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13日

莊重的抒情詩人──龐培


〈天空藍得像葬禮〉 

天已藍得歡暢
藍得像窮孩子的心
天空是少女的髮夾
藍在鋼琴的黑白琴鍵上
那是紫羅蘭的藍
藍得像手指跳躍,像多年難忘的時光
像僻野牆根處一種無名的呼吸
天空藍得讓媽媽一展笑顏
——大地的芳心萌動
這是我記憶猶新的悠悠古昔

        天空藍得像葬禮〉 是龐培獻給過世母親的詩章《母子曲集》當中的一首。龐培的文字溫婉深情,將漢語文字造象與抒情的魅力發揮得自在淋漓,柔順而透明,文字彷彿甘泉般清洌,飲之舒暢溫暖人心。這首詩以舒緩明淨的節奏歌嘆一個孩子對亡母的懷念之情,以綿密的情感連續召喚了十種意象:天空藍、葬禮、窮孩子的心、少女的髮夾、黑白琴鍵、紫羅蘭、手指跳躍、僻野牆根、媽媽一展笑顏、悠悠古昔。這十個從詩人內心深處被詩意繩索釣獲在紙上的語詞,疊映了一個又一個染浸過個人情感的影像,在現實空間裡開啟了一方新地,使人子懷思之情得到安撫與容納。這十個情境詞組看似隨意拈來,內在的美學聯繫其實井然有序。「天空藍得像葬禮/天已藍得歡暢」,哀傷的對立/對話面正是歡暢,「天空藍」同時顯現了生命之昇揚與傾覆。這首詩以一系列情境對比/對話方式,反復推蕩人子對母親的永恆懷想:

死亡(葬禮)──生命(歡暢)
願望主體(窮孩子的心)──願望客體(少女的髮夾)
靜謐(黑白琴鍵、紫羅蘭)──動盪(手指跳躍、難忘的時光)
大地(僻野牆根、呼吸)──天空(藍、媽媽一展笑顏)
過去(悠悠古昔)──現在(我記憶猶新)

母與子聖潔親密的情感就像「天空藍」,廣大、靜默而永恆,浩蕩空闊的詩歌場將珍貴的記憶收藏在莊重的文字寶盒裡,以人性本然的孺慕之情消解生死無常的催迫。
        永恆的母親形象,在《母子曲集》的末章〈輓歌(睡姿)〉 化身為清新安詳的黎明,她長眠在藍天深處,安息在破曉時分裡,田野的涼風習習拂面,那正是她──「裹著黎明的床單/露出均勻的睡姿」──平和、怡悅,溫暖人間的「母性」。《母子曲集》組詩31首,龐培通過對母親的懷念、母親形象的素描與母子親情的撫觸,深刻地傳達「母親──人性之根基」這個永恆命題。母性之愛是人性之愛的基礎,母親之受難是一切人性受難的核心,「母親的臉」默默地承受了人間一切苦厄與災難。「收割之後/荒涼的田地,巴赫彌撒曲/一縷折射在管風琴上金色的光線/以及恒河的水流,在風暴中呈現/觀世音的容顏——母親!/我把這一切看作是你那張受苦的臉」(〈肖像一〉 )
        人子對母愛之感念與母親對人子的關懷,母子深刻的交融之情構成了「家」的基本旋律,這是《母子曲集》的詩意迴響根源。《母子曲集》的開篇之作〈街路熱烘烘……〉 ,作者重現了一幕動人的生活記憶場景:媽媽安寧的身影推開熱鬧動蕩的街道,從工廠下班,步行回家──

街路熱哄哄……

街路熱哄哄
晚風裏有媽媽下班時腳步莊重的氣味
她去街上的中藥房一小會兒
我已記不起那張薄薄的白紙箋上
開列的藥方名
但我暮靄的身體裏有她沉沉的酣睡
一生的勞苦
我以一顆剛萌芽的少年之心,久久品味
在閣樓的幽暗裏
朝夜晚的星空,無意識地轉過眺望之臉

龐培的詩裡,一切生活細節皆染浸著情感印痕,萬事萬物不分階級、無論品類自由交談彼此關連,星空、閣樓、街路、腳步聲、藥箋,共同滋養出一個生趣盎然、滿懷愛意的生命網絡。這首詩,以閣樓上的少年「轉過眺望之臉」這個動作,牽動人性深處微妙的漣漪,一份渴盼,一種等待,將幽暗中渺弱閃爍的人性之光導向廣闊穹蒼。而另一首詩〈母愛〉 ,漫流著母親不經意嘆息聲的洗衣池邊,人子為母愛鑿刻了另一個永恆迴蕩的動態雕塑:「在你手心裏/我每天都長大一點/在你溫柔的注目下,我的黑髮/已有了最初的青年形狀」。《母子曲集》之深刻不止於個人親情的回憶,而是對人性空間的立體模塑,觸摸人性情感的曲折側面,令「母愛」之深沉與奧美在文字中永恆流傳。對人性之初的記憶,即是對人性家園的守護。《母子曲集》之卓越在於通過文字深情的牽引,母與子攜手重返家園,讀者與詩人共同經歷了母子之愛細膩深刻的體驗;當往昔「溫暖的家園」從夢境中甦醒,對當下「廢棄的家園」才能生起關懷與重建的願景,這是龐培另一組詩《廢園》的主題。

