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9日

評介王小妮詩選《致另一個世界》

外面,越來越大,越來越亂。
它,隨時隨地把一個出門而去的人擊成無數的、不可辨認的碎片。
我所在的這個城市,現在正白亮一片。那白光,可以輕易地把人磨成公眾的粉末。今天,一個最重要的私事,就是維護和捍衛,自己讓自己保持完整。

這是詩人王小妮(1955-)寫的散文〈一九九六年記〉當中的一小段文字。其實早在19888月寫於深圳的詩〈不認識的就不想再認識了〉,追索個人與集體的時代意涵與兩者之間的詩意辯證已然成形。雖然文本中陳述:“一個人掏出自己的心/扔進人群/實在太天真太幼稚”,但並非要轉身躲進象牙塔,實然是為了保留個人的純粹性以從事冷靜的思維與關注,“以我的方式/專心地去愛他們”。這樣的生活與寫作態度貫串王小妮往後二十多年的詩歌生涯。
         王小妮詩選《致另一個世界》收錄作者近30年詩作精華。“致”有對話的願望,也顯示了說話的艱難,它更像是獨白;因為說話對象是“另一個世界”。個人與集體是價值向度完全不同的世界,“致”,拉開了兩者的距離,澄清作者的存在立場,頗有道不同不相為謀之意。“致另一個世界”所隱含的價值宣判同時指涉了美學與道德兩方面。美追索真實是什麼?道德試圖釐清善惡。

〈清晨〉

那些整夜
蜷曲在舊草蓆上的人們
憑藉什麼悟性
睜開了兩隻泥沼一樣的眼睛。

睡的味兒還縮在屋角。
靠哪個部件的力氣
他們直立起來
準確無誤地
拿到了食物和水。

(中略)

金屬的質地顯然太軟。
是什麼念頭支撐了他們
頭也不回地
走進太陽那傷人的灰塵。

災害和幸運
都懸在那最細的線上。
太陽,像膽囊
升起來了。

每日,陽光飽含著苦汁淋濕大地與眾生,天意為什麼如此殘虐?而人間又逆來順受?詩人的追問還將持續下去:“巴士很久很久不來。/燦爛的太陽不能久等。/好人和壞人/正一寸一寸地轉換。/光芒臨身的人正在糜爛變質。/剛剛猥瑣無光的地方/明媚起來了。///你的光這樣遊移不定。/你這可憐的/站在中天的盲人。/你看見的善也是惡/惡也是善。”在〈等巴士的人們〉這首詩,作者發出天問式的道德質疑。
        對於集體而言個人是什麼表情?“我想像我是一掃而過的火車/望見貼在某扇玻璃上的某些影子/所有人都恍惚不清地被忽略/火車們長哭一樣鳴笛。”(〈兩列交錯而過的火車〉);對於個人而言集體又是什麼德行?“原來北京也會晴/北京也配有五顏六色。……/人都在趕路/錢都藏進最深的口袋/心都在暗地裡蹦跳”。〈北京大晴〉詩人以反諷的語調,一下子剖開了集體的裡外三層。個人與集體之間的矛盾,作者則以生活語言放諸現實場景來表達:

〈一塊布的背叛〉

我沒有想到
把玻璃擦淨以後
全世界立刻滲透進來。
最後的遮擋跟著水走了
連樹葉也為今後的窺視
紋濃了眉線。

(中略)

我寧願退回到
那桃木的種子之核。

只有人才要隱祕
除了人
現在我什麼都想冒充。

是什麼緣由讓個人對集體畏懼成這個樣?連在自己的家裡都躲不成。連“人”的權利都想放棄。“人”究竟又是什麼玩意?“外面的針一定刺遍了你的背/神情停在閃電的尖端。……/在這沒知覺的時刻/只有你是肉體/所以你全身都被傷害。”(〈脆弱來得這樣快〉)。面對習於相互監控與互揭隱私的集體,集體中有知覺的每一個“人”都合該受苦。
        王小妮的詩來自對具體生活經驗的深刻思維,不管是通過一塊抹布的生活勞動,迎接走進家門的疲憊親人,還是與巴士站人群一起等車,都是一位普通市民的日常經驗。但詩人的視野穿透了物質表相,以冷酷的觀看勇敢地挖掘生活埋藏於地底下的根鬚,一種隱約的錐心刺骨之痛飄蕩在字行之間。
        在〈看到土豆〉這首詩,王小妮遇見了“一筐土豆”,勾起作者對東北老家的回憶,“我身上嚴密的縫線都斷了”,面具剎時卸下,情緒將要崩瀉,“沒有什麼打擊/能超過一筐土豆的打擊。”詩的最後一節,情感持續推展向前,思想的冷靜後退卻把這首詩擲向一個奇異的高度——

