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11日

七個關鍵詞 ──向楊鍵致敬禮



      楊鍵的詩集《慚愧》,以一首首古哀歌向當代致最敬禮,彷彿從沉鬱河底發出歌吟。詩人是清醒的釣者,撒下詩歌漁網將顏色日漸混濁的歲月之河挽留住一線清淨,使仿如無物之存有開顯善惡。楊鍵的詩究竟網住了什麼?催逼一個人凝注心志昭烈搏鬥,網罟中觸目皆是荒涼,觸目皆是悔悟。“大約十幾年前,我就這樣想,要將這一生奉獻給自己的文化母體,但有時,哪怕母親就在身邊,我也沒有能力認清她的面容。”(楊鍵)。詩人影像與詩的音色,在《慚愧》中猶如死生契闊的愛戀,分不清詩篇剛正的形象究竟來源於錘擊語詞迸射的光芒,還是以剛毅生活鍛造的詩人容顏,詩歌精神的鎔爐大火畢竟冶煉出幾顆鏗鏘的心石──七個源遠流長的關鍵詞。整體詩篇樹立一個的形象,一個敬道崇德的大人
        楊鍵的詩猶如鄉野田間勃發的青草,與周圍的山嶺、樹林、祠堂、市鎮親切無間地和諧共存。楊鍵的樸實是人與鄉土關係的樸實,他浸潤于常民文化與廣大國土,站在常民生活的位置上發聲,感應做田的人們額頭的汗滴,池塘青蛙孤寂的動靜,稻草垛邊的扁豆花,進城的民工扛著棉被。興發自生活冷暖自知的語調,有時像熟稔的村鄰閒話家常,吞吐愛恨;有時又拔高了嗓門,高談闊論志氣與青雲。請君側耳傾聽:微風吹盪後寺鐘般的寧靜,暴雨暫歇時,一個人放聲激烈的歌吟……

<清晨>

珍貴的陽光湧入
像一個人掀開了我和她的被子
“你們在幹什麼呀?

我們整個生命
在早晨
兩三聲的鳥啼裏
                              
<在清晨>

在清晨,一個人揮響了樹枝,
“起得這麼早,去放豬啊?”
我向這辛勞的人問候,他嘿嘿笑著:“去殺豬。”
放豬人甩動樹枝:“走,走。”
我的靈魂,街燈,抖動著
像抓著一張自己的逮捕證。
縣城靜悄悄的,更像那個人手上甩響的樹枝。
                                       
        清晨在冥想人世,清晨經歷了詩人體驗的雙重折磨,清晨既清白又污濁。當生命無所遮蔽地曝曬于光明之中,心靈的純粹喜悅如晨鳥啼鳴;當心靈蒙上罪惡之塵,反生命逮捕了清晨──城市、肉體與靈魂都被死亡的氣息籠罩。清晨的詩歌場景既可以洋溢著善念,又可以攜帶著罪惡;詩人將音色在詩歌的鐵砧上來回敲擊──生命?反生命?迎接黃金火燄!或者沉淪于煉獄!

<哀訴>

在田野裏,
青蛙的叫聲像是哀訴:
“我在一個罎子裏,
在一個四條腿,兩隻眼睛的綠色小罎子裏。”

青蛙不只是田野上微不足道的生物,蛙鳴的連綿氣息歌嘆生命永夜般的禁錮,“我是在人世這座死去的建築裡/觀看一隻青蛙的動靜,/不動的青蛙曾將我的童年深深吸引。”──觀看>這首詩藉一個小孩迷戀于充盈生機的小小池塘,反襯池塘之外的廣大人世早已淪落虛無,一隻蘊蓄生機的青蛙,啟發了童年對生命之愛的信念。青蛙在詩人觀點裡,既是被哀愁囚禁的生物,又珍藏著渴望自由的氣息。
        詩人敏銳的直覺,往往因為探索生之奧義而奔忙於兩地,在<愛>之詩裡,忽然你聽見了鄉下的狗叫聲:“茫然、憤怒,/不要命,/彷彿要將一切咬碎。/它們如此這般地狂叫著,/叫得都嗆住了,”,一轉眼,詩中的意境又迎風突變:“一個人變得體諒,/像春風一樣,/像灰石磚鋪成的/寂靜的小路,/又要多久呵!/心呵,/冬天的心呵,/像河邊的柳絲”。狗吠聲烈焰般的恨,迴響著它永恆的倒影──柔順如柳絲般的愛情。唯有詩,敢將愛與恨調和;唯有生命之愛,能將對立的意識形態辯證,化解為既涵納鳥之清啼,又承擔豬隻死亡前的尖銳狂嘶;既能條理葡萄又能置身酒甕裡。詩人之愛能將生活情感與古老傳統無所隔礙地融合:

