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6日

〈詩篇之前〉30-37

千葉迎風,開闔閃爍

參得透的是語言,參不透的是詩

霧雨迷離,溪聲跳盪,誰能截取?
詩性意識飄泊了語言,使語言之旅漫無標的、迷失界域
字與字之間瀰漫晃動的光影、音律,不可捉摸
那是一股生之氣息

一首詩關涉的不是現象上的實體:
“橋樑”未必是視覺之河上的那一座
“松樹林”未必植滿松樹,“他們”也未必不是你
詩性空間永恒敞開──無定著、無邊際
抖顫如脈膊,幽微似鼻息
一首詩是一顆滾動的心,灼燙迷離

詩的本事乃以虛像烘托實存──
藉花瓶周邊之氛圍渲染瓶花之大美
直接襲奪花枝與瓶身是痴人

千葉迎風,開闔閃爍
有些葉子(字)是纏捲的,纏捲就是它的感覺
它並不包裹什麼意義

情事如謎──自我與自我之幻思
自我與自我之要欲之間,存在一道無以彌縫的間隙
這道間隙──近到可以觸吻,遠隔萬水千山
人生全部的幸與不幸,造就詩之永恒的動勢
可以動情,可以驚魂,可以回溯記憶的源頭

何其廣大的黑暗,每一個字壓碾過心尖

▓ 波光與水流

詩在身體中蕩漾波動,身體在天地間燃燒放光
是身體的波紋與身體的光點之自覺嗎?

我來過、我洞見、但不駐留……
冷靜地觀看愛情中的“我”不得不成為“他者”
親密的身體與疏離的身體交疊相映

身體既是書寫對象,也是書寫主體
身體性經驗:非凡瑰美的身體演繹出壯麗山川
尋索身體的主體性根源:身體原在之光

人法道,詩是精神能量的統一場
回到詩的懷抱實乃整全的人
道法自然,回到自然的懷抱唯見水流與波光

▓ 新鮮的語言花枝                   

肆意觸摸語言的禁地,身體芝麻被大膽擦亮
一株新品種的詩之華迎面招搖
一首奇裝異服言語放浪的詩,放蕩過“詩”的邊界

稀有的品種,新發現的品種,原始的品種
奇花異卉,古靈精怪四處走動的詩歌植物
小心別讓花刺扎到眼睛

詩,新鮮的語言花枝
語言空氣嶄新到令你不敢置信
詩總能捏造出新品種的鼻子
好用來戲弄陳腐的空氣

▓ 泥濘的詩                    

詩人舉起犁鋤般的文字,在一首又一首詩篇裡
開闢出植滿生活作物的田地
呼息著農民乾咳聲,春旱在字裡行間持續
道路迷霧,河水結冰,回家的人寸步難行

土地是人的故鄉,人與土地是生命共同體
一起承受了時代的興衰愛惡,經歷生老病死

如其所是地凝視“生”與“活”
如如真實地擁抱著生命的腥臭與生活之殘酷
敢於凝視內心的裂隙,接納無家之孤獨
將一個人的生存連結上廣大人的生存
將一顆心連結上蒼天、后土、文化、歷史與愛情
譜出生者死者悲苦與共的泥濘詩章

▓ 詩的光明淨域                     

詩立足於生活
但詩的視域高於生活層面

詩在現實中忽隱忽現,卻永遠指引著生活
使生命端正行路避開曲邪之途

“詩”喚醒了一個獨特的能量場──光明淨域
創造者與被創造者,參與者與旁觀者
心靈乃至精神上大滌了一番,這就是詩

▓ 文字的證量                 

詩的心識高於人的心識
詩文字,是具有證量的文字
無始以來的存有之光定靜閃耀
瞬間照亮孤立于現實中的闇迷心靈
將有限生命連結上無限波流

詩賦與了“真實”更微妙深沉的意涵
傳達天賦的信息──
生命絕非個別孤立之存有
緣起總是次第生滅相互依存,萬物都是親人

詩的語言,是大愛無私的語言,信仰堅固的語言
超越文化界域,連結社會族群
詩,涵藏著轉化暴力能量的慈悲喜捨
也是為五濁惡世預留的清淨壇城

詩歌之輕
字有餘閑,氣息熏然
飛鳥度阡越陌,風箏盪漾在虛空中

想像生命,然後有想像中的生命之美
美是生命境界不是約定的容顏
顧盼生姿的語言,文字紛湧的香……

睜開花鳥蟲魚的眼睛,寸寸荒草滿盈生機
朝露寄託相思,花果典藏性情
回歸萬物始生的坦蕩氣息
生命之美是個奇蹟

詩,有親手栽植的喜悅
詩,有不辜負時光的情意

詩歌之重

“真理”自身在究極!追究生存之謎
一棵樹終於枯爛,人還在經歷永恆黑暗的自我拷問
詩,彷彿從沉鬱河底發出歌吟

在詩歌的鐵砧上來回敲擊
生命?反生命?迎接晨曦!沉淪煉獄!
唯有詩,敢將愛與恨調和
迴響鳥之清啼,收納死亡的尖銳狂嘶

首先是道德之美,其次是文化承擔
詩是兩條聖潔之河的匯流
從身體的岩壁上鑿開洞穴
洞觀己身之殘損,眾生哀號,歷史之不義與天讎

文字之中有鬼神
詩是民族精神的風標,情感造型的雕塑

選自《野鶴原》 黃粱30年詩選  唐山出版社2013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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