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6日

屍骨無存焉?高曉濤的《未來》


屍骨無存焉?高曉濤的《未來》  /黃粱2013
  
《未來》是高曉濤繼2002年的詩集《聾子的耳朵》之後,詩藝精進,思想探索更加深刻的新詩集,在思想、言論與出版仍然被緊緊掐住脖子的大陸地區,依樣是以民間自印形式出版。延續前書的殘廢意象與辯證思路,但語言更顯老辣;乍觀之彷彿個人情詩集,仔細尋思含藏時代命題。語質稠密而語境跌宕,從旁觀者的冷靜省思與在場者的切身情感之交互滲透裡,開擘出一方獨對未來的詩的視域。

〈無題〉   /高曉濤

一個歪脖子的人總是會來到
一個歪脖子的姑娘早已來過
並且斜了眼睛,貓一般的閃笑
查看我經年的死竅
在墮落的關口望見她們的肉體
秘密中全是自由的閃笑
意志的僕人,辦公室中的二花臉
被魯迅從戲臺追到生命中的人
笑也不是豬
罵亦不由人。

〈無題〉埋設了多層次的詩意引線,到處都是地雷,暫且由我來點燃,試爆看看效果如何:

歪脖子的人(傷殘的未來)──歪脖子姑娘(傷殘的自由)
意志的僕人(人民)──辦公室中的二花臉(官僚)
戲臺上(程式化演員)──生命中(真實的人)
笑(嘲弄與自我嘲弄)──不是豬(生而為人卻只是奴隸)
罵(批判與自我批判)──不由人(個人但脫離不了集體)

通過我的按鈕,呈現出有關「自由與奴役」的交談畫面,“一個歪脖子的人總是會來到”是對「未來」帶有悲觀宿命的預言。晦澀沉重的時代環境與深厚曲折的語言文化共同建構了此文本。高曉濤的詩具有罕見的思想透視力,語言之霧恍惚瀰漫,詩意迴響深奧迷離。“笑也不是豬”是一句語意分歧的話語:笑當作名詞主語,泛指民眾的臉,雖然具有人的形像,靈魂卻被役使拘囚,這是自我嘲弄。笑當作動詞,嘲弄對象是官僚集團,「不是豬」含藏豬狗不如之意,批判辛辣。“罵亦不如人”也有雙重語意:表層是批判的受限與言論不自由,底層觸及個人與集體的共犯結構,「不如人」隱涉批判的對象應超越個人,面向制度與民族性命題;「魯迅」作為民族的良知隱藏在詩篇底層吶喊著。
高曉濤的詩語調冷冽,但強烈的情感伏藏在文本肌理內側,猛然從話語裂隙中竄出猶如刺客神出鬼沒──

抹平那些起伏、陰性的順從、風暴和粗沙
代之以灰度的深淺
你我間相隔,在遙遠的高坡上揮手
大小被改變和紀錄。我的視角
在馬背上。劇烈地抖動
左膝,左前方。右膝相反
重力顛簸、水甕綻裂
子彈和飛花,加載
在奔馳的思想中──彎曲,肌肉緊張
這些全被忽略
而陽光猛一下黑下去,我的臉暗了
一片雲影,被折疊被沖曬
被懷揣著,備用于證明
被紀念被傳遞
被歲月的馬尾甩濺、暗示
馬背上的騎手
突然而至的重力。
     ──〈草坡〉節選

馬和騎手的關係」喻指國家機器和抗議群眾之間的一次較量,詩人的視野越過情感蔽障,以不帶色彩的“灰度的深淺”冷靜回看暴力事件,重整記憶。突如其來“水甕綻裂/子彈和飛花,加載”敘述簾幕被扯開一角,劇烈的事件現場猛烈襲來,這種戲劇性的語言風格相當具有特色。對「過去」的省思是觸及「未來」的必要過程,另件文本〈6月〉,呈現既親暱又疏離的另類衝突──“你火光般燃燒的身軀,漂亮/有如一場熱病……我們躺倒在/夢想的花盆裡/你施肥,你埋葬我”、“一個女妖,帶來高音與花腔/她歌頌的是永遠未曾赴約的情人/她把他埋葬在耳骨上、音準裡/她踩著舞步滑進洪水/只為一個音符,他裸泳/與她一同換氣”、“我是色情的草藥師/煎熬的命運返還在我身上/我只是/情不自己/萬般難言。”草藥師的民間秘方治癒不了這場熱病,這場熱病是什麼?未曾赴約的情人又是誰?相當耐人尋味。