<古老>
                                  
我所有活不長遠的念頭在一間草屋裏消散一空,
那兒的地面由泥巴所做。

柴火燒的大灶上,
煮著一鍋白米飯。

兩塊豆腐在碗底,
爛掉的白菜蓋在上面。

那臭烘烘又香噴噴的白菜似乎就是古老的中國,
我所有活不長遠的念頭在這又矛盾又統一的氣味裏消散一空。

唯有對生活的熱愛能將古老傳統的氣息“那臭烘烘又香噴噴的白菜”瀰漫屋宇,滲入身體,將矛盾又統一的氣味,調和成文化與生活的共同體;唯有對生命的廣大之愛,才能抵禦高速變動的時代環境對個人生命的殘酷壓抑。生命之──楊鍵詩中的第一個關鍵詞。
         “是生命棲居之所,人要尋找安心立命之地並不容易,<在橋上>楊鍵刻畫了一對兩首老歌般相依在古橋頭上的戀人,“心底的苦水使他們緊抱,/像要把各自吞下。”,這場隨時要被江風吹落橋洞的擁抱,正好印證了生命的空虛與缺憾,並沒有因為擁抱溫暖了彼此而心生歡喜。苦深沉,愛亦深沉;愛深沉,悲哀亦深沉!一條無解的圓形環鍊將男女綑綁。相互坦陳愛之渴望並不能解脫他們,因為苦,根源太深太巨大,”──第二個關鍵詞。
        苦同時沁透了個人與時代,“你房間的地面也是水泥作的/你的心和我的心一樣,也蒙著痛苦的灰塵。”,在<青春時代>楊鍵回顧年少的生活,斷然了悟過去的歲月根深蒂固的灰暗,還要驅使現在與未來重韜痛苦,蒙上灰。<蘇州河>一詩,楊鍵更進一步深思苦的源流:

<蘇州河>

像鄉下的鐵匠,傻傻的,
腮上,鼻尖和臉頰,沾滿了黑灰,
也像一個犯人出獄之後,
仍有罪孽感,十來年的獄窗生活白白浪費了。
污垢本不是他自己,
越淘洗,越反對,
就越痛苦,越錯誤。

蘇州河是時代巨流的象徵,構造與推動歷史洪流的卻是人,蘇州河淌露無辜的被染黑的臉龐,“十來年的獄窗生活白白浪費了”,從大躍進大飢荒、反右到文革的血腥慘痛教訓,雖然已流逝成痛苦記憶,但並不能使罪行自動澄清自己。──婦女們無語,/眼睜睜地看著錫箔化為灰燼。/她們為1954年死去的親人,/1960年死去的親人祈福。/“小呆子那一年才八歲,/長了一雙可愛的清水眼。”/ “現在想都不敢想,/田埂上連一根野薺菜也沒有,/我們把浮萍都吃光了。”(<在報國寺度過1999年冬至>)。蘇州河的苦來自人之反省的缺席,蘇州河替人承擔隱蔽的罪,使時代的傷痛愈見深沉。苦只能體驗不能形容,隔岸之苦轉眼變作切身之痛。如果雨窮苦無依,灑在狗身上、江水裡,灑在窗前肩上,都將同樣苦澀;而更苦的則是:“多少年了,茫然哽在了咽喉,/我們連表達自己的感情都不會了。”(<雨>)
        請細看<暮晚>,一張既寧靜又騷亂的時代精神素描:

