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29日

偶語蒼生寄殘生──張執浩泥濘的詩意


<蜻蜓>     張執浩

比燕子更輕巧而透明的飛
六月的蜻蜓
運輸陽光的飛機

從稻田裏傳來的喜訊,鼓舞著
我們這些農業的孩子

在正午
蜻蜓負載著純潔和優美

我們無法接近
我們只能對陽光說:瞧!
“這是我們集體夢想的高度。”

其實,還有其他的飛
在空中
可除了蜻蜓,我們不能說出
因為我們是一群站在農業深處的
專注的歌手

    張執浩是農民之子,在<蜻蜓>這首1990年寫的早期詩歌裡,蜻蜓做為農作物的益蟲,協助農民祛除蚊蠅,以農業守護者的角色出現,與農民詩人站在一起,共同歌詠土地與生活之美。張執浩詩選《動物之心》(1990~2007),選集中出現了三十種以上與鄉村有關聯的意象:蜻蜓、蘋果堆、採石場、蛇皮、蝸牛、白菜、葫蘆、雙仙村、豬、煤礦工人、木匠、稻草人、鹹魚、皮影戲、牧鴨女、拔稗者、殺豬的少年、推磨的農民、牛犢、掄鎚的人、麥子、羊羔、鯉魚池、挖藕、擊鼓傳花、太歲、神馬、淘米水、拔大蒜、告地書。這些作為詩篇裡啟動詩意迴響的核心意象,卻普遍散播出鄉野疲蔽、生活泥濘的氣息。比如在<隆冬一瞥>這首詩,正當大地被暴風雪肆虐,作者瞥見了山腰上狀如黑炭的採礦工人彷彿幽靈的身影。

我感到頭皮發緊,也感到烈火熾心
雪在下,但那人永遠是黑的
我們看見了燒屋取暖的窮人,也看見了

從地下回來的幽靈
他磨磨蹭蹭,消失
在一隻蟻穴裏
                   ──<隆冬一瞥>節選

    黑白對比的影像反差如此巨大,洶湧的暴風雪中一個淒清靜默的人影,逼使詩人將這個觸擊心靈的突兀景象作為一個紀念物,永恆地擺放在詩章裡,將攝入體內的情感化作一塊無法點燃的濕冷煤塊,彷彿它是一塊黑麵包;吞嚥下這塊難以消化的人間糧食,拉近了詩人與窮苦煤礦工人的距離。鄉野泥塗上的尋常百姓對張執浩而言,不是陌生的他者,而是村鄰、親戚與兄弟,因為詩人來自農村,農民樸實的表情彼此無所隔礙地相映著。體貼礦工的辛苦,關懷農民的勞動,是對己身所從出的生活場域親切的撫摸──

<我們推>

我過去問一個農民:
“你的祖國在哪兒?”
我過去聽他呻吟
他呻吟的時候,我過去
幫他推磨子
磨子轉過去,又重新
轉回來。我問他:
“你是否想過這個問題?”
一個農民,我想讓他放棄推磨
卻又不知道
這之後他該如何變穀為米
磨盤轉動
連石頭也學會了咬牙切齒
連我也變得心冷似鐵

    詩,貼近生命立足點的觀察,詩,敢於尋根究底的探問,催促詩人親近生活在社會邊緣與生活底層的人民,感知礦工生活之漆黑啞默、農民推磨的絕望呻吟。從農村來的詩人舉起了犁鋤般的文字,在一首又一首詩篇裡,沉重地開闢出一塊植滿了鄉村生活與作物,呼息著農民乾咳聲的土壤,春旱在字裡行間持續著,道路迷霧,河水結冰,回家的人寸步難行。
    對土地廣大深沉的愛,使耕耘於土地上的人們心甘情願地勞作,汗滴禾下土;也將農民的情感牢牢緊縛在田地裡,禍福相與共。土地對農民而言,是共榮共生的伙伴,而非只是獲取經濟利益的生產資本。土地世代生養著農民的恩惠,使農民對土地滋生護佑之心;就像詩歌傳統哺育著詩人,使詩人對文字產生敬畏之情。在<為什麼不再寫麥子>這首詩,詩人藉著一片麥田,書寫土地與人的深層聯繫:

<為什麼不再寫麥子>

十年前的那片麥地還長著麥子
火車提速了,荊楚丘陵依然牽腸掛肚
山岡緩慢,黑山羊啃白石頭

我習慣了眼前這些笨拙的風物
一晃而過的草垛、蒺藜和小水坑
麥子有腳,但依然原地踏步

從城鄉結合部走到臥舖與硬座車廂的結合部
需要很久嗎?我在想
再過十年,十年後的冬天,也許

我會買地,但不是做地主
而是做僕從,尾隨
在這些忽高忽低的土著身後

到那時,我會這樣寫:
“麥子啊,世人皆有生死,惟獨你
轉世又轉世,來世投胎仍然是麥子!”