你(一場熱病)──我(色情的草藥師)
她(花腔女妖)──他(裸泳)

高曉濤嫻熟運用角色佈置與兩性關係來處理詩歌結構,跟作者也從事劇場工作有關,我稱呼這種形象思維模式為「動態意象」。〈草坡〉裡的“而陽光猛一下黑下去,我的臉暗了” 隱喻險惡的情境瞬間降臨;〈6月〉中的“他裸泳/與她一同換氣”也是如此,他與她共同聽命於“一個音符”。文字表面意義與影射情境之間相隔遙遠,依靠語境的微妙變化來做「場的跨越」,雖然語言晦澀但詩意飽涵張力。
〈多而一〉這件文本也以兩性關係為軸,“那天晚上/在不知不覺中她將他咬破/在脖頸上,像月中的紅斑”、他已先行扯下裙扣/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和她幹了/她迎合的姿態竟是拒絕/背叛就在交合之前”、“當她說,她已不記得了/她的憂鬱?天生如此/何世曾有此種心態、眉眼”、“當她一併繼承下兄弟、私生子、痴愚的懲戒/當她代替飛蠅粘上污泥、飛回人世西街/薄翼透明、遍佈裂紋、狀若晶體/夕陽彎折、骯髒,像一顆痣/提煉出膚色中的秋光。

值得注意的是,高曉濤在這首詩裡植入身體記號:「脖頸上的紅斑」、「膚色中的秋光」,代表事件的傷害已經型塑了身體經驗,這個省思內涵將會影響深遠;至少對作者而言反省的深度已經鍥穿皮層觸及筋骨,不再是可以被消費與替換的觀念符號。以兩性關係為符碼的詩篇當然也可能只是純粹的情詩,「女妖」即妖冶的女人,「裸泳/換氣」就是做愛,「6月」只是慾熱難耐的初夏,端看讀者的愛惡解讀。
詩人浪蕩於時代的諸種誘惑裡,時而接納時而拒絕。“挽住這縷染髮/當作是燈芯草/在幽谷深處  水潭邊/一個鄉下少年/抽出這隱密的火繩/浸入油碗/忽忽已然濕透/零零似墮泥腥//可不──/他收住腳”(〈圓覺街女〉)。曾經居處藏區多年的作者,將宗教意象與性成功地相互映照,表達出鮮花與屍骨併陳的心理糾纏感。高曉濤的詩之語感既陰柔又暴烈,激情中滲透死亡陰影,詩篇交響著內心與時代的二重奏,帶給人一種污泥中修持之悲愴。“我給了瘸子五毛,我還你九億九愛情學費,//為了六月為了九月閏月為了十三埃及月//地有南北,物分西東,時光雪般突降,我們滾雪上山/望不見海邊大道”。(〈滾雪上山〉)
       「未來」持續墜落的情節在其他詩篇裡次第上演,貧困無依者繼續流離失所:

整個樓群都緊閉房門
但它們鑽過縫隙進入
瓢蟲越卑賤,世界越通透

當飛機越過果園
瓢蟲哪裡知道?
它們在結晶的樓梯上跌跌撞撞
(世界是它們的分母)

它們安居之後
果園就被推平
我不知送它們回哪裡
瓢蟲在冬天前死掉
從窗戶上脫落
      ──高曉濤〈瓢蟲〉

對時代外部現象的捕捉相對來說容易些,更艱難的是對個體內面風景的勘查。高曉濤並沒有放過這個死穴,不瘦身不虛胖,那個抵死不從坦誠裸赤的人究竟是誰?

〈他不想死可是……〉    /高曉濤

他不想死可是
腐臭從他嘴裡冒出來
他用歌聲壓制可是
裡面有一股蒜的味道
他在夜晚褪下褲子
摸著黑行那成人的禮數
他用水灌進兔子洞
沒聲沒響就無影無踪了
在後山防空洞裡他憋著氣
世界在緊縮他媽的他的瞳孔還會緊縮嗎?
沒人用強光手電筒照他可是
他忘不掉他下跪的樣子
沒人讓他說可
那是不存在的事無中生有的恥辱

〈神迹是藍空中的兩溜白氣〉  /高曉濤

……
大雨,分別在六月淹城
晃動河堤的粗腰,捆起過度輕狂的樹木
  和他們虛弱的抽泣

五月慢慢地壓城
槐樹怒放的春天悄然斷折
上課的路在意外之中放緩
船一碰岸水土就流失下落

我是個死嬰,我──
是雌是雄?

