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4日

《地下的光脈》選章【于堅詩論】


【于堅詩論】棕皮手記:詩人寫作

  我堅持的是詩人寫作。其實這是不言自明的。世界在詩歌中,詩歌在世界中。因為詩歌來自大地,而不是來自知識。這個充滿偽知識的世界把詩歌變成了知識、神學、修辭學。真正的詩歌只是詩歌。真正的詩人從來不會偏離這一點,不會被別的什麼可以立即兌現在時代中的招搖過市的寫作所迷惑。詩人擁有的難道不僅僅就是詩人寫作麼?難道還有比詩人寫作更高的寫作活動麼?詩人寫作乃是一切寫作之上的寫作。詩人寫作是神性的寫作,而不是知識的寫作。在這裏,我所說的神性,並不是“比你較為神聖”的烏托邦主義,而是對人生的日常經驗世界中被知識遮蔽著的詩性的澄明。
  詩人寫作是謙卑而中庸的,它拒絕那種目空一切的狂妄,那種盛行於我們時代的堅硬的造反者、救世主、解放者的姿態。它也拒絕那種悲天憫人或憤世嫉俗的“生不逢時”“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之類的奴隸姿態。詩人寫作與人生世界是一種親和而不是對抗的關係,它不是要改造、解放這個世界,而是撫摸這個世界。在詩人寫作中,世界不是各類是非的對立統一,而是各種經驗和事物的陰陽互補。天馬行空,然而虛懷若谷。
  在此時代之夜中,夜,我指的是海德格爾所謂的“世界的圖畫時代”,“透過‘圖畫’一詞,我們首先想到的恐怕是某件東西的摹本”。當世界面臨普遍地被克隆於某個全球一體化的世界圖式,納入格林威治標準時間之際。詩人是人群中唯一可以稱為神祗的一群。他們代替被放逐的諸神繼續行使著神的職責,他們就是活在人群中的五百羅漢。今天,在這個無神論盛行的國家中已經沒有神靈,人們什麼都可以幹,“喝令三山五岳開道,我來了。”古代中國那個萬物有靈的世界危在旦夕,在此時代之夜中,詩人不應該遠離人民,高高在上,自我崇拜,孤芳自賞,自以為這樣就可以拯救。詩人應當深入到這時代之夜中,成為黑暗的一部分,成為更真實的黑暗,使那黑暗由於詩人的加入成為具有靈性的。詩人決不可以妄言拯救,他不可以踞傲自恃,他應當知道,他並不是神,他只是替天行道,他只是神的一枝筆。在此時代,詩人如果要拯救的話,只是從此時代的知識中拯救他自己。
  詩人寫作反對詩歌寫作中的進化論傾向。詩人不可以以為最好的詩歌總是在未來,在下一個時代。詩歌並不是日日新的。詩歌不是進化的。偉大的詩歌從過去到今天都是偉大的詩歌,這種在詩歌中的一成不變、這種原在性,就是詩歌的神性,詩人就是要在他自己的時代把這種不變性,亦即“永恆”昭示於他自己時代的人,他應當通過“存在”的再次被澄明讓那些無法無天的知識有所忌諱,有所恐懼,有所收斂。讓那些在時代之夜中迷失了的人們有所依托。如果大地自己已經沒有能力“原天地之美”,如果大地已經沒有能力依托自己的“原在”,那麼這一責任就轉移到詩人身上。詩人應該彰顯大地那種一成不變的性質。在此崇尚變化、維新的時代,詩人就是那種敢於在時間中原在的人。
  詩歌的“在途中”,指的是說話的方法。詩歌是穿越知識的謊言回到真理的語言活動。
  漢語是世界上最優美、最富於詩性的語言,漢語與世界的關係是撫摸的關係,漢語的性質是柔軟溫和的。它與人生世界的關係不是批判對立,不是發現征服的關係。在此批判盛行的時代,詩人寫作尤其要清醒地意識著這一點。
  我不能像王維、李白、杜甫、蘇軾那樣是“存在著”的詩人。我的寫作命運是批判的批判。
  對於詩人寫作來說,我們時代最可怕的知識就是某些人鼓吹的漢語詩人應該在西方詩歌中獲得語言資源。應該以西方詩歌為世界詩歌的標準。這是一種通向死亡的知識。這是我們的時代最可恥的殖民地知識。它毀掉了許多人的寫作,把他們的寫作變成了可怕的“世界圖畫”的寫作,變成了“知識的詩”。詩人寫作與西方詩歌的關係,是“藏天下於天下”的關係。我當然尊重西方的詩人,但這種尊敬僅僅是對同行的尊重。他的詩,我讀過。
  我以為,世界詩歌的標準早已在中國六、七世紀全球詩歌的黃金時代中被唐詩和宋詞所確立。這個黃金時代的詩歌甚至為我們創造了一個詩的國家,詩歌成為人們生活的普遍的日常經驗,成為教養。它構成了人們關於“詩”這個詞的全部常識和真理。我們要做的是僅僅是再次達到這些標準。我當然不是叫詩人們去寫古詩,我們要探索的只是再次達到這些標準的方法。
  把中國傳統上的那些偉大的詩歌聖哲和他們的作品僅僅看成死掉的古董,這是一種蒙昧的知識。在我看來,它們──唐詩宋詞,乃是漢語詩人常青的生命之樹。
  詩人應當懷疑每一個詞。尤其當我們的詞典在二十世紀的知識中被浸漬過。
  詩歌的標準總是在語言上,如何說上,說得如何上。這一點古代詩論已經講得很清楚。只有偽詩人會在說什麼上玩小聰明。說什麼把詩歌變成了是非之爭、價值之爭、立場道德傾向之爭。這是二十世紀的小傳統。
        詩歌自有詩歌的真理。這一真理與意識形態、道德、時代的精神向度、使命以及各種立場、傾向無關。詩歌的真理就是古典詩歌中已經確立的那些關於詩歌的標準,這些標準在司空圖、歐陽修、姜夔、王若虛、王國維等的詩論中有著精僻的論述。衡量詩歌的標準,在今天依然是《詩品》中歸納的那些:雄渾、沖淡、高古、自然、豪放、縝密、飄逸、曠達、流動……。

大陸先鋒詩叢10《地下的光脈》唐山出版社1999 黃粱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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