<暮晚>

馬兒在草棚裏踢著樹樁,
魚兒在籃子裏蹦跳,
狗兒在院子裏吠叫,
他們是多麼愛惜自己,
但這正是痛苦的根源,
像月亮一樣清晰,
像江水一樣奔流不止……

尊重生命、珍惜心靈之──禁錮生命、傷害心靈之,這兩種對立的情感在<暮晚>裡,以一個身體影像的左右翻騰,交替著呈現,生命因為愛而飽嚐痛苦。在安寧的暮晚風光裡,月光的清亮堅決和江水的固執奔流,靜默維護了生命本來具足的莊嚴。
        人間遍在之苦使心靈懷生不忍之情,從憐憫自我進而體恤他人,秉持民胞物與的傳統文化精神,感受萬般生命的共同命運;人、我、眾生共同祈求心靈告慰,渴望化解生存廣大的哀慟。楊鍵詩歌的第三個關鍵詞──悲憫”。

<香椿樹>

桃花已經開過了,
香椿的樹葉在長出,
猶如孤兒頭上
直立的幾根毛髮。

孩子們來了,
孩子們在放風箏。
山頂上的成年人,
看著進城的民工扛著苦水般的棉被。

從蚌埠來的窮人,
住在山坡上的茅棚裏,
靠撿垃圾為生,
他們的妻子坐在嘎吱作響的竹凳上。

一朵無名的花,在山坡上盛開,
一縷殘陽,猶如受難者
臨近解放的淚滴,
灑在牆邊的破瓦,車輪印上。

我還能幹什麼呀?香椿樹……!    

     “扛著苦水般的棉被”,舉重若輕的語詞。輕重並舉,愛恨對照,同時涵攝解救與沉淪的詩意迴響,讓楊鍵的詩歌語言看似平淡鬆緩,在字裡行間凝神駐足,又確實感受到詩意之深沉與坎坷。“我還能幹什麼呀?香椿樹……!”──大哉問!對底層人民生活之理解與同情,楊鍵一方面為他們做形象紀錄,讓形象的真實面貌自我發言,以挽救社會底層的常民歷史因過度緘默而遭湮滅的危機;另一方面詩人在詩篇裡與鄉里民眾共同承受生存之苦,也一並化解了個人生存的孤單凝滯,自我與他人之苦相互流通了起來,悲憫他人亦即悲憫自我。而孤獨的香椿樹作為時代苦難共同的見證者,開啟了詩人更深層的生存憂患意識──誰來共同承擔並解除苦難的宿命與枷鎖?”<香椿樹>是楊鍵的天問!
        “悲憫有著雙重根系,人我與眾生互為表裡彼此牽連,共同支撐著生命的根基。楊鍵以讓我用死去的目光來看”表達自我悲憫之情,渺小的個人生命被廣大的社會制約牢牢牽絆無法逃離;但是,“我要在剝下來的牛皮上劇烈顫動,/我要從呆掉的蛤蟆的眼睛裏湧出。”(<河堤上>),人生的掙扎劇痛透過眾生的肢體與感官更加深刻地被表達。唯有勇於翻覆自我徹底死去,苦難才能在生命中被轉化,萌發心靈重生的契機。在<進城>裡,楊鍵以“詞彙量少得可憐”更進一步貼緊眾生心──

在車廂裏,這些要去城裏做工的農民,他們帶的鋸子、鉋子和斧頭,
他們蛇皮袋裏的被褥、碗和筷子,詞彙量少得可憐。

雨啊
雨啊

要有一種迴旋,
在他們的張望裏。
要有一種生機,
在他們睡夢裏。
                      
--<進城>節選

“雨”能夠增多生活的詞彙嗎?或者“雨”可以洗淨生存的泥濘?“雨啊”就是此時此地寫下的兩個詞,詩人悲憫的雨同時淋濕了自我與他人。
        如果生活只是苦痛與消解苦痛的無盡循環,悲憫只能成為生命彌補惡業的消極力量,但詩歌精神蘊蓄生生不息的創造性動能,還在時代荒原與人性曠野上搜尋。楊鍵的詩找到了具備積極再生能量的信念,第四個關鍵詞──種子”。種子是護持生命的自由意志,是生命本自具足的清淨智;種子收藏了浩瀚的文化基因,納涵了迎接生命的創造契機與動能。

