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24日

車前子的詩歌園林

新鮮的語言花枝     /黃粱2009


       車前子的詩究竟給閱讀者帶來了什麼?他的詩撞擊語言之牆,尋找裂隙以便突破語言程式化書寫的圍困,爆破一個又一個詞組、一個又一個句子,試圖讓漢語詩歌混濁嘈噪的場域裂開一個小小的縫隙;在語言空間之牆上鑿一扇窗,雖然被強風迅即關閉,在那一瞬間,我們瞥見了一個陌生而鮮新的語言異域。車前子的詩歌寫作是戴上面具尋索生命蛻變的秘密儀式,肆意觸摸語言的禁地,在身體芝麻被大膽擦亮的瞬間,一株新品種的詩之華迎面招搖,一首奇裝異服言語放浪的詩,放蕩過「詩」的邊界。
       車前子的新詩語言實驗,嘗試在漢語詩的文化性書寫與生活性書寫之外,開闢第三條道路──漢語詩的語言性書寫,以各式各樣的文體語言實驗拓展詩歌場域,試圖在詩意空間裡表達「可能的事物」,而非「已知的事物」,以文字開掘世界而非印證存有。詩學重心在於以晃動傾斜不穩定但嶄新的語言元素做為建築材料,構造出迥然不同既往的詩意空間與詩歌建築;以不斷搖晃顛倒的字詞材料與不斷偏移變化的語言工法,翻修漢語詩歌世界裡斑剝僵固的老舊社區。車前子將現代漢語詩歌推擴到詩學和語言學邊界,而又試圖維持與當代社會與文化傳統之間的有機連結,這是可能完成的志業嗎?
       來自蘇州的文化才子,蟄居北京的文化先鋒,琴棋書畫醫卜花茶美食之通人,車前子太了解中國文化傳統與時代環境之優勢與弊病,不敢沉溺其中,不敢任性逃避,是因為生命中曾經呼吸過新鮮空氣?或者在文本創造中渴望新鮮空氣?如果「詩」不是文化中的新鮮空氣那又是什麼?只有新鮮的空氣才能讓病懨懨的時代身心復甦,只有新鮮的語言花枝才能營造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詩歌園林。車前子試圖重新認識漢字,從舊的文化習俗舊的生活語言裡,我們如何閱讀出新意?

一月:泡菜
新娘的臉
有胡蘿蔔的美麗

二月:殺獵
刀子磨得比嘴快

三月:醃魚
波斯貓
波斯貓
找不到移民局
       ──<農曆一種>節選

       車前子的詩語言經常作高速移動,從「泡菜」到「新娘的臉」,從「刀子」到「磨得比嘴快」,從「醃魚」到「波斯貓」到「移民局」,在兩三個詞組語意範疇移動交集的瞬間,字與字相互撞擊,擁抱,說再見,詩意迴響霎時迸散火星,忽然歧出新義。古老的文字麵糰,新奇的語言手藝,有點刺激!小心你的呼吸道與味蕾。車前子有一首詩就叫做<新鮮空氣>,語言空氣嶄新到令你不敢置信!這是詩嗎?詩歌建築裡的詩歌房間中一只紙茶壺與茶杯,非常抽象又非常具體,「水深火熱」已不夠新鮮,要「水不深;火不熱」才能讓我們倒抽一口氣──

<新鮮空氣>節選 

……我們都到塔頂眺望風景,做窩,懶得回家
當感到威脅,把塔下的人馬組織起來
教他們生產武器的方法
1.把四張長條紙對折,起來再延虛線對折。
2.把兩條對折的紙條交叉穿起來。
3.把四條對折的紙條交叉穿起來。
4.把紙條拉緊,上面一條沿虛線向左右折轉,其他幾條沿虛線剪下。
5.取一張長方形紙兩角向中間連折兩次。
6.上下對折成三角形當槍托。
7.用另一張長方形紙捲成圓筒插在前面做槍筒,把槍托插入後面就成機槍了。
沒有子彈。料他們也不敢過來
紙老虎。防人之心。放出一條小狗
1.正方形按虛線折成菱形。
2.成此狀翻過去。
3.依虛線後復折。
4.依虛線向上反復折,後角向下屈折。
5.先將A虛線反復折,再將B線反復折,後角沿虛線向後屈折。
6.小角依虛線向裡屈折。
7.小狗。
我們睡吧,妻兒來了它會吠叫
口渴了有紙折茶壺(折法略)
水不深;火不熱

        如果之前的新詩寫作是「騎手與馬」的關係,詩人駕馭著語言之馬飛騰在鬧哄哄的人群之上;未來的新詩寫作是「新騎手與馬」的關係,把馬與騎手都燒掉罷!才能輕盈地讓生命與語言一起飛翔。這樣的詩歌寫作理念令人聯想到李白的<將進酒>,還是後現代解構主義?

