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6月2日

解析周倫佑的思想詞根和時代語境

刀鋒上的詩與歷史  /黃粱1998

                                                                                      
  周倫佑是大陸先鋒詩人與詩學理論家,也是影響深遠的“非非主義”詩歌運動發起人,《非非詩刊》、《非非評論》主編。作為文革時期地下文學的秘密寫作者之一,周倫佑的早期詩歌是在殘酷得令人窒息的漆黑現實中進行的心靈鑑照與思想突圍。從 1970 年~1976 年的手抄詩選《燃燒的荊棘》中觀察,這些詩篇的思想氣質已經具備周倫佑詩學雛型。特徵有三:一、藉整體抽象思維探察時代脈理,思考文化病徵。二、以個體心靈價值之確立抗衡殘酷的極權暴力。三、用意志撐持精神空間,伸張想像力突破現實禁錮。《試驗》(1975)描述了時代的封閉氣息與病態的生命實存困境:“一隻公雞/被關在黑屋裡/周圍沒有一點光亮//它渴求光明/拍打翅膀,用喙/敲著四面的牆//主人開了一孔窗──”,軟喙敲打在硬牆上豈不滿臉鮮血麼?它的生命本能能夠獲得伸張麼?

一隻螢火蟲在窗前一晃
它高叫:天亮了
主人潑它一碗冷水
幾顆星星在窗口窺望
它高唱:天亮……
主人賞它一把石子
月亮升起來了
它想了想,說:天……
主人賞它一頓棍棒
天亮了,它沉默
錯把白天當成了夜晚
主人說:這是一隻病雞
          ──《試驗》

  “文化大革命”就是這場背反人性的荒謬試驗,它製造了人類文明史上唯有絕善棄義、否定真我,人才能活下去的歷史奇景。在《一棵樹的黑暗經歷》(1976)裡,周倫佑讓一行行詩圍攏過來保衛小樹正是詩人護衛內心真實的特殊寫照;只不過在現實歷史中,這些探索真實的心靈手稿反倒是詩人頂著抄家、文字獄的危險冒死珍藏的。而當性格、語言、思維、記憶均被極權主義暴力無所不在的侵蝕扭曲,敢於思索抗拒以捍衛人的基本尊嚴,並為一個殘遭壓抑的時代留下證詞,正是詩人道德勇氣之勝利。由於時代環境之暴虐也逼使受壓迫者相對滋生精神上的反作用力:“我敢,我是后羿的子孫/絕不在你面前降下人的尊嚴/負傷的雙膝撐起瘦弱的軀體/充血的眼睛睜開/我射出最後一支箭──/太陽一聲慘叫,扭動著/慢慢跌下黑暗的深淵……”《望日》(1975)。對結構性暴力的本質思考與尋索解構暴力的途徑,緣此形成周倫佑詩歌寫作、理論思考的關注焦點。

暴力結構的照明

  暴力修辭與反暴力修辭的折衝對映在周倫佑九十年代的詩篇有層次繁複的精闢演示,尤其 89 年64事件之後被非法拘捕,在二年多勞動改造生涯,實際體驗了暴力對身心的直接淬煉,詩篇內涵對暴力結構有更進一步透視:

按道理我應該看到了門口的牌子
公司內部是一家釀造廠的附屬部分
現在那些佩戴徽章的人開始原地踏步走
向日葵更古怪地發白 水聲嘩嘩響起
與廢鋼鐵混淆不清的膠質狀態
把我的意識搞得不明不白
我想不起是為了什麼事到這裡來的
我正努力回憶 門在身後悄然關上了
換了另一個陌生男人的面孔冷冷的說
“那些葵花是本公司的信譽標誌”
          ──《染料公司與白向日葵》

  這是一家別無分號的“染料公司”,它的產業目標是把象徵生命豔放的向日葵“染白”,養在“密封的罐子”裡,工作人員舉止怪異“一些神色漠然的人在淘洗煤塊(但沒有水)”。《染料公司與白向日葵》一詩周倫佑以潛意識氛圍的語調深入暴力結構的內部,展示集權體制異化下反自然的生命奇觀。語義邏輯嚴謹與結構性的宏觀思維是周倫佑詩學的主要特徵,這首詩由於涵攝超現實語境更顯出它所對映的現實鏡像之荒謬感,準確表達了暴力結構的封閉性、機制化節奏與扭曲壓抑的混濁氣氛。《貓王之夜》則藉居高臨下的黑貓徵象權力的中樞,它操控一切、深藏無形與廣大無邊的特性喻擬體制化暴力如影隨形的脅迫感。“卡喉的魚刺有尖銳的兩端 我吐血而活著” ──魚翅哽喉般的生存實況也造成詩歌言說的隱語形態,它和深銳拓進的層次論證共同建構了周倫佑詩語的深密質地和金屬特性,猶如寄身幻境的一把鋼刀藉以顯形實存中的另一把。《永遠的傷口》中這個生存的傷口被扯開為無癒合、身陷體內的傷痛感,無人得知傷在何處,卻無能迴避地痛著:

永遠的傷口是一種深度
我們身陷其中而不能自拔
經過傷口,疼痛成為一種物質
沉重地壓向四肢
瓷瓶在夢中現出殘酷的裂紋
再沒有一個完整的器皿 作為靜物
在陽光下雍容地展現
一朵蓮花沾滿嬰兒的血跡
在傷口中,我們全身潰爛
或者閃閃發光,結果都是一樣
          ──《永遠的傷口》

夢中無法逃避,嬰兒不能倖免,物質的無虞也治癒不了帶傷的心情,因為盛裝生命的器皿滿身裂紋。
  詩人以無蔽之眼洞察一切,於疼痛的感知中持續思考暴力現象的各種形質,尋索基礎抗衡的可能途徑:《模擬啞語》表達的是第一種抗爭策略,《與國手對奕的艱難過程》表達的是第二種策略。“啞語練習之必要在於不說/但準備說,必須由你說出/這個世紀黑鐵的性質” ──啞語之妙在說與不說之間架構言說張力,深入表達的內層,而在表層上又不留跡痕,拮抗壓抑言論的禁令,以另一種形式重申“表達自由”的信念。在《與國手對奕的艱難過程》裡作者描繪了一隻專橫的手──暴力的修辭形式。它壓迫身體、靈魂,控制思想、行動,總不肯從你身上拿開。對手的壓力的直接反撥:“留下一個帶血的手印(結尾2)”,或退縮在山林樹下:“坐忘 無始無終(結尾1)”均屬無效的反動。於是作者提出了第三條道路:“兩種結尾都被刪去 在隨後的遊戲中/你必須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在一張不規則的棋盤上/與那隻無形的手繼續對奕”,第三條道路是冷靜的態度、隨機的戰略構思與個體的精神堅持。本詩最後提示的那張“不規則的棋盤”,鑲嵌著影響對奕的時間因素與文化因素,棋戲的結局勝負難以預料……。

二元對立的刀鋒

  在周倫佑邁向解構暴力之途的思考中,《在刀鋒上完成的句法轉換》是一個關鍵作品,它精準地深入于暴力修辭──反暴力修辭,二元對立思維的刀鋒上,體驗句法轉換之後的切身感受,彰明鋼鐵對抗的冷酷境況:“刀鋒在滴血。從左手到右手/你體會犧牲時嘗試了屠殺/臆想的死使你的兩眼充滿殺機”。這首詩也能觀察到周倫佑擅長運用中心意象與情境對照的手法,以“刀”作為思考起點貫穿全詩,藉施暴與受難的情境對比闡明暴力的殘酷本質:

現在還不是談論死的時候
死很簡單,活著需要更多的糧食
空氣和水,女人的性感部位
肉慾的精神把你攪得更渾
但活得耿直是另一回事
以生命做抵押,使暴力失去耐心
讓刀更深一些。從看他人流血
到自己流血,體驗轉換的過程
施暴的手並不比受難的手輕鬆
在尖銳的意念中打開你的皮膚
看刀鋒契入,一點紅色
激發眾多的感想
這是你的第一滴血
遵循句法轉換的原則
……
       ──《在刀鋒上完成的句法轉換》

或如《仿八大山人畫魚》,作者以宣紙設立情境框架,魚兒悠游其間,“我現在試著讓魚從墨與宣紙上游離出來/在日常的水裡飲食些鹽和泥沙/魚出來了一半;另一半還留在宋朝/與現實接觸的部分立刻腐爛發臭/剩下的半條魚仍在宣紙上遊戲著”,以辯證的手法變幻情境、割裂心情,而最終亮出核心意象的刀柄。

解構暴力學

  周倫佑九十年代詩歌的美學特徵在於它冷靜細膩的辯證是形象敷衍和結構思維的緊密融會,緊挾詩性穿透的洪流,意念軌跡潛伏於泥沙底層。《石頭再現》、《鏡中的石頭》、《對石頭的語義學研究》是詩性辯證的代表作,“石頭”作為暴力的象徵在語言中被拋擲、框限、內外翻滾,從二維到三維,打亂秩序又建立秩序,堅硬善變不易捉摸,系列探索了暴力的克制與放縱,文化摹寫與權力意圖的摩擦互涉,掀啟思想定置暴力的想像圖景。周倫佑的解構暴力學基本態度是理性的,藉反溯暴力修辭的歷程、思考暴力結構的成因,釐清意志自由與時代環境之間的錯綜關聯,避免生命成為暴力的受害者與同盟:

再次看到離弦之箭破空而來
石頭在語言中重現。含鐵的
石頭,包含了黃金的成份
兩種金屬的合謀
使你內外受敵。石頭敲門
讀書人的手黯然放下書卷
         ──《石頭再現》

鏡子在石頭裡與另一隻手相遇
對外代表光的受困與被剝奪
石頭深入玻璃,直接成為
鏡子的歧義。一滴水銀
在陽光下靜靜煮沸。鏡子激動
或平靜,都不能改變石頭的意圖
石頭打破鏡子,為我放棄寫作
提供了一個絕好的理由
          ──《鏡中的石頭》

