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23日

唯物論與反詩歌──臧棣詩的身體政治學


/黃粱2009


<反詩歌>       臧棣詩

幾隻羊從一塊大岩石裏走出,
領頭的是隻黑山羊,
它走起路來的樣子就像是
已做過七八回母親了。
而有關的真相或許並不完全如此。

它們沉默如
一個剛剛走出法院的家庭。
我不便猜測它們是否已輸掉了
一場官司,如同我不會輕易地反問
石頭裏還能有什麼證據呢。

從一塊大岩石裏走出了
幾隻羊,這情景
足以糾正他們關於幻覺的討論。
不真實不一定不漂亮,
或者,不漂亮並非不安慰。

幾隻羊旁若無人地咀嚼著
矮樹枝上的嫩葉子。
已消融的雪水在山谷裏洗著
我也許可以管它們叫玻璃襪子的小東西。
幾隻羊不解答它們是否還會回到岩石裏的疑問。

幾隻羊分配著瀕危的環境:
三十年前是羊群在那裏吃草,
十年後是羊玩具越做越可愛。
幾隻羊從什麼地方走出並不那麼重要。
幾隻羊有黑有白,如同這首詩的底牌。

    「反詩歌」反的是什麼?首先它是反現實的詩,詩不是現實攝相,現實中不會出現「幾隻羊從一塊大岩石裏走出」這種怪異景象。詩顯影的是詩歌場域(詩意空間),詩的現實是生活現實的內面,顯影隱匿的現實是「反詩歌」第一層次的反。「它們沉默如一個剛剛走出法院的家庭」,真正的詩從不亟亟于言說,不為自己辯護,詩直接裸裎真實,因為詩的身體已經歷過生存的審判,詩的語言是靜默的語言。詩意空間不判然二分真實與幻覺,心靈想像經過語言這匹神祕的黑紗一晃,變造出「嫩葉子」與「消融的雪水」,詩,使大地回春,萬物欣欣向榮;詩不只返照「現實」也返照「美」催生「美」,這是反詩歌第二層次的反。羊大為「美」,「黑山羊」是另類的美,「羊玩具」是虛偽的美,「做過七八回母親」表現生命豐碩之美。反詩歌第三層次的反是反身體/主體抒情,身體界域投射出相屬的世界觀,身體與心靈、生活、社會、文化等空間的交談互涉,形塑出既變幻又固執的存有與存有者,此即身體政治。反詩歌反單一獨斷的自我認知,因為身體本然是一座空城。「對我來說,/肉體就是永恆的物質;/也只有這樣,我才能習慣於/它的尖銳和短暫。」(<空城計>)
    如果「心」是一扇門,打開它你會發現一個房間,甚至一座城市,不同的門打開的風景也不同,以致於你會迷失,不是認不得路標,而是弄不清「自我」是哪一個?肉體的「尖銳和短暫」造就了永恆變幻的人的圖像,色的本相即是空。身體不只被變幻不定的多重自我操控,也囿限於社會現實頑固的牽扯,個體的「我」與集體的「我們」被時代的激情氛圍模糊了界限──

一條街延伸如邊線,只是
我們暫時還不知道比賽場
是在左邊還是在右邊?
我們通常是觀眾。但也不妨說,
將我們捲入其中的比賽是沒有看臺的。
每個人的腳下都有一隻球。
                        ──<知春路>節選

    臧棣是學者,但沒有學院詩人的故舊氣息;他有浪漫詩人的性格,但絲毫不耽溺於表現自我的主體抒情。臧棣詩有思想者的氣質,它著意于宏觀結構式的詩意空間書寫,脫略片段意象的捕捉與修辭經營。語言策略主要來自於生活語言的變造,開發語言書寫的新程式新境界,而非拘泥於傳統範式的文學語言提煉,對生活現實與自我認知保持一種時時的警覺,以旁觀者的立場導演詩意的戲劇,劇中人既是自我也是他者,生活景觀往往似曾相識,仔細尋思文本細節與情境轉折令人暗暗吃驚。

