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2日

漫說虹影詩歌的距離與間隙


隔著眾人的肌膚大笑

/黃粱1999
                                                                   
  參得透的是語言,參不透的是詩。
  霧雨迷離,溪聲跳盪,誰能截取?“飄泊”與其說是飄泊者造就,毋寧說是飄泊者與“存在的圓滿實現”之永恒間隙推迫自我與異他的關係不斷產生位移。“語言組構了詩”?毋寧說是人對語言的“詩性意識飄泊了語言”,使語言之旅漫無標的、迷失界域。句法結構仍是明曉的,不明白的是字與字之間瀰漫晃動的光影、音律,不可捉摸。
  虹影的詩不可捉摸,那是一股生之氣息。

  那頭像的存在 使橋身微顫
  想起許多人
  聚在橋頭那邊
  他們在松樹林後
  做一些無法猜測的事
  但他們肯定要來
  從松籽 從鋼筋混凝土走來
  必須想到 他們中的一個就是那頭像
  必須明白橋將在他腳下
  搖晃
  猛烈地把我搖醒
                       ──《橋樑》


  “微顫”“搖醒”是生之契機使然,生之翻騰來自四面八方擋阻不了。橋樑看不真確,企圖看不真確,被霧氣遮掩了大半面積,一則即將被證實的歷史預言或已然發生的瘖夜事件?時間地點並不重要,或意識氛圍本質上就是一團迷霧。在虹影的詩篇裡,一首詩關涉的往往不是現象上的實體:“橋樑”未必是視覺之河上的那一座,“松樹林”未必植滿松樹,“他們”也未必不是你。詩性空間永恒敞開──無定著、無邊際,抖顫如脈膊,幽微似鼻息;一首詩是一顆滾動的心,灼燙迷離。“逃亡具體的一分鐘/躺進風信子的香氣裡/我呼吸/魂浮游,前往”(《安葬》)。

如謎的情事

  圖象看不真確,如謎。因為詩毋庸描敘花瓶,詩的本事乃以虛像烘托實存──藉花瓶周邊之氛圍渲染表彰瓶花之大美于無形;直接襲奪花枝與瓶身是痴人。虹影的詩常見烘托,擅用點題,心理關鍵之點題,場景關鍵之點題,三言兩語預告氣象,風雨卻提前穿透結局。

  已經七天了
  什麼消息也不傳來
  我在樹下
  烏鴉在牆上飛來飛去
  從不曾有人經過這個位置
  我不是花蕾,初放的花蕾
  掉入你杯裡的是昨夜的果子
  我努力呼喊別人的名字
  親吻別人的身體
  雨水一次比一次凶猛
  我的皮膚金黃,根鬚濕透
  隔著眾人的肌膚大笑
                 ──《四月之二》

  “不是初放的花蕾”“昨夜的果子”“呼喊別人的名字”是三件陳述還是同一事件的三個面相?但無可置疑的是它們都滲透悲傷。它們和“消息與我斷絕”有無牽扯?“隔著眾人的肌膚大笑”是更廣大的悲傷麼?或至少暗示這般悲傷不止是私我專屬,它就流淌在時代的血液裡?詩節與詩節之間、詩行與詩行之間相互滲透聯想,空間的虛白浩渺如洋。整首詩隱藏的人間故事豈不龐大盪烈!它關鍵提示所激發的切膚之感比完整的情節陳述來得更遲緩、更深奧、更令人無法釋然。“多妙,我的敵手/往城市上使勁加碼,她朝自己拍了拍//想笑,手掌卻朝桌子劈下去”(《輪盤賭》)──又一樁如謎的情事,人際張力的瞬間推盪將空間與能量激騰擴張。
  情事如謎不是故佈疑陣,而是自我與他人、自我與世界、自我與自我之幻思、自我與自我之要欲之間存在一道無以彌縫的間隙,這道間隙──近到可以觸吻、遠隔萬水千山;完成愛,但面目全非;吻他的眼睛,卻是忘記他的唯一方式。尋索復尋索,間隙依舊,這是人生全部的幸與不幸,造就詩之永恒的動勢──以故詩為活物,可以動情,可以驚魂,可以回溯記憶的源頭。

  看你把花蕊的寒氣吸盡
  絕望地尋找那個春天
  你不會說什麼
  留下 像二十多年前
  門外池塘 我看見一片水霧
  這是我失去的全部
  我不明白你凋謝了
  我還在這兒 想你接近我
                    ──《沈默的桃花》

  二十多年前門外池塘的難忘景象是什麼?不再重返的……不再重返的一切:童年、青春、愛情、時光等等,化作水霧。化作水霧乃屬必然,不尋常的卻是詩句──我還在這兒 想你接近我──窖藏生命與生命間恆存的不可逾越的“間隙”。而當詩篇吐露“我”和“你”一水相隔,“敘述者”的位置又在哪裡?──“他懂得悲喜劇的界線/他使我站在巨光中/看不見觀眾/悲傷地/蒙著臉”(《手套》)。敘述者不是演員,他只是一個入戲的觀眾而已,站在一個足以觀察全景的抽象距離,手持一付想像的視鏡,透過詩性轉介:語詞和語詞產生間隙,詩性空間與現實空間產生了情境疊影,令人興起出入其中比鄰其境的迷離詩意──觀眾與演員難分難捨,角色宿命與自然本性相約相抗,主體飄忽如遊魂。