<新騎手與馬>

火一樣地奔馳
最先燒掉的是騎手的腦袋
接下來是肩
接下來是胳膊
接下來是胸
接下來是肚皮
接下來是腰
接下來是臀
接下來是腿
再接下來是馬鞍
再接下來馬的身體
碧綠的鬃毛
和馬的腦袋
最後,是馬的腿

什麼都燒掉了
它們就跑得更快

        即興與狂想,也未必要飛天遁地,語言永遠只是陶土,端看捏陶人的心意與手藝,心意比較要緊,手藝不能太熟練,太熟練了就會有流暢病,車前子愛好詞不達意!詞不達意使車前子的詩像長出一隻獨角的怪獸,用進化不完全的角將語言的柵欄衝決出一塊隨時可以脫逃的空缺,「它區別鹿茸和象牙,怪異的風格因為內心悲涼,鳥飛行──擲出頑石,頑石飛行卻擲不出鳥」(<直管形熒光燈>)。詩歌即興不只是語言遊戲,手的溫度早已滲入了陶土,在語言的快感裡詩歌秘密流淌著心理情感中難以釋懷的劇毒,「誰寫自傳,誰就消失,/他超脫地放棄了作證。/時代:一部沒有人的──人物傳記,青蛙嚴肅的制服裡,灌滿冰。//藏住,底下激流一般,這麼多電,如鐘如輪,/這麼多的電,/卻找不到燈泡!/這是我黑暗的原因?」(<即興(獨角獸之三)>)。即興與狂想的語言實驗一點也不輕鬆!詩歌即興穿上了語言的滑冰鞋,但是一不小心可就滑到當代社會的人世沙漠裡──

<即興(焦慮)>

焦慮的時候,
不要去游泳——
這是投毒。

河邊村落,無人走動,
都被毒死了。

    閱讀車前子的詩感覺相當複雜,讓人困惑甚至害怕,擔心有勇氣走進語言迷宮,卻再也走不出來;擔心幡動風動,擔心白馬非馬;擔心語言的新材料不夠牢靠,不足以蓋出一棟新時代的新建築。不過無論如何,車前子也不想讓一座老縣城一輩子壓在頭頂上,也不想面對一堆洗不完的髒盤子困在廚房,頑固地參照食譜炒菜;車前子想自個兒上菜市場買新鮮魚肉,想到菜園子裡拔菜,車前子還懂得育種的樂趣與栽植的甘美。哀哉!車前子的美食家名號居然比他的詩人稱謂還響亮。你看看車前子這些詩的標題,像不像一道道新奇瑰美的菜餚名稱,讓人的想像力垂涎三尺:

抽象的完蛋
睡旗
國家的夏天
人類早期天空的飛行器
1991724(星期三)《參考消息》第3版右上角的一篇文章後所作的摘錄並附上其
一首被白打斷多次的詩歌
《我們曾》經
押韻的維生素
芒果:引子和反正文
可解釋的,和不可解釋的
吃餅的觀念
兜售炎熱的小混蛋
白戲
像耳朵裏的深綠
內省的蝸牛

       有時候車前子更像是園藝大師,他有的是耐心,他聽得見花言花語,他從蘇州來,走過太多花廳園林,他渴望栽植的是稀有的品種,是新發現的品種,是原始的品種;但從不移花接木,移花接木只是改善修辭,車前子的詩不在修辭意象上著力。車前子的詩始終在尋找一個嶄新的出發點,尋覓一塊荒蕪之地播植他獨特的詩的觀點。車前子的詩幻現奇異風景,像一帖秘密藥方,打開藥包來分別看,這些藥材也很平常,不過是黃耆、當歸、枸杞之類,放進陶壺中熬煮一日夜之後,味道實在難以形容。什麼大雜燴啊?好複雜的世態與人情!「也可以在這裏丟些神/也可以在這裏上吊/也可以在這裏丟些丟掉的東西/也可以在這裏丟些沒有的東西/可以在這裏丟些沒有的東西/可以在這裏丟些觀和沒有的藝術家/可以在這裏丟些藝術丟些樹丟些沒有藝術家的作品/也可以在這裏丟些丟不掉的東西/殺死的小孩可以丟到這裏」──這首詩的標題叫做「展覽會」,嗯,真有意思!車前子的詩歌植物園,花木品相婀娜多姿,園林風景光怪陸離,光裸的、刪除到半途的、獨角的、表演馬戲的、塗香料的、紙紮的、考古的、天文學的,植物園像聯合起來的全世界的奇談怪論/植物努力長得像自己:越是自己越是怪物/植物不努力長得也像自己」(<植物園>),各式各樣的奇花異卉,古靈精怪的詩歌植物……喜歡你就多看兩眼,不喜歡小心別讓花刺扎到眼睛,車前子的詩有點像詩界的《聊齋誌異》
        車前子的詩不是寫來交際應酬的,更不是孤芳自賞的文字自瀆。「詩是格格不入與難以置信的。」「必須激進的實踐,用來中斷中國文學傳統那一場無休無止的閒聊。」(<車前子說詩>)車前子詩中的言說方式,要不是斷然如公案,就是怪異如外星人用漢語說書,彷彿有理說不清,也不想面對面赤裸地談情。公案式的詩文字像匕首,說書式的詩文字像拂塵。

