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9日

林亨泰:苦難時代的爪痕

〈溶化的風景〉    /林亨泰

即使驟雨暴降的日子也
無法立刻淋濕,
然而一眼望去全是發亮的綠
為什麼這麼快就濕透了?

走了五六步
再回頭看
全部的景色
早被眼淚溶化了……

        林亨泰(1924~)是一位清醒的時代詩人,「清醒」是以超越知性與感性的詩直覺對現象作定靜的撫觸;林亨泰的詩觀強調語言秩序的組織變化,此即詩中的音樂性要素。所以林詩中的主知特色並非是邏輯的嚴整,而是經過情感洗鍊與知覺沈澱後的有機韻律,在靜樸中緩緩吐露內斂的情思。
        林亨泰四0年代的新詩,共計五十六篇,其中四首因緣特異,直到1979年才收入北原政吉主編的日文版《台灣現代詩集》,在日本發表。此四首為:〈群眾〉、〈黎明〉、〈思惑〉、〈溶化的風景〉。未發表原因經林亨泰確認乃1947年台灣「二二八事件」發生後有感書寫,事涉敏感而收藏。瞭解個中背景對〈溶化的風景〉一詩的解讀助益宏大。雖然是傷慟欲絕的悲情,但強烈的情緒經過沉思默想而獲得了適度的距離與提昇,此即林氏詩藝之精妙處。不肯追隨尋常視點,不願耽溺於日常心情,堅持思維與想像的獨特角度發出詩的箭矢:

    我寧願盡力去探求還沒有被那些「懂得價值的人」的足跡所踐踏過的地方,縱然那是有著猙獰的容貌而不能稱為風景,或者不過是醜陋的一角而不足以稱為風景,可是,我以為只有在這裡方才體會得到人類居住的環境底真正的嚴肅性。

        從以上林氏自陳的文學觀而踏入諸如〈風景〉、〈春夏秋冬〉、〈非情之歌〉等傑作,當可明瞭林氏詩境奇殊之美。〈溶化的風景〉也是經過沉思轉折之後的莠異景色,第一詩節以祈使語氣起頭,帶出一個框景──「發亮的綠」和「濕透了」的疑惑;第二詩節拉開一個恰當的距離──「走了五六步」,調整焦距後,景色的濕透與發亮原來是──觀者「眼淚」滂沱的關係,否定了第一節的框景設定。第二節與第一節之間架設了巧妙的懸盪與辨證張力,以適度的距離回看現場使悲傷情緒凝肅起來,立定令人難以釋懷的永恆風景。
  林氏將「二二八事件」的時代苦難以詩人的眼光輾轉托陳,語言簡潔樸素而達致深邃的體驗,不作直接控訴而哀傷與憤怒隱然脈動,請看另一首以青苔燃燒比喻民心激蕩的〈群眾〉:
    
青苔 看透一切地
坐在石頭下 久矣
青苔 從雨滴
吸吮營養之糧 久矣

在陽光不到的陰影裡
綠色的圖案
從闇秘的生活中 偷偷製造著
成千上萬 無窮無盡

把護城河著色
把城門包圍 把城壁攀登
把兵營甍瓦覆沒
青苔 終於燃燒了起來

        1947227日夜晚公賣局帶槍的查緝員查緝私菸而誤殺無辜民眾,觸發台北市民228日的請願遊行;聚集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前的抗議民眾,卻遭公署衛兵開槍射擊,導致事件擴大為台灣人和外省人之間的省籍衝突。抗爭在數日內蔓延全台灣,38日傍晚最高當局從大陸調派的軍隊抵台鎮壓,一路屠殺無辜民眾,誘捕台籍菁英。事件死亡人數由行政院二二八事件研究小組,經統計學與人口學推估為18000-28000人。事件發生原因錯綜複雜,當時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治台政策錯誤、官民關係惡劣、軍隊紀律不良,通貨膨脹與失業問題嚴重,加上統治階層對台灣人民的種種歧視與打壓,使得民眾的不滿情緒總爆發,最終導致歷史悲劇。
        林亨泰1946年考進台灣師範學院(今台灣師大)就讀,親身經歷了事件現場。從這首詩的語調推斷,應是事件當時的臨場書寫,“青苔 終於燃燒了起來”,充滿光與熱的時代渴望瀰漫於詩行之間。此詩應寫於事件開端,而非如〈溶化的風景〉乃事件鎮壓之後的悲情之作,因為一旦鎮壓開始恐怖的陰影誰也逃遁不了。應把〈群眾〉這首詩視為珍貴的歷史文獻看待,它完整保留當時台灣民眾的心理期待,呈現詩人與生民同在的精神典範。林亨泰還有一首40年代書寫的詩〈虐待〉,我個人推測與1949年的「四六事件」有所關連:

〈虐待〉/林亨泰  40年代作品
故意地熄滅了電燈,
先讓房子中是一片黑暗,
之後再劃根火柴,
以那燃燒的火焰的照耀,
看著心愛的,我的筆跡。

在我這無理的虐待下,
還是默默低言無語。

        1949320日晚上,臺大法學院一年級學生何景岳和台灣師範學院博物系學生李元勳,共乘一輛腳踏車,被員警以違反交通規則(單車不能雙載)攔下,兩名學生被毒打一頓並押往警察局拘押。次日,臺大與師院的學生選派代表前往台北市警察總局請願,陪同請願的學生與民眾超過1000人並包圍警局,致使警方在群眾壓力下被迫道歉。然而學生沿路高唱大陸學運歌曲〈你是燈塔〉、〈跌倒算什麼〉,並高呼學運口號:「反內戰」、「反飢餓」、「反迫害」,引發當局高度關切,認定校園受到共產黨的統戰與滲透。46日,軍警包圍臺灣大學宿舍與師範學院宿舍進行逮捕行動,共有100多名學生被捕入獄,其中7名學生槍決。之後師範學院與臺灣大學都被大力「整頓」,實行軍事化管理。「四六事件」是台灣1950年代白色恐怖的濫觴。
        〈虐待〉這首詩裡作者與自己的手稿默然相對,在漆黑的房間劃亮了一根火柴,這是一種象徵性行為。一方面,詩的書寫為黑暗時代保藏微弱的精神之光,另一方面,文本也隱含了渺小的個人對龐大黑暗的戒慎恐懼之情,「虐待」正是這樣的心理感情之返響。任何手稿上的蛛絲馬跡都可能帶來災難,誰敢輕易曝光。同為40年代書寫的另一首詩〈書籍〉,也涉及了相關的時代情境:“這些書籍的著者,/多半已不在人世了,/有的害了肺病死掉,/有的在革命中倒下,/有的是發狂著死去。/這些書籍簡直是/從黃泉直接寄來的贈禮,/以無盡的感慨,/我抽出一冊來。/一張一張的翻看,/我的手指有如那苦修的行腳僧,/逐寺頂禮那樣哀憐。”林亨泰就讀師範學院時期曾加入民間文藝團體「銀鈴會」,持續投稿於同仁刊物《潮流》,這是一本強調「潮流是時勢的趨勢與傾向,是台灣青年血脈的流向」的前衛刊物,且聘楊逵做為顧問。銀鈴會在四六事件後被迫解散,同仁四處逃逸躲藏,林亨泰本人也遭受過居留審問。
        1949519日頒佈戒嚴令起,到1987715日解嚴,白色恐怖的陰影始終籠罩在台灣民眾的生活當中,政治案件牽涉人數達140000人。人民自由與基本人權,包括集會、結社、言論、出版、出國旅遊等權利都被限縮,常有政治上的異議人士人突然失蹤,冤獄頻傳。戒嚴時期台灣設有山地管制區,本島沿岸遍佈海哨,民眾不得隨意靠近。林亨泰的現代詩名篇:〈風景NO.1〉、〈風景NO.2〉書寫的正是此一殊異之台灣時代風景。第一首為陽光下開闊的自然景觀照相,鄉野的農作物無邊無際,被陽光拉拔不斷生長,詩篇賦有生生不息之意涵。第二首描繪植滿防風林的海岸,人們只能透過木麻黃林的間隙窺視海洋風光,影射被禁忌的人生風景。直聳的木麻黃植株像似監獄鐵欄,大海浪流則象徵人們對自由的渴望:

〈風景NO.1  /林亨泰  50年代作品

農作物 
旁邊  還有
農作物 
旁邊  還有
農作物 
旁邊  還有

陽光陽光曬長了耳朵
陽光陽光曬長了脖子

〈風景NO.2   /林亨泰  50年代作品

防風林 
外邊  還有
防風林 
外邊  還有
防風林 
外邊  還有

然而海  以及波的羅列
然而海  以及波的羅列

       〈風景NO.1〉、〈風景NO.2〉是一組對照性作品,一首是白中之白,陽光燦爛充滿希望;另一首則黑裡泛黑,禁制之後還有禁制。林亨泰的〈作品 第三十九〉曾經很細膩地自己解讀過這兩首風景。“寫詩並非那麼神秘/只是把白寫得更白/只是把黑寫得更黑/寫風景/只是/通過農作物/通過農作物/通過農作物/ 而已……//寫詩並非那麼神秘/只是把白寫得更白/只是把黑寫得更黑/寫風景/只是/通過防風林/通過防風林/通過防風林/而已……”。〈風景NO.1〉、〈風景NO.2〉是非常簡潔有力的革命性詩章,相隔半世紀之後來看還依然精神煥發。
        林亨泰嘗言:“不論什麼時代,走過怎樣的歷史,「現實」並不是在無意義的時間中,漫無目標地飛蕩,任自漂流。「現實」是那內化成為自己的呼吸、感覺以及認識的總和。而詩,是透過這些現實的諸多事件,融會於自己的身體感官,而逐漸化形、成長。”不愧是個善於思考的知性詩人。雖然戒嚴時代將監牢建築在每一個台灣住民身上,對於詩人而言,正是詩,將無情的現實轉化為意義深刻的身體詩章,扶持著生命之壯碩成長。殘酷的歷史在生命當中留下爪痕,這些爪痕隱藏著時代迫切的命題,教導人們凝視盤根錯節的島嶼苦難,並從中得到心靈之轉化與昇揚。
        在日治時期飽受征服者用語言作精神佔領,後續國民黨統治集團又藉故壓抑本土語言戕傷精神意識的錯亂時代,詩人不畏籠罩在他們身上的語言黑霧,由日文潛行到漢文,孜孜不懈地創作著,試圖進行精神裂縫的彌合,此即所謂「跨越語言的一代」。林亨泰早期接受的是日文教育,第一本詩集《靈魂の產生》即為日文詩集。後來辛苦從事跨越語言的文學努力,嘗試以漢文來寫作。林亨泰年輕時廣泛閱讀日文譯介的歐美現代派作品與哲學家之著作,奠定其詩篇中的現代主義基調。1953年與創辦《現代詩季刊》的紀弦通信開始通信,並於1956年加入「現代派」。被譽為「現代繪畫導師」的李仲生1957年來彰化女中任教後,與任教於彰化高工的林亨泰,也時相往來,經常就文藝思潮進行交流。可以說林亨泰是50-70年代台灣本土作者當中思想視野最為開放的代表性詩人,上引林氏詩與詩論可為明證。但1986年《爪痕集》出版之後,卻未見更重要詩篇之創作面世,誠為遺憾;新作雖然承續著對現實生活與貪腐政治的批判,多數卻流於語言表層的直白敘述,缺乏詩之美學張力和語言風格特色,對比於林氏早期的現代主義詩風令人訝然不解。

過去成為現在的內實
現在成為過去的形貌
過去與現在就成為同義

由於差異的不在
過去與我們之間
是非至此不能分辨

由於距離的喪失
過去與我們之間
歷史至此無法跨越
         ──〈跨不過的歷史〉節選1990

        1994年書寫的〈腐爛〉一詩問題更為明顯:“在財閥的眼光裡/風景只是衣食住/在政客的眼光裡/憲法只是掌權術”。語調誠懇本土關懷明確,但這是蹩腳的政論不是詩。從台灣文學發展的角度觀察,這並非林亨泰一己之盲點,實乃呈現80年代解嚴之後詩歌創作流變的某種停滯現象。對文化資源的開放性涵養與語言的美學思考,是林亨泰早期詩篇成功的基礎,這個優秀質素卻未能成為台灣詩界同仁的參考座標,甚且被林氏所淡忘。或許這也是台灣文化諸多相互咬齧的矛盾在詩界之成熟演義,只能這樣自我解嘲並深以為借鑑。(文/黃粱)

參考書目:
《林亨泰研究資料彙編》,呂興昌主編,彰化縣立文化中心1994
《林亨泰全集》,彰化縣立文化中心1999
《福爾摩沙詩哲林亨泰》林斤力著,印刻出版社2007
《林亨泰集》,國立台灣文學館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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