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2日

末世氛圍的蒼茫──試探海上詩的出神境界


  海上詩撲面而來一片蒼茫大氣,拂過你的臉,無可迴避的歲月的體積與重量感伸出它帶刺的野藤蔓,纏繞你,散播刺鼻的野語聲息。你看見了嗎?那雙鐵鑄的手掠過詩行留下的爪痕:“閃電在世界各地執行神諭/它的鋒刃就在世界的致命處/哪怕世界窩藏了日子/哪怕日子在變成鳥以後逃脫/時辰一到,大地上就一定會露出/日子的遺容或血淋淋的內臟”(《神與閃電》)。──這個猶如末日廢墟般的殘酷景象呈現海上詩歌世界主要的背景特徵,它賦與時代血氣氛圍式的詮解。海上詩瀰漫著一股精神氣象,充塞全體詩境,語質濁重猶如黏貼在身上的汗滴,上下語境被歲月浸潤過的沈鬱語調攏罩湮沒,僅餘高邁闊步無視時間之欄柵的身姿。“腐殖質的天!/空氣在感染中/故土走出黃色後/已去向不明了!它在化學的/濫交中已失去原始的柔軟/娼婦色的木訥/在人們的腳下蠅蠅苟苟”(《瘟疫在敘事中的使者地位》)。無以句解的迷霧勾搭著語勢,聲音老辣,不斷變異跌宕的奇肆臉容迎風招搖,斜掛在身體暗黑的堡壘之上。

無所不在的悲慟感

  海上詩裡遍佈的情感內容是猶如原罪般的終生痛楚,無所不在的悲慟感洗澈人心。這份悲慟跨越了個人,也跨越時代;直探人性的界限,也深入人類歷史的無明深處:“千萬亡靈沿著它的紅色戰線/這使它的尾聲/附有亡靈合唱般的叫喚”(《觀察一尾精蟲在軍用地圖上的行走方向》)。詩人歷經滄桑的道德良知引領詩篇走過階級鬥爭的黑暗歲月、遍地烽火的革命,也伴隨詩篇步入金錢領導群眾的當代文明:“我正朝著血流的方向/我從一個乞丐走到一頭獅子/膽量在塗改中/如何啟用一頭猛獸的爪/演奏式地穿過街口市民的秩序/經過囂囂嚷嚷的股票市場/街道上扔著死胎/雕像躺在婦女胯下”(《交叉想像的大街道》)。血流的方向正是死亡的方向,生存境域之愚昧與殘暴鞭擊著詩人,使詩人傷痛般地“雙目失明”。海上詩篇的傷慟最終觸及歷史性根源,在人性的天平上承受不住記憶重量的骨頭發出了痛入骨髓的無聲吶喊!

    那天空氣灼燙
    嶄新的骨頭在組裝時弄斷了幾根
    心臟浸泡在液體中
    等待我的認領
    或許就在我醒來喝的第一口水中
    它就開始為我操作
    我隱隱感到某些骨頭已被更換
    甚至於拆除
                    ──《死亡的開場白》

  《死亡的開場》對痛苦的溯源式思考啟示人們重新解釋歷史的勇氣與視野,誕生在詩裡被形容為灼燙的空虛,生命是組裝錯誤的可憐悻存者,一出生就被不知名的手術操作過,一生不得自由,一生不得安寧,被迫活在結構性的永恆痛楚與悔恨之中“我失去了一次手術事故/醫道的成功/使我活在一生的傷痛之中”。《死亡的開場白》中的身體性經驗也是認識海上詩學的關鍵命題。