  從梯子下去,下去
  就是戲臺
     她高腔,臉上喜氣盈盈
  有人在找她
  她是誰
  油彩如牆厚
  反抗的舌頭像老鼠
  在人堆裡亂竄
  來,給她敲響鼓
  和她一起唱
                       ──《名字》

  “名字”是一個饒有興味的字眼,它是被賦與的,它和被命名者恆存間隙;而戴上面具的角色又和面具背後的人恆存間隙。因此,當詩中提問“她是誰”,觸碰到人活在人生之間隙的根本性苦惱,對“活著”置以本質性懷疑。它的背後隱藏一個“主體覺醒”的命題。人生的戲臺被包圍在以男性為中心話語的關係網絡之中,當群眾鼓掌時,妳不得不高腔,臉上喜氣盈盈,不得不出場。這場人際網絡中的發聲又不得不與觀眾(還有讀者)相隔一段距離。當文化歧出,迷戀於陰性書寫時,虹影曰“快跑,月食”──“在月食之際/在他和我離開之時//不談痛苦,也不談幸福/只驚奇,一次次學習逃亡的/技藝。”(《一封信》),為什麼人生只能是一次次的逃亡?為什麼在月食之際?也許虹影在這裡要提示一個女性自體回歸的起點命題:離開陰性之光的執迷吧!因為月輪輝映也只是陽性之光的反影。主體、角色、距離、間隙,虹影的詩以若即若離的姿態觀察體驗。

生命恆存貞一

  虹影的詩直覺涵括一種獨特的意識,對一個人(或一個女人)最後僅有的生命質性握執堅貞,對倖存的存有根據地之堅執在虹影的詩篇中閃爆瞬息尖亮的火苗,在大塊彷彿的流離生涯中吞吐一塊不動的心核。而虹影的詩世界拒絕設置防線,詩篇的整體調性於是呈顯激情與冷靜、陷入與出離膠著混沌的氛圍,一種生命之詩的真實質地。從 88 年的《之後》:“選擇一種花/比如百合/殘存的恐懼後依然有淡淡的香味”,92 年的《泥地》:“塔頂叮噹飛出我的注視/懸在那兒,我認出/雨裡的撞鐘人跪在泥地上”,到 97 年的《風箏》:“河水泛著冰涼的氣泡/從河面飄過/年華,我走得更快”,真實如如,風華安定。《挽留》一詩最後能夠挽留下來的是什麼?我想也不外乎生命恆存貞一,人出入,剝離而復歸攏:

  那夜 那個清晨
  滑向那個正午
  頭髮深處 骨頭裡
  風拍擊作響
  水塘投下一粒石頭
  我被固定 除了一些文字
  和文字的開始結尾
  每一種姿態都是一種祈禱
  這些太平常
  你經過 看到池塘中最小的石頭
  你走近 設想
  我波動不息的結局
                         ──《挽留》

千葉迎風,開闔閃爍

  虹影的詩語言更有一種獨特的姿態,逆浪前行的語言方式,水深一句,水淺一句,出水入水浮沈推進。它拒絕順流行舟,詩意被碎波掩覆浪力推拒,意念形跡明滅不定,節奏速度變幻緩疾,如《魚》詩中“我沈落/以一生平靜日子為代價//燃燒,吸盡能飛的音色//和節奏,穩穩挽留目標的河流”;又如《側面》“或乾脆赤裸/一個句子順著風滑到我的嘴邊/冰,長過橋/下面的石頭幽藍”。“燃燒,吸盡能飛的音色”和“下面的石頭幽藍”是屬於感覺內攝的語言,它們與其他的意念抒散語言交參相錯,形成虹影詩歌的語言特質:千葉迎風,開闔閃爍。甚至有些葉子(字)是纏捲的,纏捲就是它的感覺,它並不包裹什麼意義。《虹》可作虹影詩歌的基型鑑賞,聲調灼亮詩韻深沈,文字在詩中,時而遊行時行奔躍,時而沈默時而呼喊:

  避開我
  避開舊居,從發音開始
  尖到我一看就會笑
  亮到我一碰,大雨就洶湧而下
  那是一個人嗎
  暴露在面前?首先爛掉,然後
  發芽。鹹味的舌頭
  呼喚我,從任何角落奔來
  要我,再要我
  這兒就是目的地
  垂直的火燃到水底
                         ──《虹》

宿命的眼神

  虹影詩歌的文化意義在詩學上是中國古典詩學“重意致,輕言傳”的審美理念在當代的延伸,先邏輯性的意念敷衍和詩性空間的虛實錯綜在文本實踐上蘊藉深遠,滋味遼亂,拓進了現代漢語的感覺縱深。從歷史意義言述,在虹影詩歌的文本語境的背後潛藏的一股作用力複雜的時代語境,如《關於命運》所翻掀者:“這時響起歌聲/繞在複雜的時間上 圓盤的針指向唱歌人/小徑翻山越嶺/直撲黑暗的花蕊”。情境遮蔽造成的殘缺陰影、心理斷裂感激生的迷離意識與時代環境的悲劇性震盪允有難言之關涉,那遍植于文本中揮之不去的宿命眼神緣自何方?何其廣大的黑暗,每一個字壓碾過心尖:

  它面對的不是三個殺手
  而是整個仇恨
  它吞掉的一個女人
  手指被潮水捲回沙灘 還帶著興奮的戰慄
                       ──《顎》

大陸先鋒詩叢6,虹影卷《快跑月食》
唐山出版社,1999年,黃粱主編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