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28日

傷殘之詩──高曉濤的耳聾與瘸腿


    2002年出版的《聾子的耳朵》,是一本薄薄的非正規出版的個人詩集,也是步臨三十歲的高曉濤交出的一面蒙塵之鏡。這面滿佈沙塵的鏡子映照出來的模糊映像,想必也令作者百思不得其解。這些恍惚行走于沼澤的黏稠影像,收納的不只是個人遭遇與情思,更多的是時代的氣味、色澤、聲音、影像。有意進來參觀者,記得穿戴你的全身防護罩!

〈聾子的耳朵〉     /高曉濤2001.4

星期天是黃道吉日
感到在人群中像是一條狗。

剛到春天,沙塵暴已使樹芽蒙羞。

   聾子的耳朵是詩集同名詩作,分六段,像六面轉經筒,每一面顯示的經文都不同。第一段與第二段採用「悖論」書寫,正面與反面並陳的景觀揭示了人世的心理矛盾與自然秩序的錯亂。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而天地不仁根源於人的毀滅性力量。

比喻:一個瘋子躺在馬路中央,骯髒、強壯,而漫無目的。
      就像一匹被農民驅策的馬趁夜跑過中央路。
象徵:汽車──交通規則
馬──獸醫和農田
瘋子──被稱為病院的囚牢
        被稱為藥物的盜賊
        被偷走的中山路,反射出晃眼的日光,像條棍子。

    第三段的核心意象是「瘋子」,瘋子躺在棍子上,棍子是維安者手中的武器。這匹被農民驅趕的馬:瘋子,他宣稱是藥物其實自己就是病患,他宣稱為人民服務其實公然搶劫。「象徵」早已經規定好它的國家規則與權力機制,有些臭腥味悄悄溢出來了!高曉濤詩歌的形上思維特色露出苗頭,滯澀又曲折的空間結構詩意的編織次第展開,產製一塊彌天蓋地的符號織錦。「中山路」是一個政治符號象徵國家,這個國家被移花換木地偷走了。

在想像中我把她綁在燈柱下
我想成為事物本身
咬、撕、聲控、堆砌、插入、看、品嚐、等著、追、壓迫、記憶、吹、無名
讀者是女人,一切都是意識的皮條客
圖像──有力又迷人
成為30年代的甘孜沼澤
無數頭帶軍帽的農民被吸入。

    不愧是詩人,有點憨傻又有點神勇。不過這個「她」很冤枉,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是陰性的(我也搞不清楚,大概來自陰險的陰字);還好旁觀者也是女人,「女人」在此也是一個符號(沒有歧視性,請不要誤解),實在是一個陰沉到不行的時代。不曉得是誰在拉誰的皮條?誰在嫖誰?反正是一個橫跨各省的大妓院就是了。集體在旁觀的麻木中自我催眠,被解放的幻覺油然而生。最爽的是沼澤,沒有倖存者,腥臭是誰也擺脫不掉了。

我在二樓失去你,在頂層得到補償
我在影像中失去你,在惡夢裡被告知
我在你的大腿上犯罪,在詞語裡被駁回
在婚姻裡鬆懈,囚困在放浪的形骸裡。

    這一段又回到辯證的迷宮,失去──補償、具體的行為──空幻的詞語、自由──囚禁,悖論無處不在。總歸一句話:無法解釋現象的因果,連語言也失去效用;更別談誰是罪人?誰是被罪的人?作者陳述經過歸納的現象,而且採用抽象符號來對應時代環境與社會現實,外部壓力逼迫書寫者不得不採取隱晦的書寫模式。台灣50-70年代的新詩寫作也具有這種特徵,不過這首大陸新詩卻是誕生於21世紀初的文本。這種象徵性書寫,推衍出一個比較高明的詩意法庭來進行自我審判。自我審判的誠懇是這首詩的基石,把自己解剖清楚了才有資格來談談他者。

老娘是態度
為了擴大成世界的口袋
何必要讓他人:害怕、噁心、變異、升遷、上床、迷戀、罵街、第三者、封閉、親情
又何必是老娘。

    個人與集體是一個相當錯綜複雜的關係網絡,誰能說自己不是老娘?誰都可能是老娘。形塑「老娘態度」的因素什麼?人性嗎?制度嗎?歷史嗎?這不是詩可以回答的問題,詩只能提點問題癥結的所在,詩只能心存悲憫。這首詩以陰鬱而冷靜的方式與時代對話,在最後絕望的關口為自我保留了一點生機,「又何必是老娘」,這是一句咒語,這部經要每一個人放在心上,每天對自己唸唸才會有效。「」也是一個咒,無孔不入的金錢壓在每一個人身上。
    「聾子的耳朵」這個命題也是一個悖論。「聾子」是一個殘障者,而這個殘障者,無論對個人的哀嚎還是時代的哀嚎都無法聽見!集體失聰比集體失明更加恐怖一些。高曉濤在詩篇裡澄清了大陸的時代困境與歷史共犯結構,不由得令我想起台灣的政治現實,它不也由集體的共犯結構所造成,哪一個個體能脫離責任?「聾子的耳朵」反映的不正是一種鄉愿,睜眼說瞎話,聽之而無聞,一種中國式的荒誕存有。
    我是瘸腿的手藝人的構成元素也有身體傷殘,「傷殘」在高曉濤的詩裡具有象徵作用,是對普遍現象的結構性透視。它既是心理的也是身體的,既是個人的也是集體的,既是行為的也是思想的。這些傷殘產生的遍地碎片,被高曉濤拾綴起來,以符號學的原理進行重組與拼貼,準確地還原現象並契入傷痛的原點。我是瘸腿的手藝人開篇提出「良心」這個符號,並由此展開真實與虛無的辯證。

〈我是瘸腿的手藝人〉     /高曉濤2001.8

良心它打瘸了我的腿
從長春到西寧到黑了的街頭
我的雙手靈巧,髮藝高超
但它們不要手藝人
  它們不要光有手藝的人。

瘸腿砸爛了我的臉
榨乾了奶頭和大腿
我像棵三十歲的樹幹
瘸腿它
  拖走了我的信心

我拖著我的腿在街上
我只敢在晚上拖著我的腿在街上
  我拖著我荒廢的手藝在黑了的街上

幾個錢就可以拿走它(但不是手藝)
你會看到花一樣的傷口(但不能美麗)
它們打它(它不會癒合了)
我的瘸腿
  拖走了我的手藝和信心

──別同情我
可知我在你的懷中,謀劃著
狂喜之後的訛詐
  我的真實被瘸腿拖走了。

    「良心」是一個漢語文化符號,可以類比為「普世價值」,或者當做人類文明核心價值的基礎。一個人因為擁有良心而傷殘,以至於他面目模糊,「砸爛了我的臉」,無法具有哺育能力,「榨乾了奶頭和大腿」,除了在「黑街」(非法)上的「荒廢手藝」之外他什麼也沒剩下。「手藝」這個符號指涉藝術技能,也泛指傳統文化,傳統文化被砸爛之後是再也無法復原了。
    但是,「我在你的懷中」,很少人有膽識說出這句話,高曉濤做到了。我的訛詐不正就是你的真實,遍在的虛無誰能倖免?而遍在的訛詐又繼續要革掉誰的命?自我革新的可能性在哪裡?文化啟蒙從哪裡開始?詩篇裡有隱約的暗示:尋回了手藝與信心才能重建「我的真實」。  

文/黃粱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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