原初性命名

  海上詩絕非書房的閑雅手藝,它是死生交纏的世紀一樁令人顫慄的見證。海上深入時代的暗啞盲區中摸索被歷史迅猛無情地吞滅並遺忘的世態人心;或者反過來說,讓時代的污穢與聖潔之洪水漫流于肉體全身,開敞身體知覺,以整體性的知覺經驗體察歷史脈動與社會深層之氣息。海上詩語中的身體性經驗不同於現實性經驗純然由思維、意識和神經感覺官能所形塑。海上詩的經驗模式是身體性經驗和現實性經驗的游離互動,海上詩學“原初性命名”的建構肇啟於此。
  海上詩以知覺重建探索現象原旨的詩學手法,以渾融性知覺重塑符號的過程有它歷史性的成因。“知覺”泛指對感官所接觸的載體事實的感受性之整體瞭解,它受限兩層制約,一層是認識主體對世界的程式化閱讀,一層是歷史環境中控制並註解文化釋義的元語言,文本實踐不可避免的會面臨上述雙重規範的指導。例舉兩道現代文學史上對表意規範進行的有效突破:一道是超現實主義,它用脫棄理智監核、融渾夢幻與現實邊界的手法對處於永恆神秘之中的潛藏現象作實體性觸摸;另一道是魔幻現實主義,它用打散時空序列、交織神話與現實的手法對現實狀態和規模加以誇大變形來擊破現實之硬殼。兩者的手段目標雖異,但文學作用一致:對混濁黝黯的人與世界重新加以啟明。海上詩學重建知覺空間的企圖類同上述,對現世重新命名的表層原因是面對難以置信的人世景觀程式化符碼不足以表達的言說壓力,必需重寫程式;深層因素則是集權體制意識形態絕對元語言控制下人對現實形質的根本性質疑,在肉體與心靈長期被暴力制約與思想監控,在感官知覺、思維意識匱缺自由意志與精神主體的情況下,人如何追索意義?如果人的思維、意識與判斷力麻木地在慣性軌道上運行。海上詩學創造性地對此困境作出調節與反撥,內蘊三點特徵茲如下述。

身體性知覺空間

  經驗概念與經驗範圍的擴大,渾融身體知覺與心意識,以身心交織的深度知覺狀態形塑感官知識與感官心象,構造語言譜系。深度知覺不同於潛意識只開挖於心靈基層,它更多包攝了身體的動態感覺結構,即不僅在眼、耳、手等特定的感官上感知肉體,或從心意識上作抽象思維,而是從軀體上直接、並時地感觸到客觀世界和個性主體的交融互涉之整全狀態,及其不斷開展變幻的空間視域。依此事態、程序重塑的語言,望之迷離,具有強烈的差異感。

  譬如音樂流進她的肺腑
  哲學是生殖地帶的冬蟲夏草
  ──冬眠之後還會萌芽
  她感謝赤貧的詩句使乳暈加深
  使孤獨種植在弄髒的覺悟中
                ──《用房子描寫女性》

  你糾正了我的原發音
  刪改了
  我的體溫……文字的使用面積
  正在被滲透的汗水打撈
  至少有二十一種修辭方式可以
  改寫一個幻想者的終極
                 ──《兩人的修訂版及統一的條形碼》

  空間是光的焦焰
  和生物死期留下的異味

  終於望著一個具體的生命結束後
  的一堆火
  剩下一些灰
  惆悵的內部塞滿眼睛
                        ──《高速的歷史》

  《高速的歷史》悼念一位二十五歲被謀殺的女性,在生命時間乍然中止的地點,空間被超速行進的歷史擦撞,留下焦燙的記憶與身體的雙重灼傷。“光的焦焰”呈現的並不是視覺性情境,也不只是心理感受,而是軀體與世界在當刻的振盪狀態,是身體知覺、情感和空間情境相互滲透的現象組合。“惆悵的內部塞滿眼睛” ──它既非現實的變形也非潛意識聯想,卻是對惆悵的感覺作一種深度知覺的觸摸,惆悵滿盈全身,而我只能眼睜睜地望著它。在《兩人的修訂版及統一的條形碼》中,統一的條形碼使兩相孤獨的個體得以彼此頌揚主題,相互修訂對方的生命內容;而作為文字表達的詩歌“文字的使用面積”與動態的身體感覺“滲透的汗水”之間,也正進行著交互刪改佈置、主客不斷輪轉的過程。這是海上詩歌語言身體性特徵的最恰當說明。《用房子描寫女性》則能用來對照身體與空間依存於聯繫交融所揭示的主體性變化:“略去關於鎖、鑰匙以及門之類的瑣事/首先就看見了屋內鮮活的黃玫瑰/近景之中她換好了內心/火爐旁。她坐在咖啡的熱氣中/另外有一把檀木椅保持古典的拘束/床邊只亮著一盞情燈/那麼多的空氣正漸漸屬於相思” ──一方面是生命泛濫的相思使空間染著上氛圍,另一方面“火爐刷亮了她 臉和乳房/有輕微的顫動”直接鼓動欲望。主體性就在身體知覺與空間情境的輾轉包圍中變幻自身之大美,這是一種前描寫的語言。正如本詩篇末所吐露:“她已經下意識地把第一個蘋果/咬了一個缺口/對著火爐分開了雙腿/這與黃玫瑰同步燦爛展現/已經屬於描寫”,把黃玫瑰形容于燦爛,或將意識落實於符號徵象的系統操弄,它的局限性被作者歸類於“描寫” ──缺乏主動性、滲透性的生命表象呈現。在海上詩學的知覺空間革命中,心意識的最高表徵:哲學,被種植在身體的神秘地帶之上,隨身體之節氣萌芽枯凋。音樂、詩也直接衝擊向身體:肺腑與乳房。