<一袋種子>

過了好多年,
我才想起掛在水泥牆上的那一袋種子。
水泥牆不是泥土,也沒有水,
一袋種子過了十幾年,
還是一袋種子。
誰也不知道,
在種子的內部,
一位老奴日夜兼程,
正走在尋找主人的路上。
主人是一位俠肝義膽的忠義之士,
被攔腰砍成兩截。
主人不能生還大地,
老奴的忠誠永不枯竭。
                    
種子被掛在牆上,一掛十幾年。看到這個文化意象生動地被創造,內心既欣慰又哀悽。文化傳統長期被擱置在死地,只偶然被胸懷荊棘之士(彷彿唐.吉訶德的結拜兄弟)撿拾起這個蒙塵的錦囊拽在懷裡,不無滑稽的忠誠還在日夜兼程啊趕路;唯有詩人尚在堅持一念真誠,讓繼續成為可能:

灰色的鐵索橋,
用它上空的飛鳥為我們保留了愛!

一縷投在運河上的光
為我們保留了繼續!
                    ──<繼續>節選

        楊鍵的詩精妙地駕馭了對比性意象,藉意象對比的巨大張力使灰暗的天空崩裂,瀉露一道陽光:鐵鎖橋(羈絆)對照飛鳥(自由),流動的水返影不動的光;而保留了愛的種子使理想的信念繼續堅持下去成為可能。繼續之後又如何?種子能夠藉由播種、耕耘的勞動收穫果實嗎?在<長幅山水>中人文信念落實為身體力行的耕耘,勞動即果實,果實即勞動。“什麼時候/我才能觀看著世界,/不吃驚,不感動,/只是清清楚楚地映照著?/正如光陰即是太陽,/果實即是勞動。/沒有什麼不完美,/沒有什麼不滿意。/月懸中天,/我猶豫了一會兒,/我是高山流水。”種子最後完成了自我更新──仰望與承接傳統最終目標是置身於傳統文化的精神磁場中,成為生生不息(流水)、安寧自在(高山)、清淨光明(月懸中天)的人文典範的一部分。
        文化傳統的精神與內涵是什麼?如何回歸傳統?如何還原秩序?楊鍵詩學下一個關鍵詞:敬天與法祖在楊鍵詩中得到各種不同面貌的闡釋:

天空陰沉沉的,/彷彿一個人低頭寫著狀紙/周圍的一切/都跪下。
                      ──<在湖上>
這恩情世代相傳,從未中斷,/我生活在一個懂得連井水都是上蒼恩賜的國家。
                      ──<神秘的恩情>

 “同時帶著兩副面具:一副是天道無親的威嚴相,對一切人間細行決不寬貸,一副是賜與人神秘恩情的慈祥蒼天,護佑萬物正當的生存權益。天人之間的感應形成一種古老誓約:在生存能量交融共感的統一場裡,人天的交流感應無所隔礙;人的真誠可以感物,天道運通的法則也指導著社會規範與生活德性。恆存而攜手,相生而相應。<因恪守誓言而形成的旋律>,楊鍵意象化地描繪出這個古老而神聖的主題──

 在燒成灰燼的田野上漫步,我感到
古時候中國的大地上一定迴蕩著
因恪守誓言而形成的貞潔的旋律,
有誰能在這樣的暮色裏重新找到它?

