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21日

〈詩篇之前〉三章

▓ 雪般純粹的詩文字

詩之動人,是文字的音色照亮了自己,語言之吐納宛轉幽微,粗暴之現實頓然失卻支撐,渾噩之黑暗頃刻被文字燧石鑿出一方雪洞,跟隨文字步入洞中,身體被詩之甘美琢磨,變化成湖泊,心靈化作游魚,魚兒倏忽一閃滑出觀獵者的網羅,再度悠遊而逝不可捉摸。詩歌場,一個無文無字、不思不議的新生曠野,靜到聽得見詩誕生時每一個字原初的聲音。

詩之萌芽彷彿創造者顯現了自身,詩意迴響中雪花飄舞,文字一一化作孤寂妍美之精靈,冷清而豔絕。雪花六簇的結晶之美,無言而純淨,消弭一切無言以告、難以釋懷的愛與死之爭辯,洗滌哀樂收藏悲喜。“呵,下雪了!”當人性的良知被冰冷刺醒,狂掃歷史記憶的山谷,大風雪將美麗與哀愁全部傾瀉,滿天飄散合掌的手勢,心與心相互包容,共同期待於未知。

詩所以能擁懷天地、感通人心,歷百世不能催朽,在詩人與文字之間的神聖關係使然。詩之外,文字是工具與僕役任人驅使造作;詩之內,文字是聖潔的能量。“詩文字”內蘊自我鑑照之力,接納太和之氣;“詩文字”激發樂舞般的身體性韻律,是文字之愛寬容釋放了人類卑微的心。雪白的詩,純粹喜悅宛然嬰兒。大滌而徹悟的詩,本色的詩,如如真實的詩,發源于自性的詩,何其稀有?誰能舞愛將進酒──意念之“將”與生命終結之“醉”?皎然綻放芬芳……

詩的真實

在詩無目的性的妙有世界裡,有目的性的世間心,無法觸碰虛空的一滴水,無法閱讀一行詩,無法理解“詩的真實”。詩人活在以詩為唯一真實的世界,也無法撈取現實世界的一瓢飲。

人與人之間隔著什麼?隔著一張紙,隔著經濟紙鈔、法律契約。詩的真空妙有裡沒有這些東西,詩的真實包涵一切,一切都收容到渾然一體裡,詩歸返于自然,詩意空間是一個“夢想的自然”。自然就是它天性本來如此,沒有“隔”,沒有天人之隔、人我之隔。

詩人像似走著一條脫離現實的道路,人在靈魂深處潛入夢境,以便離棄現實空間的拘囚。夢想的人在現實生活中睡著了,進入夢遊狀態,渴望回到詩意棲居的家園。現實的世界與夢想的世界,彷彿隔著玻璃對望。夢想如何在清醒時無所畏懼?詩如何在現實生活中找到歸宿?這是詩人的根本命題。詩帶領我們來到一個精神場域,逼迫我們親近夢想與現實的永恆頡頏,重新思考生存的艱辛。

如何跨越夢想與現實的界限,把兩者交融在一起?花葉凋萎是一個自然現象,自然規律可以被重新打造嗎?人可以跟玫瑰交談,可以嗎?我們是誰?生命被創造出來,成住壞空之後還剩下什麼?“我有真實的語言”,詩人唯一留存的就是詩。
  
詩要解放心靈,詩人用文字架構夢想世界。政治家籌劃現實生活的藍圖,哲學家思考文化理想國,詩人的理想國建築在每個人的身體空間裡,意義與向度不一樣。現實中的人普遍呈現殘損迷離的面貌,人的身心被文明社會過度地塑造與磨損,感受不到蒸發生命的自然力,現代人已經被人文化、社會化、意識形態化封閉在文明黑箱裡與自然之道斷隔,迷失本真純粹的心。詩的真實啟示人類探索“本來面目”,穿越現實的重重圍籬去感知它,讓它在生命底層中再度甦醒。
  
▓ 詩是什麼?

詩是什麼?詩是語言探索的先鋒,百代傳承的太古的土壤,使人文耕作成為可能;詩光耀生活擦亮心尖,啟發“靈性的自我覺照”;詩引導人性安然返鄉,傳授最根本的家庭教育;詩乃世界生成的基礎,是“創造性自身”。

在人性解離、價值懸置、心靈失語的時代,詩的聲音正在艱難地誕生!尋找敬畏天地撫慰心靈的詩篇。確實存在著現實視野以外隱蔽的詩歌場,生活在社會邊緣的詩人,以詩篇為文明的礎石:“人性與道德”提供見證,透視時代的迷霧,闡發人性,想像生活的願景。尋找還原人性、見證歷史的詩章!

詩人在喧囂的世紀傾聽寂靜開花的聲音,守護生活原初的氣息;詩人在發出恐怖噪音的歷史車間摘下面具,掀開時間的裹屍布,驅除咒語的遮蔽重整記憶;詩人兼具隱士與革命者雙重身份,隱士在美學中生活,革命者變革自我與他人。詩人以詩歌隕石般的能量穿透現實的鐵牆,向曖昧虛無的當代語境挑戰,以詩章界定理想,捍衛人性尊嚴。尋找守護核心價值、啟蒙人心的詩人!

詩是廣大的心識,愛是純淨微妙的呼吸,摯愛自己的性情,等同于摯愛真理;回到萬物始生之地,比初心壯闊,但願詩的文字是愛,令五濁惡世清醒,有情人間安息。詩人究竟洞見了什麼?我將開口說話,第一句話:“光明正大”。

詩之終始──莊嚴生命,莊嚴大千世界。

選自《野鶴原》 黃粱30年詩選  唐山出版社2013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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