虛擬的死亡視點

  以虛擬的死亡視點向生命全體張望,構造陰陽迴環的嶄新視界,以鏡像輪轉映現生命場所的真實奧義,以情境變構對應時代困局。死亡視點首先是生命視點的盲區顯影,以更具巔覆性、更富想像力的觀測角度和透視距離來思考存有學命題。和神話性鬼魂視域的補充觀點不同,死亡視域與生命視域之間架構對峙張力,摧迫死亡視域中的想像鏡面返照生命實存的隱藏真實,並將存有困境──遍在的死亡──聯結上大歷史的悲劇背景。死亡視點是打開生命黑箱的鑰匙:

  屍體和我走進同一個鏡頭
  我們 仇恨著
  從南北兩個夢境中
  得到了
  共同
  的地址
                   ──《本世紀喪事》

  我已不在人間 情人們踏平了我的墳地,我的蒼柏向她們鞠躬!我的碑文離開字典,成為昆蟲。我已不在人間,得不到自由大氣。
  我已經沒有物質可以腐朽……
                   ──《自由大氣》

  你看這是什麼朝代的一張鬼臉
  霎時逃出我們的想像
  驚起漆黑中的亡靈
  紛紛飛舞 撞得聲響的牆壁
  散發出
  地獄的氣息。氣息是圖騰上
  的牙床和利爪
  我們被它們摹仿成
  一連串噩夢,並重奏黎明前
  的空白時辰
                  ──《打開密集著死亡念頭的空門》

  《自由大氣》是《關於情人、關於生死、關於還魂鳥》散文組詩的末篇,篇中的敘述視點擬設於死亡之後的我。奇特的是,死者懷想的情境並非前世記憶,而是“自由大氣” ──寄希望於死後的想像歲月。死亡視點之運用使本篇開啟了一種嶄新形態的反諷格局,它不必依賴任何諷語修辭,卻以美學上的對比效應推蕩出生命的絕對困境:自由之艱難、自由之匱缺。“沒有我活著的歲月,它們恢弘又磅礡!它們在我陌生的情人懷中奔馳”“有牧笛在自由大氣中流淌出透明的音樂,我用泥土諦聽著鳥語。” ──歲月正在歌唱舞蹈它的自由美景;而不自由的生涯隱藏在鏡像的對立面。在《本世紀喪事》,死亡視域和生命視域被時代的重壓堆疊在同一場世紀喪禮場面上,這不是個人之死,是將生命群體和死亡群體併置,圈囿在生存絕境之中──“共同的地址”。死亡視點之運用使上述兩件文本展現了殘酷的歷史視野。《打開密集著死亡念頭的空門》裡,文化圖騰是貫穿時代的一張鬼臉,將地獄的氣息由亡靈向生命場域傳輸,它們擁有相似的牙床和利爪,“我們被它們摹仿成一連串噩夢”,死亡是超越想像的,死亡就貼在我們肉跳的臉上,死亡充塞於意識思維空間,死亡念頭超越人際形塑揮之不去的民族噩夢。生命視域和死亡視域疊映構造海上詩篇特有的死生纏綿之景。敢將精神主體詮釋于虛無、精神空間開顯于地獄,更且尖銳衍義存有主體與存有本質相互背離的墮落關係,凸顯有限存有與無限存有內在聯繫之斷絕,最終觸及“神之存有”的領域:“閃電在劈開孤獨 日子的內部/是神的孿生兄弟的臉/神在逃脫自己發出的追殺令”(《神與閃電》)、“現在皮膚全部長出經文//死是件神祇的外套”(《終極日》)。這是海上詩學中有待專文論述的重要命題。

包孕荒野的語言

  三、詩性空間的創造性構成,以飽涵捏塑感的語言建構生命萬物多聲部交響的空間,排拒語言的規範性對位,創造意志強烈的語言意識賦與語言有機的生命,以包孕荒野氣息的語言纏繞天地人間,召喚萬有張開他們的第一隻眼。“創世語言裡捏造的雛形/盛滿黑暗的渾者” ──《黑陶宣言》中提示的原始渾音與遠古圖案,是由神性般的語言所捏塑,完整保留生命原始的捏造跡痕──海上詩歌的語言意識恍惚如是。