瑟瑟作響的蘆葦好像冤屈的父親,
荷塘裏的三塊浮萍是他三個兒子,
瘦瘦高高的杉樹林好像一大群村民,
全看著上面的月亮,

越看越像是觀音菩薩——
由死去的祖父帶領,
三代人跪倒,
在她大慈大悲的光亮裏哭成白花花的蘆葦。
     
──<因恪守誓言而形成的旋律>節選

貞潔的旋律究竟如何中斷?何時中斷?無人明確知悉!人只能面對並省思中斷之後的命運;人們中絕了對老天爺的感恩戴德,蒼天也不再護佑人世,“一片瓦早已不在屋頂上與蒼天同在/而是被搬到地上,/丟在菜園裏。/他沒有屋頂了,”(<古時候>)。
    中國傳統倫理道德注重的天地君親師”,是天道法脈在人間的衍伸,人道也是維繫天道運行的重要環節,法祖等同於敬天

<爸爸和媽媽>

母親在椅子上坐著,
她看看我,
又看看父親的遺像,
看看窗外的芭蕉,
又看看藍天。
我不懂自己的母親,
也不懂自己的父親,
他死去已經兩年了,
我還沒有弄懂。
我以為他已經死了,
埋在老家的那片雜樹林裏。
我以為自己的父親死了,
我以為自己的父親就在老家的墳墓裏……

這首詩以罕見的樸素語言,勾勒一幅生活倫理的基本圖像,傳達既簡單又深奧的常民智慧。靜默的眼神流動在“父親的遺像”、“芭蕉”與“藍天”之間,將天地鬼神與生活中的人連繫在一塊,推蕩著生存者的人格心理浮沉,將文化傳統流貫在日常生活中的“生命聖潔觀”淡遠深邃地召喚出來:人道恆存,天道恆存,舉頭三尺有神明。
       “祖”作為根源,在楊鍵的詩篇裡呈現三種面相,一種是傳統技藝:“當我回到這裏,/她已是最後一個活著的某種技藝的傳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我的痛苦/是中斷的痛苦”(<喪亂帖>),民間技藝正在垂危湮滅中一種是精神儀容:“我保留了兩張照片,/一張是我們全家的,/一律的呆滯、迷惘。/一張是我曾祖的,/表情肅穆、恭敬,只能來自于君主時代。/我凝視著這張照片,/久久不忍放手。”(<母親>),曾經擁有的人文精神已經斷絕失傳。一種是仍舊被污蔑與踐踏的生活倫理圖式:

雲一樣的祖母,
到處沒有她生存的地方。

她給祖宗磕頭燒紙時,
你不讓她燒。
她在饑餓年代偷了兩把黃豆,
你罰她跪在鏍絲殼上。

你還活著,
好像什麼也沒發生。

你讓田埂上走來
兩座陰森森的墓穴,

一個是二叔,
這是去田野裏放豬,

一個是堂兄,
喝了烈酒,準備去棉花地裏幹活。

祖母當年死去時,
連樹葉都沒有為她送葬,

因為樹葉被人吃光了。
這使我相信,

祖母在活著的時候,
不得不死亡。

在她死去很多年以後,
繼續在兒孫們的心中死亡。

死亡要持續多久,
現在還不知道……
──<悼祖母>節選

     尊重生命作為人類普世價值的核心,依循的基本信念只不過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做人道理,<悼祖母>顯影了生命基本價值被毀棄的實情。在<覓祖的道路艱難重重>這首為宗族尋根的詩篇裡,楊鍵安排了一幕為曾祖撿骨、回歸祖厝宗祠的莊嚴儀禮。“六罐骨頭像六罐烈酒/扛在三叔肩上/他要過三座老橋/才能到達目的地”,但這條道路由於歷史中斷的因素在人心中荒廢太久,人的元神已經太衰朽難以凝聚成堅定的意志,“過第三座橋時/三叔羞愧難當//這時/三叔已經走進我們青煙一樣的村莊”──泯滅的倫理圖式與道德秩序,也許可以經由現世子孫的努力復原歸位,但中斷的歷史因果卻依然沒有解答,之殘缺圖像對映出人的內心有鬼,終於來到了楊鍵詩歌的核心關鍵詞──慚愧”。

<慚愧>

像每一座城市愧對鄉村,
我零亂的生活,愧對溫潤的園林,
我惡夢的睡眠,愧對天上的月亮,
我太多的欲望,愧對清澈見底的小溪,
我對一個女人狹窄的愛,愧對今晚
疏朗的夜空,
我的輪迴,我的地獄,我反反復復的過錯,
愧對清淨願力的地藏菩薩,
愧對父母,愧對國土
也愧對那些各行各業的光彩的人民。

