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8日

國破山河不再,向楊鍵《哭廟》致敬


   我是一座空園子,
我是一條空河流,
我是一座空山,
……
我的頭被按進了這條河裡,
我的肉裡扎著鐵絲,
我的心上全是荒草。
……
我走神了,
也就有了一九四九年以來,
我是一個空了的中國。
中國是觀音啊,
是孔孟啊,
我是空了的孔孟,
是空了的觀音。
我沒有國家,
我只是一條空河流,
我只是一頭空獅子,
在陰水溝邊走著。
──《哭廟》自序一<空園子>節選  

      《哭廟》是楊鍵2014年在台灣出版,長達一萬二千行的近代中國敘事史詩。前頭有兩篇序,第一篇序<空園子>是分行詩形式,使用了36個「空」字,以情感連綿的語調表述:自1949年以來「我是一個空了的中國」。「1949年以來」喻指的時空很確定:中華人民共和國統治底下的大陸地區。「」又是誰?楊鍵《哭廟》書末附錄兩篇訪談,《南方周末》的訪談<中國人的表情在消失>,其中有兩段問答涉及「國之不存」的命題:

問:你有個說法說自己可能是魏晉時代的老僧、明末清初的遺民,那些都是特定的朝代,你對古代某些朝代有偏愛,還是一視同仁?
答:主要那個時代動盪。我的潛臺詞是,我可能還是一個沒有國家的人,像明末清初那些人。
問:你覺得你的國家其實已經不存在了?
答:對,已經不存在了。

          楊鍵這個說法呈現的立場非常堅定,間接否定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統治大陸地區的合法性;這也是<空園子>最後一行,空了的早晨與暮色「在一扇鐵門上流著」之真實義,十三億人民被關閉在一個不允許有心靈、言論不得自由、人權得不到保障的鐵籠子裡。釐清詩人的核心理念,才能更深入理解楊鍵詩篇裡大悲慟的根源:「我流著,/在流動中,/身陷恥辱,/看著黑漆漆的媽媽跪下。」文化是民族之根,一整個時代將孔孟與觀音丟到糞坑裡,被迫下跪認錯的「媽媽」不正是傳統文化?使整個民族身陷恥辱的不正是所有參與歷史過程的「」?一頭在陰水溝邊走的獅子又如何構成一個堂堂正正的國家?
        在<空園子>最後幾行,楊鍵為時代挽留了一絲絲希望:「在媽媽破破爛爛的莊嚴裡,/我得到了神聖的使命。/在媽媽破破爛爛的病痛裡,/我得到了幸福。/就讓我空了空了空了,/與犁溝為伴。」雖然山河大地被竄改,日常生活被置換一空,如果「我」能夠從傳統文化的精神內涵得到啟蒙,讓靈魂的種子回返土地,「與犁溝為伴」,「空園子」或許有一天能夠再度成為「家與根源」。在本書第二篇附錄<我的詩不發生在城市,而在荒郊野外>,楊鍵接受《南方都市報》的訪談曾經提及:「我有根,但無處扎根。我跟中國所有的人一樣,都處在一個飄零的狀態中,有家難回的狀態。」但中國文化亙古彌新的莊嚴精神給了楊鍵一個神聖的使命,在國破山河亦不再的時代環境中,寫出澄明歷史苦難真相的《哭廟》,對時代嚴峻的命題提出溯源性考查。「在過去,它是人與人之間對立的苦難,在今天,又多出一層,那就是人與自然對立的苦難。在此危機之下,我所做的工作也許只是為了告訴人們母親是誰?她在哪一天失蹤?她的面容究竟是怎樣的?……我以為是二十世紀下半葉我們共同的苦難造就了這本苦難之書。」(<自序二>)
       《哭廟》是對近代中國之悲劇,文化的、民族的、歷史的、社會的苦難,波瀾壯闊的海上雕刻。楊鍵走進荒煙蔓草的大地深處,凝視被意識形態所遮蔽的廣大死者飄盪無依的冤魂,為人民的深沉病痛繪出形貌,這是唯有大乘菩薩才能完成的任務。楊鍵以十二年的漫長心血寫出《哭廟》很不尋常,更為艱難的則是楊鍵的詩寫剛正不阿,有如刀筆觹刻墓誌銘教人背脊寒涼;平緩坦蕩的語調如柳絲拂面,是嘗盡心酸之後的噓寒問暖。
            《哭廟》共三卷:上卷「哭」、中卷「廟」、下卷「廟之外」。「哭」分四類:詠、歎、哭、悼,慟哭無坦途亦無捷徑,楊鍵以哀歌四重奏層層迫近心地死灰之境。死是表演藝術嗎?「我得到的死太多了,/死之臉/被塗了那麼多的黃金與脂粉。」(<六詠>)當死亡如荒草般抵住家門!「埋葬呀,你們彼此埋葬,/你們所會的就是埋葬。 (<七歎>)

