一的真實
雖然從來未曾發生

我們」,這個夢境中不只一個人,「我的唯一的真實」是愛,但「從來未曾發生」,<做夢>以冷淡的語調表達了:愛之渴欲與絕望的劇烈拉扯。這樣的主題與表現形式,在孫維民未來的詩歌歷程中將會反覆出現。<回來>就是一篇人性根本情感因現實衝突所導致的靈魂變形記,生命在死亡邊緣被反覆鞭笞著:

<回來>

是的,我還會回來──
當清晨的鐘聲忽然敲響
執紼的手蒼白而僵硬地
抓住,一截斷了的臍帶

當你以為過去的已經過去
而陌生的男人在你懷中
因為恨你才和你做愛──我
就在你逐漸膨脹的子宮裡

這首詩是煉獄之火!將「」形容「臍帶」需要非人或超人的勇氣才辦得到。也許,人類要經過恨的洗禮才能懂得愛是什麼?要經過地獄的黑暗才會滋生對光明的渴望?這首詩寫於19882月,4個月後孫維民寫下<邀請>,為《拜波之塔》畫下句點。

<邀請>

沿著曲折的小徑,我們將會發現
久久以前失落的布偶,紙船,搖馬
墜地的玫瑰花瓣將會,彷彿
還魂的蝴蝶,飛上芬芳的枝梢
我們將會聽到孩童的歡笑
接近而遙遠,像一場夢──
撥開幽暗深邃的樹叢,我們
將會看見,在金色的陽光下
快樂地,正在嬉戲的
自己

誰邀請誰?孫維民的詩經常是多義性的,或許「詩」的本來面目就是無可限量。無端、無盡藏是詩的理想境界,評論者硬要說出一番理由常常自討沒趣;不過,這些詩誕生這麼久早就成家立業了,聊聊前世今生也無妨。
    可以將<邀請>視為作者對讀者的邀請,現實中,「撕裂的欲望──乾枯醜陋」如早衰的枝幹,蟬聲「彷彿向死亡求愛」,每一個嬰兒「絕望地哭泣」……,這些都像似「失落的布偶」、「墜地的玫瑰花瓣」一般,是人生必經的曲折小徑,只要「撥開幽暗深邃的樹叢」,我們就會看見光明、喜樂、純真的未來。經過這番提醒,讀者就不會被年輕詩人悲劇般的絕望之情凍僵,甚至會覺得這個少年郎早熟得有些異常。
    也可以將「在金色的陽光下快樂地,正在嬉戲的自己」,視為邀請我們的主人,我們這些失魂落魄的活死人,被圍困在注定要碎裂腐爛的紙船搖馬中;對夢想的渴望能夠令我們飛上枝梢,你聽見孩童的歡笑聲了嗎?那是久遠以前的自己在召喚著你。

五、宗教救贖或詩的喜樂?

    無可否認,孫維民的詩篇確實攜帶著濃厚的基督教思想,詩篇裡勇敢地披露末世景觀:疾病、鬼靈附身、人世混濁、罪惡橫行,活端端一個撒旦統治的時代;承納末世思想的人,意即他盼望著這個惡業氾濫的時代早日結束。但綜觀孫維民三十年的詩歌歷程,對聖靈的降臨與未來的恩惠何在的命題,停步於幻思邊緣,對公義與慈善亦缺乏堅定涉入的信念。若論宗教維度的救贖,言之過早;但對於人類道德維度的探索卻有精闢演繹與大膽涉獵,加上詩的形式美學獨出一格,成就他「以詩祈禱」的複雜面貌。試觀一首形似禱告的詩:

<禱詞中的一段>

因他受的鞭傷,我們便得醫治。

可是,主
求你暫時退避
讓黑暗的鞭子如獅吻
一下,兩下,三下……
臨到那些始終拒絕真光的人
(你知道我指的是誰)
咬噬病重的骨
以模糊的血肉
迎接驢駒

註:耶穌騎著驢駒進入耶路撒冷時,有人將衣服鋪在地上以示歡迎。參見路加福音第十九章二十八節至三十六節。

這是一篇「反禱詞」。「祈禱」之義,本來借助將自我坦誠交付,盼得療癒與救護;但<禱詞中的一段>不但反其道而行,猛揮鞭影,而且自我做主。所以這是一首仿禱詞,通過禱告的形式鋪陳作者一貫的詩意探索:善惡交戰未休的人性戰場,為人類複雜晦暗的道德意念寫下狠狠的註腳。這是一首相當難以測量的深度的詩章。喜樂乎?孤獨之至。也許音樂更容易親近些,就讓巴哈音樂帶你飛翔在垃圾堆上的天堂,五分零五秒,不短也不長。

<巴哈>

大慈大悲的菩薩,你將我
拔離此一世界,這堆不思議的垃圾──
蟑螂變化為蝶
肥蛆長成蜜蜂
(至於鼠輩,無人知道它們哪裡去了)
在高處的果園內飛
5 05


【參考文獻】
孫維民:詩集《拜波之塔》,現代詩季刊社,1991年版
孫維民:詩集《異形》,書林,1997年版
孫維民:詩集《麒麟》,九歌,2002年版
孫維民:詩集《日子》,孫維民自印,2010年版
孫維民:散文集《所羅門與百合花》,九歌,1998年版
麥倫•克爾凱郭爾:《非此即彼》,封宗信等譯,中國工人出版社,2006年版
約翰•彌爾頓:《靈魂的史詩 失樂園》,張隆溪導讀,大塊文化,2010年版
約翰•彌爾頓:《失樂園》,上海譯文出版社,2012年版
《聖經》中文和合本,聖經資源中心,2010年版
戈登•菲、道格拉斯•斯圖爾特:《聖經導讀:按卷讀經》,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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