<最孤獨的事情>節選

井很深,並且早已乾枯。
一大群人看著熱鬧,
焦急地等在上面。

而剛從井裏爬上來的人
不得不再次下到井底,
因為有人付了錢——
他急於知道
這條狗到底是怎麼死的。

這條狗的主人死後一個星期,
有人還在一家美容廳附近
看見過它。

而後,它溜達到另一個城區。
它的表情就像是它被人利用
弄丟了整整一齣戲。

生活就像喪家之犬無有歸宿,隨時隨地畫清界線的時代使我們成為生活的旁觀者,「人」的主體性永恆地缺席;孤獨而可悲的是,你還要為生活的不由自主作出解釋。臧棣導演的這隻狗很稱職,詩的現實比生活現實來得更深沉更有魅力。在<我鄰居的狗>這首詩,臧棣藉著狗重新組合詩與真實的關係,寫詩其實也像在紙上溜狗,詩人在紙上研究狗的斑紋,「狗的耳朵太難畫了,比眼睛還難畫。」詩在想像中描繪出一隻狗溜達的模樣,還播放出它的吼叫聲。「鄰居」這一現實中的他者,在詩篇裡成為多重自我中的「另一個身體」。
    反詩歌的第四層次是反溯詩的初衷與源頭。詩來自花開枝頭,詩的思維基礎表層是類比,將人類比擬于萬物,將心類比於神,將握緊的拳頭比擬樹上掉落的松塔。詩的思維更深層的基礎是召喚,「而我正寫著的詩,暗戀上/松塔那層次分明的結構——/它要求帶它去看我揀拾松塔的地方,/它要求回到紅松的樹巔」(<詠物詩>)。文字之詩渴望回歸混沌之詩的初始,回到蘊造自然的雄渾流動的能量統一場。詩出自人心,但高於人為造作,通過詩這條道路,人學習仰頭察看萬物始生之處。
    在《絕對審美協會》詩歌系列,臧棣寫作了一連串對應詩之本質的<× × 協會>詩。「絕對審美」即詩的代稱,唯有詩之美,超越對真實的辯證推理,取消美學中的等級階梯;詩之美是身體、語言與世界,三者相互關係之瞬息幻化,三者協同合作之即興組合,此乃「協會」之義,《絕對審美協會》系列探索了詩的審美經驗領域。

<保護濕地協會>

一波又一波,綠浪推敲著
我們的合同,就好像它面臨著
再一次被續簽。“還有什麼任務
要交給詩去完成嗎?”當你這樣問,
你莽撞得就像附近一隻被圈養的火雞
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你真的好意思
覺得自己被生活背叛過嗎?
所以說,環境是一隻環,要麼學會
把它戴到手指上,要麼仿效獅子
用力一躍,鑽過它的空心。
說實話,你來到這片濕地的時間
已有點晚,但也還趕得上捕捉一些背影——
一隻白鷺正走向它放在蘆葦邊上的
專用信箱,它的身影輕捷,朦朧,
像一個剛答應了求婚請求的年輕女人。

詩輕盈潔白如一隻野地鷺鷥,一隻行走在生活沼澤上身影輕捷的美麗生物,它從不被現實圈養,在泥濘地裡穿梭自如。在<苦肉計協會>臧棣創造了一位舞者,他將免費為我們表演帶著鐐銬的舞蹈。沉重的身體之舞是詩之美,嘩嘩顫響的鐐銬也是,身體與無形鐐銬的日常言談是「詩」的身體基礎。「詩」彷彿道成肉身,是身體接受過存有試鍊之後的判決書;而「詩」又是語言美妙的遊戲,「字」在沼澤中即興升降來去自如,詩的輕盈與沉重並行不悖。詩的審美經驗具有超越經驗模式的精神之美,幾隻羊無端從岩石中走出來,不需要什麼理由與證據。詩潛行于地底下也高飛于雲層之上,詩不模仿現實,而是以令人詫異的加熱、擠壓、梳理、嫁接語詞的諸種方式,錘鍊嶄新的建築工法,打造一座流動的建築。
    詩之心聲為知心者開啟,此之謂「知音」。《知音學叢書》系列臧棣探究詩意空間的虛實,探索詩的美學基礎如何立足於一枝草,立足於點點滴滴的日子,又如何開發出植物學般的豐美與細緻,詩融匯萬象,能與萬物談心,詩是一杆秤──

這厚厚的灰雲就像一桿秤,
秤完了懸崖和大海,秤完了
千里迢迢,又主動跑來
要秤小日子和大無畏。
經得起反差,那才叫鬼見愁呢。
每一樣東西都難不倒你,
            ──<反差叢書>節選

詩無處不在,詩的源頭是大自然,詩是創造性自身,詩的祖國是小溪流上的石頭,柿子樹下的松鼠,「而白雲的小手推車在上面/推著暴雨的新娘」(<祖國叢書>),「暴雨的新娘」是大自然的一面詩鏡,醞釀一切生存的根基。「白雲的小手推車」是變幻莫測的詩心,推動無邊落木蕭蕭下;一旦雲雨散空之後,別無他物的語言風景,「像藍鏡頭依次推出碧藍天色,/蔚藍山脈,靛藍湖光和幽藍蝴蝶」(<別無他物叢書>)。詩是瞬息萬變的思維之風,詩的語言表達就像空中雲朵因風賦形;詩的審美判斷決定了幾隻羊有黑也有白,詩意空間虛實莫辨無法以百科叢書來窮盡。
    詩人以身體潛入生活底層,打撈沉埋在湖底的現實影像與歷史記憶。北京大學未名湖,見證中華民族現代化歷史的百年坎坷,時代的愛恨虛實迴盪在湖光波瀾裡,未名湖是一座沉埋歷史興衰愛惡的淵藪。臧棣的詩歌系列《未名湖》試圖從嘴巴縫合皮膚發藍的湖水中,打撈收藏百年的歷史遺物,時間的詛咒與祝福。未名湖活得夠久,而且將繼續活下去,未名湖接納過什麼歷史情境?袒露出什麼生存啟示?