    當鄉野風光隨歲月流轉而變化,唯一不變的人間風景依舊是麥田。麥子是麥田真正的主人,人依靠這片土地,獲得了人生誠摯的歲月與廣闊記憶。喪失掉這片沉靜篤實的麥田,時代的快速變動,將使人的生存背景顯得更虛無、更可疑。為什麼不再寫麥子?因為麥子,比人活得更自在、更有尊嚴!活得枯槁而虛浮的「人」豈能任性書寫縱情收成?土地是人的故鄉,土地與人是生命共同體的關係,一起承受了時代的興衰愛惡,共同經歷了生老病死。一個離開故鄉的人,人與土地的斷隔使人生的漂泊感更形劇烈,「我正在拉開與故鄉的距離,越來越像/一個死無葬身之地的人」。<無題>這首詩開端,作者將身心分離之苦歸咎於遠離故鄉;在<無題>結尾,詩人提出了與「故鄉」本來相依如今詞意曖昧的「家」,做為人生思索的一道難題:「你們能看見的/是我回來了,帶著被酒精浸泡過的舌頭/蜷在你們的目光下/越來越像/回了家」。家,在這首詩裡變成了勾引生命墜落的同謀,家,不再是堅定的親密的倫理歸宿,反而像似雜沓聚合的邊境旅社。家族成員對「淘米水」的錯雜觀點,就能將人性情感解析出不同的結晶與雜質。

當我淘米的時候,兩個老人守候在一邊
一個端盆子,一個拎桶
這個時候我老婆在盥洗間
水龍頭大開著
鏡子裏有幾代人重疊的表情
這個時候我女兒還沒有回家
據我對她的觀察:家在她那裏
意味著一張床,一盞燈
                      ──<淘米水>節選

     詩篇內涵顯示了家族之愛的序列錯亂,彼此沒有交集,在家庭生活中家人找不到應有的歸屬感。「家」的崩解與「故鄉」的流離失所息息相關,故鄉,是家族世代生存的空間場域,當人與生活場所彼此不斷相互異化相互拋棄,家的位置也會變得岌岌可危;當家成為孤獨者的拘留所,高貴的人性是否也將退轉成動物本能?<動物之心>正是一章直面生命真實的告解詞,詩人向女兒的親情低語,聲音令人動容:

<動物之心>   
         ——給頂兒

再過幾天就是你十六歲的生日
“親愛的,”早上醒來看見你剩在餐桌上的
半杯牛奶和一堆碎蛋殼,我念叨:親愛的
這些天,我一直想當面對你說
結果只能默默地
對你雜亂的書桌說
對你塞進洗衣機裏的外套說
對你上學的那段水泥路、街道,對你路過的
窮人、富人,對你帶動的空氣,說
“親愛的!”
我漸漸變成了一個心口不一的人
一個色厲內荏的人
一個碎嘴的男人——而這恰恰是我
用了四十年時間來反對的
我漸漸變成了我的敵人
親愛的女兒
終有一天,你也會用恨的方式表達愛意
而這一切
緣於我們都有一顆動物之心

    <動物之心>的語言型態像似日常話語,像似生活書簡般平凡簡單,但是當詩人賦與了平白的生活景觀深沉的情感,將生活景象放置在一座顯微鏡下觀察歲月岩層的年代紀,這些日常語言的質地與重量變得非比尋常,一道低矮的生活門檻,突然變成一道堅硬險絕難以逾越的高牆,這是張執浩詩歌語言微妙高明之處。張執浩詩篇中使用的意象簡明扼要,寓意卻縱橫深奧。泥濘與污濁的生存感受在<用一年的時間>這首詩裡,以「你飛快地攪拌化糞池」這個動作,傳神地表達;從生存之尷尬走向生命變形的歲月歷程裡,人生的漫長與侷促被詩人化約為「一根秒針」。時間的形貌在這首詩裡經過三次易容手術:拉扯一截橡皮、打鐵、擠一根釘子,好似將歲月以動態的裝置藝術重新打造過,令人耳目一新:

<用一年的時間>

用一年的時間拉扯一截橡皮
你來我往,鐵軌變形,目的地
已不再適合建造房舍
用一年的時間打鐵,調山西之煤堵湖北的
缺口,幻想四兩撥千斤
用一年的時間擠進去,再也拔不出來
一年只有一根釘子那麼短
你體內有硫酸
你說遺忘吧,你飛快地攪拌化糞池
飛快地成長為另外一根秒針