        <慚愧>是詩集的開篇之作,從《慚愧》這團絞纏愛與苦、廢墟與道德、承擔與放棄的毛線中理出一個頭緒,在混亂昏暗的心田上,尋找一小塊清淨光明,適足以鑑照靈天的自然水潭。慚愧不同於懺悔,懺悔有的意識,外力救贖的願望;而慚愧當下斬斷了陰暗退縮的意念,斥令生命本然具足的良知自覺翻轉,慚愧點燃心頭一線光明。慚愧源自心念中圓滿與缺陷的永恆拉扯,唯有貞定信念纔能超越肉身障礙,推翻存有限定的界碑與圍牆,赤子光裸地矗立大地,接受天道無私的勘查和贈與。

沒有一部作品可以把我變為恒河,
可以把這老朽的死亡平息,
可以消除一個朝代的陰濕。
我想起柏拉圖與塞涅卡的演講。
孔子的遊說,與老子的無言。
我想起入暮的講經堂,純淨的寺院
一柄劍的沉默猶如聆聽聖歌的沉默。
               ──<悲傷>節選

恆河是聖潔的源流,能洗滌人間的陰濕與死亡,成就心地光明。“沒有一部作品”意味每一部作品、每一個生命都不應止於傾慕,而應該成就它自身為典範,使生命成為洗滌自他的聖潔來源。靜默的心靈永恆傾向於上昇的精神,力量滿盈地等待光明降臨;從缺陷之悲傷裡立志躍向圓滿,從慚愧之醒悟中接納與承擔。
        楊鍵詩篇傳唱出一種神色無畏、志向廣大的莊敬旋律,迥異現代文明模塑下人性蒼白自卑,瑣細紛亂的音色。慚愧是從堅實的生命岩壁上鑿開的心靈洞穴,透過它,洞觀己身之殘損,眾生之哀號,歷史之不義與天讎。

<一棵樹>

一棵樹終於枯爛,透徹!

真理就是面前的蘆葦!
想像天堂之苦,拯救之苦,我寧願是松樹!

我身後的長江,落日,
我前方的農田,曙光。

我左邊的寺院,我右邊的道觀,
我終究是包羅萬象的佛塔。

寫作是我的第二次恥辱,

第一次我是人。

真理自身在究極!追究生存之謎──人,為何度過非人之生活?寫作,卻心靈輾轉不得自由?一棵樹終於枯爛,透徹,而人還在經歷永恆黑暗的自我拷問!在楊鍵的寫作意識中,似乎企圖要使它達到一種諸法平等萬法皆空的詩意迴響狀態。在<開善橋>的黃昏景色中,你似乎聞到了修行者骨頭燒出舍利的氣息。人間永恆的苦難,人,只能慈悲清淨地攝受;但善之根本:良知,永不泯滅。天道與人道在這座橋上,被楊鍵莊嚴的詩篇聯結起來!你聽見那廣大安詳的聖潔歌詠了嗎?歌聲無盡地從每一個人內心深處翻湧而出,時時刻刻,善將開啟……

<開善橋>

江水上的夕陽開始燒他了,
田野上沉沉的暮色就是他的骨灰。
母親,這就是你的兒子
同你告別的方式。

你看,夜晚來了,
這正是他燒淨的時候,
卻留下這座橋,
怎麼也燒不化……

         “慚愧根源於反身自省,直面:孕育並承載生命的母親/傳統中絕之悲哀,勇於認錯,自覺承擔文化責任;以己身奉獻之誠減輕時代罪孽的重量,隱約體現同體大悲的胸懷。楊鍵詩篇醞釀愛的調和力量,不再沉溺於悲苦,逃避生命,開誠立志樸實做人,一滴慚愧的水珠,浩蕩奔向源遠流長的大河。楊鍵的詩是深入骨血人心的時代鞭痕,青空下柔軟又剛強迎風閃耀萬古常新的漢語鞭影,更是窮苦泥塗上人民自我策勵的廣大聲音。

大陸先鋒詩叢13,楊鍵詩選《慚愧》
唐山出版社,2009年,黃粱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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