第一回,他完全沒有經驗。
他用力一抖,把網裏的東西全都倒在了地上。
他半躺著,喘著粗氣,就像
一個剛拿到合格證書的潛水夫。
他這樣排列打撈上來的東西——
小歷史,小藥瓶,小政治,小鏡子,
小未來,小鞋,小邏輯,小蝦米,
小眼睛,小語錄,小烏龜,小日子。
      ──<未名湖:第一回,他完全沒有經驗>節選

詩的視域之獨特,在於詩人找到切割現象的三十六種工具與打磨方式。第一種方法是潛入水底,讓呼吸幾近窒息,這是最直接素樸的方法了,讓身體直接被歷史淤泥包覆,再艱難地清理歲月的外皮。唯有直接撫觸歲月清理過去的沉積物,才能徹底省思當下的生存,省思是身體性經驗,不是知識辯證。《未名湖》系列是詩人重塑歷史視野的精神性筆記。
    臧棣詩的身體政治學,來自對「身體」觀看與被觀看之敏銳反思,來自對「自我」的真實與虛妄之多重質疑。「注意角度,因為有時候,選對了,/僅僅依靠角度,你就會留下/一個難忘的身影,甚至是在非人的歷史中/擁有那些難忘的時刻」(<未名湖:介紹人坐在湖邊的石頭上>)。身體無法逃脫時代政治的侵洗,政治自然也烙印著身體欲望之繁華與虛無;當歷史事件的迷霧散去後,群眾的迷惑依然無法澄清;唯有獨特的詩的視域逾越了時代集體制約,為身體留下一個難忘的片影,甚至天真的呻吟……

<唯物論>

天真的物呻吟著。
回聲很有趣。
我想弄清楚我看見的
究竟是什麼。我想對你描述它。
這個下午是雲的傑作。

桂木灑下的樹蔭
像穿著綠拖鞋的波浪。
一條小船在我的身體裏迎接我的到來。
多少這樣的自我暗示
才能贏得一次信任?

凡是可見的物
都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完全隱形的物
也不會讓我們像這樣去面對它。
我向你保證,我知道我在說些什麼。

其他的物在哪裡?
我是我的物:假如這是真的,
你是否會擔心有一天
你也會發現你自己身上的物。
呻吟即呼籲,這樣的巧合的確很難得。

天真的物在這首詩誕生前
固執地暴露我們,反反復復。
在這首詩完成後,
它開始知道
它到底天真在何處。

    臧棣詩的身體政治學從「反詩歌」開端,最後來到了對「唯物論」之冷靜剖析。將身體的政治化魔咒祛除後,赤裸的身體現在才正要性感起來,唯物化的身體使我們的「心」暴露得更徹底。詩的真實在臧棣詩「反詩歌」與「唯物論」的反復磨洗之下,放射出稜角逼人的思想光芒,呈現出更加解離的精神形體,更難測知的物質內涵,但「語言」得到了出離模型的自由,「真實」不再是唯一不可更替的現實標的,而「現實」也不再是無法逃脫的生存牢籠。臧棣詩通過語言的自由化過程,將語言符碼還原于魅之神秘,避免自我表述陷落於專制獨裁的迷思,是專制的自我推擴了極權制度。臧棣詩藉著對身體政治化之感思與諷刺,祛除身體異化之魅,解除身體的唯物化傾向,使身體有機會再度贏得心的信任。
    臧棣詩學將詩歌建築在現實的裂隙,探尋多重自我空間,凝視生活的側面與反面,撫觸存有之塵,隱然將時代的風雲變幻暗示與托承。詩歌乃世界之外的世界,語言之中的語言,心靈之內的心,詩的棲居應如是。生存之謎只能從陰影與塵埃的共鳴與迴響中被解題,臧棣詩藉著巧妙的語言折疊,三方疏離自我、世界與人文符指,重新組構詩意的真實。
    反詩歌,讓詩歌回返詩的初衷,讓語言伸張翅翼飛翔。
    唯物論,讓身體覺醒親密於心靈,讓真實性感,稚拙,不知所措。


大陸先鋒詩叢12,臧棣詩選《空城計》
唐山出版社,2009年,黃粱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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