回到過去
等於憑雙腳漂流到木星。
但是今天
我偏偏會見了土豆。
我一下子踩到了
木星著了火的光環。

這首詩呈現兩種有意思的隔絕,首先是個人與集體之間隔離著嚴密的縫線,其次是現在與過去之間遠隔渺茫的太空。在本文所例舉的王小妮詩篇裡,“集體”有兩種象徵意涵,一是群眾一是國家機器,用來對比空間關係上的個人;而“一筐土豆”則標定了時間之流中的過去端點。如果“我”無論在時間軸與空間軸當中都這般孤立,“人”究竟能夠在何處安身?群眾不必然構成社會階層,在本詩選裡也找不到對具體社會的描寫;如果有,只能是〈在重慶醉酒〉這組詩所暗示:“它不過在一片美妙的霧氣間/為我擺佈下/古今飄蕩的酒肆/能看見的只有海市蜃樓。”王小妮另一首詩〈最軟的季節〉為我們提供了在上述情境的壓逼之下,“人”僅存的立足點在哪裡——

我自己拿著自己的根。
自己踩著自己的枯枝敗葉。

這是多麼極端多麼淒愴的個人主義,只為了擺脫集體有意識無意識的糾纏——

我決定
把我整個的一生都忘掉。
我將與你無關。

令人心思為之黯然的剛烈絕決的詩之誓言!是什麼樣的時代環境造就如此的詩歌奇景?寫作於2009-2012年,總題「致另一個世界」的25首詩為我們解答了這個問題。在〈致乾涸的河道〉與〈致被垃圾包圍的仰韶村〉,詩的造境達到寓言的高度。

〈致乾涸的河道〉

推單車的人走在水的遺跡上
車把上串著三條魚。
他走一走就停下來按按魚的眼睛
檢驗它們是否活著。

魚們最後拼力一跳
它們認識這河道,它們幻想著逃回水的懷抱。
活靈靈的身體拍打著泥地
像燃著了引信的手榴彈。
屍體上的屍體
夕陽長長的,給它們貼著送葬的金箔。

推車人用鐵絲重新串起三條魚
繼續走在枯腸似的河道裡。

時代(枯河道)、群眾(三條魚)與國家機器(推車人)構成了一幕恐怖絕倫的荒涼影像。而在〈致被垃圾包圍的仰韶村〉,“下身光著的孩子捧一隻粗瓷碗出現。/村口的塵土繽紛/他的小眼睛來回滾動/不知道該看什麼。”,作為文化源頭的仰韶村覆滿垃圾,與指涉未來的孩子之間,惟剩塑膠翻飛的田野與茫然的眼光,讀完詩篇令人悵然淚下。
        〈致感覺〉荒誕的存在感在更引起讀者周身寒顫,存在唯一的感受竟只是不斷擠進來的「帶刺的毛鳳梨們」,“想把它研碎把它趕走/但是不行,你只能無所不在。”,無論如何驅避,帶刺的「意識型態」都形同鬼影纏身揮之不去〈致開懷大笑的那個〉則以輕重翻轉的方式,用生活中持續不斷的大笑舒解悲懷,因為“悲傷的人活不了這麼久”,這是荒誕派戲劇慣用的經典手法。〈致陰影〉更進一步處理「絕望」的命題,作者塑造一盞「無光的燈」以警醒未來,“他經過的地方不再有光亮”。
        詩人書寫恁麼多的荒謬不只為了澄清時代真相,敢於直面地透視生存的一切,以錐心之痛獲致一股心靈見證的力量,這本身就是一種勇者的行為。詩,無畏於死亡而誕生;詩誠然不只是心頭明燈,更是一把火炬願望照亮長夜,這是歷代詩人的心願。在〈致屋子裡的陽光〉這首詩,一個人對貌似歡樂實則悲沉的時代遊戲,做出微小卻堅定的拒絕:

〈致屋子裡的陽光〉

準時侵入我的地盤
半邊桌子正接受它的照耀。
快樂的發明者,這終身教授又進來了。

發放溫黃的安慰劑
這是太陽到訪的唯一目的。
緊跟其後的,正是
這一年裡成熟的花朵果子棉桃和糧食
呼啦啦,大地豐盈熱鬧滿是光澤。
可是,誰在後面的後面
無數流汗的咳嗽的氣喘的皮膚龜裂的
不要以為看不見。

拒絕再被沐浴。
冬日在戰慄,我不配享受那光。

這首詩通過悲憫自我與憐憫他人,使個人不再只是孤絕的一個人,人與人之間產生了打從心底的真實連結,而這正是荒涼的時代最最匱乏的基本元素。它的詩歌能量遠比組詩「致另一個世界」第一首〈致砸牆者〉:“遍地立著仰望者,人人手握工具。”渴望砸毀舊世界,與最後一首〈致颱風韋森特〉:“也許就是某個忽然挺起身的姓韋的”所召喚的詩意願望或詩意幻覺,來得更厚實一些。
        王小妮完成於1997年的〈和爸爸說話〉就流露這樣的厚重之情,人回到了人的根源「倫理之愛」的懷抱中。血的連結感與火的延續性,使人之天性煥發出自身的光明,這是黑暗無論如何覆蓋不了的。“拿走了你的血的連愧怯都沒有連半截影子都沒有” 被抽乾了血的“個人”成為一個個虛無的存在者,成為喪失主體的群眾,成為方便管理的抽象數字成為集體。“我不過和你一樣/是又一個失血者。//拿走了我們血的/不可能拿走我心裡的結石。/……我要把你的血一點點收集。”從「失血者」到成為「血液收集者」是一段漫長的旅程,這段父女共同體驗的心理時刻,被作者如實記錄在詩篇當中,歷史的沉痾在死亡之前終於翻然悔悟:

你一直想
做離我最近的真理。

可是,到了最後一刻
你翻掉了棋盤,徹底背叛了。
把兩隻惡烏鴉一樣的真理放掉
你成了我真正的爸爸。

(中略)

什麼樣的大河之水
能同時向左,又向右?
你的眼淚,我第一次看見了。
你說,別把頭髮剪短
你要隨時能夠拉住我
說出你一生都不能說的話。

意識型態囚籠被放飛的時刻,就是生命自我療癒的時刻,這個偉大時刻同時見證著時代污濁之深廣與天清地潔的契機。在一個任何組織、團體都受國家直接控管的時代環境裡,個人之上即是國家,而國家是黨的囊中物。在一個黨意無所不在無所不包的嚴酷時代,連家庭都淪為非法階層。〈和爸爸說話〉詩人以赤子之誠破除了這個歷史幻覺,證明「倫理」先天的莊嚴與不可催折性。

從今天開始
我已經不怕天下所有的好事情

最不可怕的是壞事情
爸爸,你在最高
最乾淨的地方看著

正是在這個地方,詩,發出了聖潔的聲音,生命完成了它對自身的信仰,找到失落已久的根本土壤。
        王小妮的詩在大陸語調剛硬的詩歌場域裡顯得性情溫婉,而在氣質婉約的女性詩人群落裡又顯得意氣剛強。能以平常心面對世道人心,觸及時代的骨頭與脆弱。鏡子明亮而大器者謂之「明鏡」,王小妮的詩真可以明鏡視之,不卑不亢心態中正,足以照澈時代的妖孽與病灶。
        王小妮三十多年的詩歌歷程可以概分做三階段,第一個階段是清醒者/失眠者時期,善於揭示人的心理狀態的洞觀者,但也受到黑暗世界恆常的恫嚇。第二個階段是失血者/血液收集者時期,精通時代病理的解剖者,同時看清了個人與集體的侷限。第三個階段是翻牆者/砸牆者時期,究竟是“我正遠離你們的世界/我願意為這斷然的走掉用盡力氣”,還是“我要重造一個沒它的世界/膽小鬼,可聽清楚了。”詩人已然提出了時代的核心命題,抉擇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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