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29日

《地下的光脈》選章【余怒詩論】


【余怒詩論】從有序到混沌

        面對這個世界,我們很難保持住自己原初的看法,直覺日益被忽視。我們思考,卻離開了思考的對象。一切均是從思想到思想,空泛,不著邊際,一個可怕可憎的詞語是“應該”。這種對於生命的漠視與毀壞同時也被我們帶入了詩歌。
  詩歌在邏輯的手腕裏。從而結束了它與存在渾然一體的原生態,開始變得謹慎、光滑、瑣碎、井然有序。這種變化有些類似於人把注意力從身體轉向衣著,從慾望轉向道德。實際上,詩歌的變化也正是追隨著人的變化,它與所謂的文明進程同步。
最初的邏輯注入是一切“工具論”的前提。它為無聊的語法學家提供了研究的文本依據。在他們那裏,規則(秩序)就是一切,它是每一個咿呀學語的兒童的必修課目。可以說,規則(秩序)造就的不是設計師,而是一些庸碌的裁縫,儘管有的手藝不壞。
  我們說,詩歌與存在渾然一體,因此詩歌也無法承擔對本質的追問與說明。詩歌只呈現它與存在一體化的那種狀態。這種狀態無人為它命名和賦予意義,它是混沌的。換句話說,詩歌即是對存在之混沌的呈現。
  我們對秩序採取反感的態度。無論這種秩序是詩歌結構的秩序還是人的秩序。詩歌結構本無一種約定,結構不是先在的,只是在一首詩完成之後結構才得以顯現。因此,詩歌結構的秩序歸根結蒂仍是人的秩序。所謂人的秩序,是人對世界和自身的命名,它高高地浮在世界和存在之上,說到底,是對世界和存在的一種否定。無論我們使用怎樣的眼光,世界依然故我,存在無所謂好壞。因此與存在一體的詩歌也是絲毫不含有價值判斷的,而秩序卻是對事物的人為劃分和評價,它致使詩歌C存在蒙受了道德的壓力。因而秩序也是對詩歌的一種否定和背離。同時我們也必須看到,秩序雖是對大多數人的保護,卻是對少數天才的扼殺。這裏我想發出這樣的疑問:對於存在來說,秩序真的是必需的嗎?
  從有序到混沌,不是創作手法的轉變,而是詩歌本身的一場革命。混沌是世界(存在)的本來面目,也是詩歌的本來面目。詩人的任務就在於努力使這種混沌呈現出來,而不是妄用模糊混亂的筆法去書寫詩歌。詩歌的混沌與筆法的混亂根本上是兩回事。混沌詩歌不是標示一種風格,它既可以是混亂的,同時也可以是明淨的。只是這種明淨與人的邏輯無關,它表現出的那種純粹不是人刻意安排的結果,我們說,這種明淨也是混沌的。因此,混沌是與邏輯、秩序相對立的一個概念。它內含於世界和存在本身,或者說它就是世界和存在本身。
  混沌詩歌以邏輯的隱退為先決條件。它不要求詩人回答“是”或“否”,它只要求呈現“它在”。詩人只需使人們看到,詩歌在這裏,世界在這裏,它們自我呈現,明亮、自在、卻也混沌。而不是向人們表明,詩歌是什麼,世界是什麼,它為什麼混沌。
  從有序到混沌或許無法絕對地達到。因為我們永遠無法除下文化覆加於存在的那部分東西。我們只能無限地逼近,藉此將存在提升。這是一種悲哀,同時也是一個誘人的終點。

大陸先鋒詩叢10《地下的光脈》唐山出版社1999 黃粱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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