    當心靈在「故鄉」與「家」兩邊都無法踏實呼吸時,歲月之坎坷變形歷歷在目;生存之殘酷與虛無,不會輕易放過每一個人。詩,迎接真實之重,承擔虛無之輕;詩,在實存與虛無兩邊同時剁碎存有者,逼迫生活裸露自己的噩夢,裸露蠕動在人生泥塗上的一節腸胃,生活開端于砍斷頭蹄終結于割下皮肉,「因為雜碎甚多/我應該稱頌這殘忍而不乏幸福的生活」──<半邊豬在描述中消逝>這首詩結束于如此令人怖畏的兩行!這令人敬重的兩行得之何其艱難!平靜對待、如其所是地凝視「生」與「活」,如如真實地擁抱著生命的腥臭與生活之殘酷。張執浩的詩篇敢於以倖存的理想迎接現實之殘酷擊打,五馬分屍的慘烈承擔過後,詩人赤誠坦蕩的胸懷方才現身:

<雜感>

養五匹馬用來分屍——早年的詛咒
眼見成為現實
牧場雜蕪,我心蓬鬆
五匹馬,越長越像五個健壯的雜種
五匹馬分別叫:真理,悲傷,謊言,虛無,和
自作自受——它們
即將分道揚鑣,在今夜
在我終於能夠分辨出它們各自的姓名之後

    五匹馬象徵生存的現象與張力,健壯野蠻難以馴服,況且意義的套索迷離撲朔。「雜感」這樣的詩題,正好對應難以釐清生存苦楚,有感而發的詩情。<雜感>這首詩描述生命與生命所處的社會環境,彼此相互創造共同經歷的矛盾境遇,與被矛盾對立的意識撕裂生命結構崩解的痛楚。相對於身心分裂生命變形的存有境況,詩人的生活道路與生命理想,在2007年的<今年的最後一首詩>裡被詩人凝聚為「一雙鞋子」,這雙鞋,它能夠使腳舒適地行走,又不只是為腳服務,它能夠走出一條嶄新的夢想的道路,抵達未知之地。這雙鞋子不會是一雙尋常的款式,它需要人類心靈費勁去想像與實踐。「這樣一雙鞋──/大於腳,等於腳,彷彿/你赤裸的懷抱」,多麼簡單的日常形容!張執浩的詩語言貼近生活的肌膚,詩的情意自然緩慢地滲入生命的骨血裡。
    張執浩泥濘的詩意來自生命足跡,來自徒步行腳的勇氣,詩章呈現出「自學成人」的道德勇氣,敢於凝視內心的裂隙,接納無家之孤獨,承受四下流離之苦。孤獨的「稻草人」,既非稻草也非人,但他「穿我的開襠褲,外套和草鞋/在我的夢裏一站就是若干年」……

“喂!”我喊道,“稻草!”
我喊道,“人!”

但他什麼也不是。
他什麼也不是,卻是我愛的前提
像一陣淚水,湧向我的喉管
我的泥濘的草稿紙
          ──<喂,稻草,人>節選

    「泥濘的草稿紙」正是詩人道德勇氣的最後根據地。如果詩篇可以為天地立心,人就可以做為麥子的僕從,尾隨在這些忽高忽低的土著身後,姿態誠懇而謙卑。如果詩篇可以為生民立命,推磨的農民就會不間斷地呻吟,直至有人加入了與蒼生共同推磨的壯志,激發出放棄推磨轉變宿命的自由意志。在敘述長詩<鄉村皮影戲>,張執浩展現了傳統說書人對人民情感的細膩掌握,與諷諭生活的本事。「生活」在詩裡就像萬花筒般不斷旋轉與變形,這些包羅廣闊的生活內容,因為詩人參與者的同情理解與旁觀者的清醒關注,流露清冷詼諧的語調,創造出一闋悲涼取鬧的吟遊詩章,一齣令人哭笑不得的人生劇場。