雨中的廢園

       「雨」的意象,在龐培的詩篇裡佔據著廣闊篇幅。《母子曲集》中有一首回憶童年,標題為雨的詩,雨絲們在屋前屋後交談著童年往事,文字以平靜的語調隱約透露雨幕之外的滄桑世事,「安靜做人」的艱難與幸福,雨,淨化了人間悲喜:

〉 節選

他倆談了田埂上的稻茬、青蛙
談了農家土廟裏的佛龕
談了夏日裏遠足
談了小時候的貧窮

密密的雨絲,輕柔
彼此手指輕碰
用不出聲的眼神
表白兒時的欣悅

自天而降的雨,通宵達旦
帶來萬物生長的氣息
從不過度悲傷
也不過歡喜

媽媽臨終前
一定曾懷念這樣的雨
透過白茫茫的雨幕,安靜做人
幾乎是她全部的幸福

在多雨的龐培故鄉江蘇江陰,雨水伴隨著江南抒情詩人成長,共同經歷時代的浮沉。雨幾乎可以化身為萬物,雨之茫然是屈辱的淚水,雨之暴烈是洗滌屈辱的力量泉源。在〈道路的屈辱……〉 這首「無人」的短詩中,天地以一種剛強堅韌的赤裸身體,默默承受了難以言形的世間苦難,龐培以簡潔有力的五行枯澀之筆畫出一張精神尺幅巨大的「受難圖」──

道路的屈辱……

道路的屈辱,被雨水沖洗得乾乾淨淨
露出石頭,和發過誓(但無人記得)的
坡道的斜度,
露出清濕的草葉、受苦的群山
以及平靜的、彷彿大權在握的海洋──

        被無名群眾的腳步所踐踏的道路,一路傾斜,滾向涵納一切愛恨生死的汪洋。吮吸了飽滿的罪行與苦難,淋濕過眾多的施暴者與受暴者的雨水,在融匯記憶與遺忘的山河歲月裡,再也無法分別「痛苦」的根源!這首詩透過悲憫之心,將斑剝大地上「人」的個體災難消解,把苦移轉給見證苦難歷史的「群山」。這是一首無言的詩章,苦難被鑿刻在字裡行間,彷彿以文字在空氣中書寫,將虛無的記憶割劃出血淚來。〈道路的屈辱……〉 是一首「大詩」,短短的五行詩,力道萬鈞!寧靜深刻的詩意透視,靜默磅礡的廣大胸懷,一層一層掀開痛苦與逃避痛苦的雙重裹屍布,詩引導每一個「死者」重新去觸摸「生命」。

風中傳來更多的暴行
窗外的閃電,像鄰居響亮的哭喊
一匹被撕裂的布,蒙在黑夜臉上
秋天的運河,在為
死去的女嬰和烈日咆哮
天空中,淌滿受到恐嚇的屈辱的淚水

樹根用它密集的肝臟、雨點
敲打兩岸的樹林
        ──〈秋天的運河〉 節選

「死者」是誰?而「生命」又是誰?風中的「暴行」來自何方?「哭喊」誰人聽見?怎能遺忘?龐培的詩章,情感內斂語調定靜,毋須雄辯之思,不必控訴之情,情思婉轉而意志堅韌,以微風輕拂般的表情與身姿,平和莊重地直抵人心深處。
        龐培詩賦與無情的天地萬物知覺與生命,文字渲染著深刻性情,醞釀出動靜交織的幻象使麻木昏迷的「現實廢墟」短暫甦醒過來。「廢園」的意象在龐培的詩裡傳達出複雜的時代意涵,「時空的廢園」隱喻社會環境之荒涼與文化傳統的廢棄;「身心的廢園」表達人心之虛無與身體的拘囚。《廢園》六十首系列組詩,以歷史影像剪接、生活情境交疊的方式,試圖為時代的整體經驗與社會記憶造象,結構出一部猶如史詩般萬象叢生,瀰漫著浩劫過後悲涼氣息的詩章。