我確實已死,但也要衝進雨地裡試一試,
因為那些砸碎的石牌坊作夢也想拼成一塊,
因為上面有完整的文字一行。
                  ──<再哭>節選

叫他們跪下他們就跪下,
叫他們上吊他們就上吊,
他們的表情是荒草,肉案,菜幫子,
一場大火燒掉的山的表情,
腳趾縫裡擠出來的淤泥的表情,
                  ──<五悼>節選

            這些無窮無盡的詠歎哭悼,是在祭奠之前準備的熱淚,是在招魂之前準備的酒水。哭聲激烈如暴雨,沖向人心失蹤的大地,「暴雨沖向人群,呀,這些荒草一樣的人群。」且將哭聲供奉在香案上,讓無名無姓的浩蕩之死不再被遺忘。
「廟」之卷用質樸的語調鍥而不捨地進行大哉問,以X光射線對國家殿堂結構及其腐朽狀態進行細部掃描:院牆窗門、樑柱礎,塔臺石階都不放過。其中有一組詩「屋脊」,從1905年寫起一直進行到2012年。取材自特定年代的系列資料,楊鍵以時而宏觀時而微觀的角度進行詩意編織,在真實與虛幻之間變換場景,百年歷史彷彿被催眠了一般,癱倒在鄉野墓碑與城市華廈之上,供人賞玩、褻瀆、憤慨、疑惑、或者嚎啕大哭一場……

在廢除的科舉制度裡已經有了烏托邦,
已經有了硬如鋼的語言,
已經有了紅燈記,有了一九五七年。

革命沒有鄉愁,廢除了科舉,
知識分子只好到農場裡勞動,
或是成為大中小學流水線上的雞鴨鵝。
                  ──<一九O五年>節選

你家的門鼻子不小,我們弄走啦。
你們把門鼻子弄走,俺家咋關門哩?

馬上就要過上好日子啦,
家家都不用關門了。

一夜間,千家萬戶沒了鍋,沒了犁
石磨、石碾也被挖去了鐵軸……
                  ──<康健記錄的一九五八年>節選

江水的貧窮接近於無窮無盡的奢華,
小船急速地划動想把自己栓在細瘦的蘆葦稈上。

裸露的根,滾燙滾燙,
別忘了,死是我們這裡真正的壓艙物。
                  ──<一九九八年的長江水>節選

天福園5/9一三七平方米三二O萬雙南一北精裝
九八年水佐崗2/6九六平方米一五八萬雙南一北精裝
三步兩橋2/9八一平方米一七八萬雙南精裝
三牌樓門面1/7四五平方米九O萬營業中市口好
                  ──<二O一二年>節選

       楊鍵的詩歌視野穿越1912年與1949年,也跨過文革記憶與改革開放,從更廣闊的文化脈絡與更細緻的民間材料中探尋時代病徵,追索歷史因果。楊鍵直面家園劫難與民生痛苦的詩史寫作取法屈原、杜甫,但在共產黨極權體制無所不在的監控底下,寫作與生存的挑戰更為艱辛。楊鍵以剛正之史筆書寫公義扭曲、暴力橫行、人性陷落的歷史真實,明查暗訪無所畏懼,「一場場災難卡在原地,卡在一塊紅布上」、「如果我們有歷史,/這幾十年的歷史是隨意處置的歷史,是生老病死全被奴役的歷史」 (<九悼>)、「我所追求的烏托邦/曾經讓千萬人餓死、坐牢、上吊,/烏托邦只是一個醜陋的黑洞,/長著陰毛,/媾和之時發出膠鞋身陷淤泥之聲。」(<烏托邦>)。「廟」之卷有一首詩,取名<烏雲下>,生活陰森之氣令人寒毛直立:

你走在後面,狗會咬你的
我就走在前面。
你走在前面,狗會咬你的。
我就同他並排走。
貓舌頭舔動了陰溝水,
陰溝水裡的月亮一陣顫抖。
如果要把這垃圾車拖走,
身體還得與這陰溝水平行。

       下卷「廟之外」刻畫眾生殘苦的細節,罪行之無法無天;災難如瘟疫,廣佈於村鎮、亭臺樓閣與高山流水間。<馮鎮>詩云:「你們說,他是罪人,/我們也不知道能不能哭,/你們還讓我們付了五分錢子彈費。/這些年我們就像一輛收屍的板車一樣,/沒有別的事情。。<陳村則是另一個小小的樣本,男女老少盡皆跌落暗無天日的溝渠︰

死人是三杯濁酒,一碗剩菜
死人都經過了專業訓練,
老老實實跪著,
如在本村︰

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子在鬥爭會上控訴,
「別小看我,我是代表大人說話的!」
並指著地主說︰「你得老實點。」
春光明媚那些冤魂是否已經重新投胎做人?