<鄉村皮影戲>節選

冬天,大白菜進城,打群架的螞蟻
榮歸故里。一頭小豬“的、地、得”
朝天邊跑去。在它搖擺的短尾後面,老人
趔趄著,手捏一摞紅紙——

明天,他蒼老的兒子將迎娶神仙
老人躲在皺紋中,邊笑邊揩鼻涕

後半夜,空中來了些白頭白氅的陌生人
狗在吠,竹林裏傳出斑鳩的撲翅聲
堰塘蒙上霧氣,好像水底下躺了個高燒不退的人

老人起來小解,在床空下摸到老伴早年的
一只平底鞋,再摸燈繩,卻看見月亮
將臉貼上了窗紙。他哆嗦了幾下,含著一口痰
來到戶外,吐了,蹲在雪地,心疼,後悔

    詩篇的整體形象自然博大,涵納歲月體恤蒼生,然而蒼生卻執意「一直用減法應付生活/直至活著等於零」,「和稀泥的人繼續和稀泥/有人要建房子,把天窗開在月亮附近」。當真實與幻想兩邊都不著邊際時,現實人生恍惚就像一場皮影戲,活著竟只是一場光影喧鬧的觀看;當嗩吶聲音忽地終止,燈暗,觀眾是否魂魄為之動盪?無人知曉。魂兮歸來!苦於讚美的詩人,也苦於為蒼生招魂之疲憊與無奈。
    張執浩的組詩《大於一》,隱含的生活氣息也是既廣闊又瑣碎,既迷幻又蒼涼;自己的生活彷彿他者的的虛構,社會記憶之苦楚,彷彿只是吟遊詩人的傳說,無法分辨史實與演義的界限。這刻意攪混虛實、模糊意旨的詩章,令心靈傷懷肉體痛徹,令人精神衰老而背鴕……

<一天>節選

“這樣的好日子,”我寫道,“一生只有一天。”
我是村子裏唯一可以不脫鞋子的人
也見識了犁耙水響的三月、四月
我寫道:故事始於平淡止於奇蹟——

始於一個明亮的早晨,始於哈欠之聲
民辦教師用袖口擦著眼屎
我掏出課本眺望天安門……

“回不去了,”我寫道,“這夢沒有門。”
我是村民們集體夢遊的化身
也腳踏實地地走過塘冰、田埂和墳地
我寫道:故事在鬧鬼而我是魂——

我理解一張白紙也有它的過去
一滴墨水也有它的來生
而我啊,這三十多年都濃縮在一天之內

<又一天>節選

又一天,送糧的男人修好板車
將一家老小裝進了麻袋裏
貧窮的雙仙村只留下一條癩皮狗看門

我夢遊歸來,面目全非
道路像繩子五花大綁著每一寸田地
而我歸來,在鳥巢裏小憩……

我沒有自己的名字,沒有身體,沒有。
風在吹,而我沒有羽毛紛飛
雲在堆積,而我沒有煙霧聯繫天庭

我沒有立足之地,在雙仙村
我是一個掃地出門的人,潑出去的水
在祖宗的眼窩裏結冰

    <一天>之後接續著<又一天>,這兩首詩以「門」來界分現實與夢想:從「天安門」到「這夢沒有門」,從「一條癩皮狗看門」到「我是一個掃地出門的人」。以詩的視點觀看現實,在詩的場域裡,世間早已沒有人,只剩下流離失所的鬼魂;從現實的視點勘查詩,現實生活裡的活人無家可歸,上不頂天下不著地,只能過一天算一天。組詩《大於一》由八首詩聯篇交響,它的基調是悲愴的,「“似乎還未展開就接近了尾聲,”/一個聲音在哀鳴……,但另一個聲音/馬上壓倒了一切,他說:/有更多的人還未來得及開始!”」,它的起點是自省,「一根刺扎進肉體,需要多少勇氣去拔?/我懷疑,我在有生之年是否有能力/正視這個問題。」,它立足于孤獨的個人,又像似要獻給無數的孤兒一份禮物,對母親感到懊悔,對父親趕到陌生,對妻女抱歉,對自我質疑,過去與未來兩相渺茫不著邊際;艱難地嘗試再嘗試,試圖將一個人的生存連結上廣大人的生存,將一顆心連結上蒼天、后土、文化、歷史與愛情,胸懷蒼生之苦暗夜行路。
    堪稱偉大的“一”,面目全非的 “一”, 驚天泣地的“一”, 可憐夢魂的“一”。 “一”是整全的無法分割的雄偉真實,是不容污衊與扭曲的生命礎石;無數渺小微茫的個體的“一”,終究會集結成浩大洶湧的整體的“一”。張執浩的詩篇乃是,告解與請命的詩章,懷抱與釋放的詩章,生者與死者悲苦與共的詩章,催促一個人畢竟走向了另一個人;儘管道路泥濘而險峻,詩人畢竟有愛,畢竟泫然而歌。在向死而生的道路上,面朝陰間邊走邊唱的詩人,真誠的願望是賦與生命一張完整的臉,而不是死亡的背影。張執浩的詩歌寫作有一種義無反顧的精神堅持,詩篇中瀰散出一種自我錘鍊感,將詩篇與詩人來回反覆地錘打,光芒越來越明耀,聲音越來越深沉。殘生如寄胸懷蒼茫,一燈微明的詩歌寫作,是灰濛時代裡一座守望大地的不滅燈盞。

大陸先鋒詩叢12,張執浩詩選《動物之心》
唐山出版社,2009年,黃粱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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