……。意守丹田
在石頭反義時將它捉住
思想的介入使石頭四分五裂
石頭完好如初,一如神的全美
          ──《對石頭的語義學研究》

  在《柏林牆倒塌後記》、《談談革命》,周倫佑更進一步解剖了結構性暴力的歷史因素與文化因素,從個人親歷的暴力體驗上提出了詩人觀點的疑惑與見解:

難倒這就是全部嗎?沒有磚便沒有
牆的暴虐;正如沒有牆便沒有禁錮
柏林牆就是由這些磚一塊塊砌成的
只要磚在,牆就隨時可能再次豎起
每一塊失意的磚都懷有牆的意圖
只需要一位偉大領袖登高一呼
磚集合起來,又是一支鋼鐵的隊伍
百倍的仇恨,比昨日的傷口更深
          ──《柏林牆倒塌後記》

  柏林牆的建築與倒塌有多方複雜因素,周倫佑針對的並不是歷史事件,而是藉此反思暴力的結構與解構之途,敲叩制度背後的歷史因素與行為背後的文化基因諸問題,推導:唯解構暴力的構造因素才能真實消解暴力之結論。這個推理從身體記憶的直覺出發,提示了值得深入思考的嚴肅議題,也召喚世人不要忘記暴力極權政治仍舊存在的事實。
      《談談革命》則是大陸意識形態話語的仿寫,在毛澤東“革命不是請客吃飯……”的基礎上更進一步演說:“革命就是大(偉大正大宏大高大/大躍進大字報大批判文化大革命)/革命冠於什麼詞前面,那個詞/便冠冕堂皇起來,比如‘革命行動’/打家劫舍便成為正義的舉措/還有‘革命的兩手’:陰謀便成為陽謀/奸詐變成美德,戰勝誠實的智慧”“革命就是最大程度的反(反帝反修/反左反右反自由化反和平演變)/只有革命不能反(反革命要判死罪)/這樣說還是太抽象了,讓我說得/具體一些:革命就是查祖宗三代/有成份論,但不唯成份論/革命就是人民當家(作不了主)/一生交給黨安排。革命就是/把土地分給貧下中農(再收回來)”“革命就是姓‘社’姓‘資’說不清楚/不要再爭了。全國人民一齊向錢看/到頭來革命是關於一隻貓的問題/我贊成這樣的說法:白貓黑貓/捉住老鼠就是好貓。最後我要說/革命就是隔著口袋買貓/革命就是捉老鼠”。
        對意識形態話語的仿寫實質上就是對意識形態的批判,因為那些“大”與“反”是如此之荒謬、矛盾,將一己的個別利益說成普遍利益以存護統治階層的權力狂想,歷史事實茲茲在目。既然革命就是買貓捉老鼠,不管貓是文化、政治、經濟或教育,它都成為可茲利用的工具而已,便利捕捉:致力於尋找破壞性因素;而創造性因素卻付之闕如。這一套革命理論可以適用於一切藉摧毀一套價值系統以重建另一套價值倫理的虛假幻覺──盲昧躁進的階級鬥爭與運動情結。
  偏執的意識形態立場影響深遠,甚至周倫佑八十年代所倡導的非非主義詩歌運動也不能倖免。《非非》早期標舉非崇高、非理性,提出反文化、反價值、反修辭宏論;“非非主義”表層反叛一切的姿態是一種文化戰略,意識底層是診斷文化病理、解構話語威權的一種努力,也就是對結構性文化暴力的勇敢反擊。可是《非非》的文化邏輯仍然重蹈了“革命”的覆轍,理論思維溺陷于“操作文化”的危機,偏移了文學的本體意識。《非非》之超前激情與文化跳躍固然有它的時代環境局限,作為異端之美的呈現,它的文本建構仍然大有可觀,周倫佑的長詩《頭像》即是澆注了大量心血的巨制,它的多層語境並置與文化變構的宏圖,令人興起語詞博覽之浩嘆,中國文化何其深廣哉!《頭像》陳述的文化空洞化歷程奇異地展示了傳統文化之豐饒。

拒絕權勢與謊言

  周倫佑詩歌主題的嚴肅性前後通貫,正如詩人自語“寫作是對‘不自由’的意識” ──為更真實地洞悉人類的險惡處境,負擔起對自由的責任,欲求時空結構的隱秘關係完全現形;以絕不妥協的信念──“拒絕權勢與謊言 拒絕精神與物質的雙重律令 拒絕思想專制的任何形式”。周倫佑通過詩歌寫作凸顯文化專制的非法禁錮,以理性的態度追索人類精神的普遍價值。周倫佑是具有思想家氣質的詩人,他對暴力結構的精采詩思,印證了詩歌鏡像之明晰實乃澄清價值混亂的基礎,以詩人意識的大無畏表達人格獨立與思想自由的不可侵犯性,在歷史濁流中清醒狂歌。不論時代環境如何詭譎多變,周倫佑的提問與道路、理論與詩篇恒然風骨凜烈地站在邊地發出金石之聲。

大陸先鋒詩叢5,周倫佑卷《在刀鋒上完成的句法轉換》
唐山出版社,1999年,黃粱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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