高曉濤亮出刀子來了!真正的詩人在現實淪陷中精神挺立。詩的書寫是一種以刀刮骨的自療法,不畏寒凍而裸裎傷口。詩人一方面幫時代剪花圈刺窟窿,一方面為英雄的被迫雌伏而喝倒彩,滿懷悲憫又難忍咒罵。這樣的詩,深刻還原了時代的歷史樣貌與人的精神圖像,勇敢面對靈魂的永久銼傷。「死嬰」不只比喻個人,更象徵整個時代。如如透視如如接納,心態從容地唱出一代人的輓歌!

〈如果你為我唱支歌〉    /高曉濤

如果你為我唱支歌
我會說什麼好呢?
我的心像被發狂的牛群踩踏
我就要被它們當作青草吃掉
我還要被它們反芻
我說:你呀
就再唱一個吧!

如果你為我跳支舞
我該如何是好?
我的骨頭踢里蹋拉
像你舞步踱著的木板
我被欲望蛀空了
我說:你呀,
就再跳一個吧!

如果你要求我一起唱
我該怎麼辦呢?
我牙尖齒利,喉嚨裡沸了鍋
我會失聲,我會失語,我還會
把你嚇跑,唉呀你呀,
就和我一起胡唱一支吧!

如果你要求和我一起跳舞
我能怎麼樣?
我不敢正視你的眼睛
我又絕不想背過身不看你
哎呀,你呀,你呀
就任我們瞎跳到天明吧!

這就是時代命定的屍骨無存的「未來」? 沒有其他選擇嗎?“我牙尖齒利,喉嚨裡沸了鍋我將開口說話:「不會有人知道我的未來」,詩人本色理當如此。〈結句〉是本詩集壓卷之作,以精神堅定起始,用懷憂之思告終──

〈結句〉    /高曉濤

不會有人知道我的未來
當我偷嘗那不倫之戀的時刻
就像春桃還只是花朵
飛蟲盤旋在悶熱的空氣中
它們會不會竊取未來的果肉
它們會不會玷污果實的無辜?

不會有人知道我的未來”代表「我」掌握了未來的決定權,這是「自由意志」的宣示。“它們會不會玷污果實的無辜?”隱喻「未來」將被歷史蛀空的擔憂。
對台灣而言,在全球化變動迅速盲目追求時尚的新世紀,「未來」的走向確實是個謎;「以經逼統」更成為台灣人生死交關的夢魘。對大陸而言,在資本主義與極權統治兩面夾殺之下,「未來」是連統治者也說不準的豪賭;普世價值、傳統文化都靠一邊站去,維持既得利益者眼前的資產與權力才是唯一迫切的事。但理想主義者的良知與道德責任感,一直薪火相傳絡繹於途。高曉濤新詩集的開篇之作〈雨崩〉,文本背景起源於年輕詩人馬驊,20032月遠離都市的喧囂,走向雲南梅里雪山下藏區明永村,做沒有分文報酬的鄉村教師,教書寫作之餘在文化傳播、環境保護等方面盡其所能,受到藏民愛戴。雖然生活困窘,他還把自己平時積攢的稿費和朋友資助的錢全部用於學校建設2004620日夜晚,馬驊因交通事故墜落瀾滄江。作者寫了這首紀念友人的詩篇置於集子開場,它的意義不止於個人傷懷。
對「人」之核心價值與「現代性」的追索,是歷經百年始終未能完成的世紀命題,它越過了五四運動,越過魯迅的批判、越過東亞戰爭,越過二二八事件,越過一九四九,越過白色恐怖,越過文革與六四,還要繼續越過一代又一代人未來的床蓆,夢魘著我們的孩子。在當下與未來之間究竟隔絕了什麼?讓人們始終無法安然活著?時代的暴雨無形中繼續奔騰,泥沙晝夜俱下,“顯現出傾瀉的脈絡”,一個睡在野地泥漿中懷有遠大抱負的青年,他,終將甦醒過來嗎?

〈雨崩〉    /高曉濤

一萬座山。冷。並且──
(當我們在雨的上方)
顯現出傾瀉的脈絡

石頭跳躍,沙子在阻止汽車通過
人們在半路上,遠遠地望
它睡在野地的泥漿中
水,會把他
沖洗成形。

2004.6紀念我的朋友馬驊



黃粱推薦:高曉濤詩集《未來》,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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