〈廢園之四十八

他在尋墳地:三月的墳地。
三月的江南是一個雨的大墳場。
他在早春的雨絲裏讀著碑銘。
斷垣殘壁的春天,
有一行小小的文字標明年代。

他在尋先祖們的葬身之地。
他踢開雨的礦石,扔下
雨中的鐵鍬,
緊緊抱住一個殘缺的石獅子的頭,
和一塊斷碑。

碎裂成兩爿的雨水
在他發著燒、蒼白的病容裏流淌。
他聽到一個聲音,
呼喚他的乳名;
而古代的稚童們喊叫著彼此,進雨幕裏……

他穿過哭泣,
披上蓑衣,等下雨停,
那魂飛魄散的雨……
在淚水模糊的遠方留下一個小小的祭品:
春天,一隻峭壁上的雨燕。

        「春天」原本是萬物欣欣向榮的季節,但在「廢園」中,春天的形象居然斷垣殘壁,春天衰病成了一個祭品。人到底要用春天來奠祭什麼呢?這個發著燒面容蒼白的病人,他在尋覓什麼?「三月的江南是一個雨的大墳場」、「碎裂成兩爿的雨水」、「那魂飛魄散的雨……」,春天只能用來哀悼,春天不能令人對生命滿懷希望,因為時、空、身、心全體虛無的存有與存有者,他的過往只留下一塊斷碑,峭壁上的雨燕又豈有他處可依止?當雨、春天、三月、江南接續著衰朽,魂飛魄散的雨糾纏著每一個活著的人,人,無家可歸,歲月,果真是一座廢園!

形容之美,美之形容

        一整座的「江南雨」、一整座的「廢墟」,形容巧妙而視野空闊。龐培詩的抒情氣質,有一種本性般的哀戚,來自身體性經驗揮之不去的滄桑感瀰漫于詩行。可這般的哀戚並不殘缺,因為它源自對整全的生命之呵護,源自對心靈之美的珍惜,對於生命遍處遭遇摧殘有自覺反思的能力與勇氣,詩人才能以詩篇洞見人間實相。龐培詩中觸目可見的「形容」之美,來自對「美」之根本的體悟,或者可以說:是「詩即生命」的一場見證。從生活在廢園到發現廢園,從淪喪的家園中挽救出廢墟之心,正好是一段深刻的詩意歷程。「美」不是生命的裝飾,美是「存在」中一種斷然的尺度,時時提醒著生命──生命正在變形,生命正在流逝……

新的一天,陽光抽回白皙的大腿,
美只是最為奧秘的傷害,
也最性感。話語
被分別說出三次。
一次說給空氣,說給陰影和牆的大聲慟哭,
說給天氣的側影;最後一次
到達她懵懂的耳朵……
         ──〈房間〉 節選

        「美」是一把刀子,房間的陰影部份被一道射入的陽光切開、照亮,當陽光瞬間拔出匕首、抽回白皙的大腿,那性感的危險的光之刃將空間孤寂劃開一道血口,你聽見「美」之啜泣聲了嗎?沉睡之「美」被喚醒,心靈因為隔岸措手不及而哭泣──催促陰暗、沉淪在暗角的「生命」抬起傾聽的頭顱。詩人對「美」之形容,生發了詩篇「形容」之美;關閉的心開啟了,孤獨正在尋找出口──

小詩

愛。一種孤獨的吞咽。
那些輾轉沉默,未曾說出口的話語
被廣大的喧囂和人群
遮掩,構成我們的一生

我只是伸手要把窗打開──愛一個人
即是愛他(她)這一無意識的伸手……
她那潔白的雙手
令我夢縈神繞

「愛」是祈禱的手勢,有無端之美,愛之初衷神秘難以言喻;對這一無端由的意念起伏,唯有詩之形容差可親近。詩從生命的黑暗裡打開一扇天窗,在靜默的孤獨空間裡雕塑了一雙手,一雙祈禱的手,一雙渴望打開心靈窗戶的手,誰來親睹與接引?
        龐培的全體詩篇中有四分之三的雨水,這些彷彿眼淚的雨水經過詩人靈動的造象與形容,人之心識的轉動剎那間被停頓住,透過「詩」,人得以內觀廣闊天地的奧義,瞥見抽象的意念波流瑰麗變幻之影;透過光影琉璃,「生命」顯影其莊嚴。「雨」洗去了時代燥熱的火氣,督促人心重返母親溫暖的懷抱,消解了歲月中無家可依的普遍孤獨感,在我一生最離奇陡峭的中心地帶/我的正前方是吃力勞作的媽媽/左面是家,右邊/垂垂樹蔭的孩提時代/掠過一陣驟然而至的新月形黑暗。」(〈新月巷〉 ),樸實的母親形象在生命的正前方,指引著時代的陰暗與家的光明艱難前行。家園之興衰愛惡,詩中歷歷分明;生命之坎坷頓挫,愛裡宛然消釋。龐培的抒情詩莊重深情,詩中的每一個字,曾經詩人親手捏塑,以戀人般的愛意親吻,字字身心輕盈、面容清明如童子。一個時代的抒情詩,自有一個時代的愛的容顏;一代的抒情詩人,是一滴永不枯竭的淚,普遍心靈因此懂得了痛苦,懂得凝視生命。(文/黃粱2009 )

黃粱主編:大陸先鋒詩叢15
龐培詩選《四分之三雨水》,唐山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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