<一首>

別以爲,一隻蛋——對一隻蛋說:跳幾下,
就了不起了。水開了,
兩隻蛋,跳了幾下。又跳了幾下。

        蛋從來沒吃過蛋炒飯,因為需要一點勇氣把自己也打碎成混蛋,現在,車前子讓你嚐到了!泡在同一鍋沸水裡的白煮蛋們滋味確實令人難忘。拂塵式的詩像變戲法,招來拂去讓人眼花繚亂,招式忽然一改架勢不同凡響,明眼人便看出苗頭來,太牛逼了!詩可以這樣寫來忽大忽小,「他把小的盒子放進大的盒子/像熱愛故鄉,像熱愛世界上的常識/像總該放進點什麽不然說不過去/他把小的盒子放進大的盒子/他把大的盒子放進小的盒子/當他把大的盒子放進小的盒子/真放了進去,棄嬰撲搧出翅膀/後院的合歡樹又合唱一遍/他的時代在他的邪乎勁裏/嚴肅認真地成長。」(<中國盒子>),車前子像一個隱藏在戰略地圖中的軍師,總能找到一個奇特的山頭洞觀全局,在紙上縱橫兵馬,在紙上顛倒乾坤。「中國」就只是幾個盒子嘛,套來套去的,現實的戲法也不過如此!車前子的詩總能捏造出新品種的鼻子,好用來戲弄陳腐的空氣。
        車前子的詩最最動人之處在「無我」,詩中主格的「我」跟生活中的「老車」是兩碼子事。詩是詩意空間裡的新世界,詩不是現實空間的囚徒;詩意空間平行於現實空間,就像繪畫空間平行於現實空間一樣。詩是當代世界中的《山海經》。因為「無我」,車前子的我才如此多彩多姿,謙虛而又博學。「無我」來自「反對我」,來自渴望自由的我,渴望自由的我來自?人活得太不由自主!活得不耐煩啦!「就殺殺我取樂」──

<記事>

夜露,打濕了牆,
我貼緊它。那些水泥縫,
是我的骨髓。
我把我逼進僻巷,
匕首頂住我,
我說:饒了我吧。我就把匕首插入,
然後,慢慢地,
沿牆倒下。
我在我的屍體上擦掉淤血,
匕首又亮了。
然後,慢慢地,
我往回走,爲了
讓我的屍體追上,
我就可以轉身——再殺我一次。
從古到今,
我沒有遊戲夥伴,
就殺殺我取樂。

        車前子的詩偏離知識系統,因為不想遵守規矩,偏離傳統的閱讀與交際,因為拒絕權力話語的遊戲;車前子的詩像一帖民間偏方,在《本草綱目》上也找不到它的來源與線索。「車前子」本身就是一株生命力超強的草本植物,任何惡劣的環境都可以生存,它不但可以療傷,還能止饑。「……詩像已婚的姊姊第一次來看我們」(<車前子說詩>),只有車前子才能發明這麼古怪又貼切的詩歌房子,這房子裡養了一大堆造型莫名奇妙不太實用的傢俱,這些傢俱還是活的!忽然就走動起來發出奇幻嘶鳴。

<即興(青春之歌)>

騎上樹,平原長全四條腿,
踏遍青山,脹開大海,“他媽的,
我來了,這是老子的地盤!”
它玩女人,它玩男人,它玩少男少女,
玩大了就扔,從不等一等。

        車前子的詩文字,植物的軀體動物的靈魂,或者說獸頭人身,「獸頭人身:活躍著想像力和宇宙密碼的:詩的:內部或輪廓。」(<車前子說詩>)車前子的詩越寫越青春,越寫越有激活力,車前子詩歌的當代意識保留誘惑、迷離與殘酷,是潛伏在地層底下的當代,是不翼而飛的當代,不是只會招搖過市袒胸露乳的當代派。

大陸先鋒詩叢20,車前子詩選《散裝燒酒》
唐山出版社,2009年,黃粱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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