  隼。製造了天堂的走廊
  黃昏上升到
  最終一剎那
  黎明的啼哭聲
  使顏色混雜
  那張嘴 使大地暈旋的嘴
  被顏色塗掉了
  河水
  表面泛出嶄新的漪痕
  前方的顏色未乾
                  ──《道路上的十月》

  這一詩段由三組場面串接,溶入溶出:扶搖直上的“隼”延伸黃昏與道路,天堂般的迴光漸層黯淡;“黎明的啼哭聲”傳達聲色動盪的日出場景,混沌蒼茫;“前方的顏色未乾”帶有創世般的詩意,煙波瀰漫水色淋漓猶如造物之手起興染繪。全體詩境恍如新生,氣息團團滾動。“在黑夜口袋裡啄出一頁頁黎明的紙/十二種神色又使紙/變得烏黑”“逼近藍天的沈默是看不見的植物 紮根在意志中/嚮往自由”(《一對灰鴿的十二種沈默》)。海上詩篇流貫著語言精靈,它化身萬物:穿越時間,時間被鴿喙掀動;張望空間,空間伸展出植株。“精靈使梟的目光有磷的嘯聲/穿越陰雲時間中一塊塊完整的雨季//以樹的閱歷鎮靜下來/通過思考之外的閃念萌發新枝”(《進入精靈的咒語》)。上引詩段的詩性空間多維錯綜:(表層)精靈/梟──目光/磷/嘯聲──陰雲/時間/雨季──樹/閱歷/鎮靜──思考/閃念/新枝;(裡層)想像/現實、精神/物質、顏色/聲音、時間/空間、意識/直覺。在短短四行中五種空間維度縱橫交錯,構成海上詩境密匝如叢莽的特徵,召喚先鋒探險者進入。

  妳鋪好了創世的草床

  紅豆是人類第一顆種子
  染紅一片原始

  妳以植物的幻想
  使生物們的血變成紅色
  使雄性的目光
  憤怒地射向生殖之窗
  她進入女人的腹中
  激起羊水的幸福

  那條蛇逃走了。蘋果也
  爛了。妳把無微不至
  的顏色交給了大地
                ──《紅豆草》

  亞當夏娃的故事是一個宗教原型,它集體潛意識的整體性可謂堅固,《紅豆草》一詩仍然令我們大開眼界,主角不再是亞當夏娃,而是相思永恒的紅色及其幻想。海上詩的原初性命名中諸法平等各得其所,它兼容萬物的視野與多維度空間構成賦與了詩性空間荒野之氣,世紀恍惚重新開始,新的律法、新的關係……。

精神魂魄的出遊

  海上詩學整體而言可以名之曰“出神境界”,脫棄繭殼的精神遊魂七竅重新開啟;藉“出神”,身體、意識、語言得以獲致出離現實體制束縛與意識形態控制的自由場域。海上詩企圖建構的宏觀場景是一個動蕩殘酷的歷史空間,內蘊錯綜變幻的知覺網絡、生死對談的詭譎氣象、萬物交響的蒼茫煙雲。在長詩與散文組詩裡,這些特徵更形顯目,結構體勢益顯奇崛:《心靈》組詩傳達人之心與天地之心的沈鬱對談,《世態》中歲月輾轉在處女與失貞之間,《關於情人、關於生死、關於還魂鳥》散播大面積的蟲蛀的抒情,《死者,使者和飲酒的時代》充滿倒置的視覺與巔倒的世界等,格局開張骨血豐隆,舒展無法抑止框限的恢宏神思。
  海上詩猶如聳立荒原的冥漠大樹,見證了一個時代的瘟疫,那場瘟疫不知開始于何年?也不知何時才能結束?日日夜夜忍受腐殖質的空氣,根系扎入人性本真的嬰啼,與宗教悲憫的胸肋中,膚層似壞鐵剝落的鏽痂長滿語病,參天抒情的枝條上棲居著一窩怪鳥,堅執飛翔、堅執往東、堅執走出病情,誠如《日月鳥》所深摯期盼:“我往東瞎撞了一百年;我往東誤飛了一生的襤褸……”再往東就是自由那是最後也是最初的家園。(文/黃粱)

大陸先鋒詩叢2,海上卷《死遺棄以及空舟》
唐山出版社,1999年,黃粱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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