       「廟之外」這一卷以 「你得與這苦難和睦相處,/你才能有平靜。//你得愛這苦難,/你才能變成苦難裡的阿羅漢。」之菩薩心腸開端,以<一隻羊>關愛人間世的悲憫眼光總結:

我在姚相逢的墳上吃草,
這也是個空墳。
這座墳有一頭牛看著江水的表情。

墳啊,
沒有祖籍的墳,
帶著雨味蛇味星星味的墳。

墳啊,
在飯碗裡,
在香爐裡,
在硯臺裡。

魂兮歸來呀,
姚相逢──

魂兮歸來呀,
飯碗、香爐、硯臺……

魂兮歸來呀,
長江水──
──<一隻羊>節選

      「空墳」暗示死者在連續不斷的鬥爭與清算中死因不明、骨灰不存,「沒有祖籍的墳」象徵家譜之燒毀,倫理關係之廢除。楊鍵招魂之艱難比屈原《離騷》有過之無不及,因為三空:飯碗、香爐、硯臺盡皆為空墳,連長江水中也無一艘詩意的帆船,杜甫何嘗遭遇如此革命性的際遇?貧者愈貧來自制度剝削與分配不均,而精神信仰之貧來自權力劫奪與自甘毀棄。楊鍵的《哭廟》以剛毅的士之精神,還原了苦難之廣大迄今仍未終結的歷史實情,並試圖澄清中國文明本源不斷流失的因緣果報,誓願宏大態度謙卑。楊鍵出生於1967年,那是一個眾人莫不引頸觀其亡的恐怖年代,楊鍵經歷過這樣的年代:「如果美被處以極刑,/(你就愛處以極刑。)/我就變成一場細雨,/(有時是腦漿)/出現在你家的天井。」
        楊鍵將《哭廟》題獻給他的父親楊再准,並以此紀念一個時代,此中有深意。1997年父親去世時,楊鍵決意一心修行不再寫詩,卻在1999年年底重新寫詩,一發不可收拾。《哭廟》寫作開端於2001年,一直持續到2013年,2003年第一本詩集《暮晚》出版並獲全中國十大好書之一,都沒有打亂他的腳步。「我同他之間就像冰與火一樣彼此都難以理解,他如此之實,我如此之虛。我父親的這一生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至今也沒有想清楚。」(<自序二>)
        在<巢>這首詩裡,楊鍵提到了他將父親的遺體抱在懷裡,吃飯、寫作、睡覺,「我好像是抱著父親的遺體從未放下/因為父親從未安息」。是的!時代的苦難至今亦從未安息。「那麼多的死者變成了我的雙臂,/在滾燙冰冷的山河裡游著。」、每一個屈死的人,/都像是,/給我們紋身,/給我們刺繡。」是誰?敢將時代沉重之墳背負在身上,為文化懷抱與道德承擔立定當代形象!
        為什麼楊鍵可以做到坦誠書寫不憂不懼?因為他看見過真面容:「一個嬰兒的眼睛裡/有樹木、河流、曠野的氣息,/有寺廟的語言。」、「一個嬰兒的眼睛裡/有母親的重生。」,也洞觀了死靈魂:「這位死靈魂是我的一個朋友,/有一天在我家練書法,/本以為他會寫一首古詩,/但他只寫了一句『一隻黃鸝鳴翠柳』,/再也記不得下句,/想了半天,記不起/又接著寫,/我看見紙上出現『人民』,『解放軍』的字樣。」楊鍵真正擔憂的是:「我們的靈魂,我們漢民族的精神之魂,可能已經被置換掉了。」(<附錄二>)。不明白自己的民族文化,那才是我們苦難的根源,《哭廟》的悲慟之核歸依於此。
        楊鍵的詩語言平易近人,像似與你對面交談,直抒胸臆之語令人莫可閃躲;意象質重安穩,喻義既廣闊又深刻;造境深遠,猶如暗夜點燃了智慧火苗啟迪人心。試看一首預言性的詩章,楊鍵精神魂魄之堅定浩瀚令人思憶三代聖哲之光:

<萬山飛雪圖>

我的心裡全是鐐銬你不管,
我的心裡全是黑暗與恐懼你不管。
你的面孔單一貧寒,
你的語言一如空頭支票。

或迷失,
或耽擱,或沉沒,
此地的時光含義就是這般。

此地,
麻雀之苦即百姓之苦,
嘩啦啦,
在天邊展開大面積的苦顏色,
卻也壯烈無邊。

快了──
快了──

你不信嗎?

下面即是更苦的易燃的草屋簷……

        楊鍵,一個在源泉裡說話的詩人,一個敬道崇德的大人。

【參考文獻】
楊鍵:《哭廟》,爾雅出版社,2014年版
楊鍵:《慚愧》,唐山出版社,2009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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