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28日

評介薛赫赫詩集《水田之春》



20063月,爸爸罹癌。跟著爸爸,我進入以爸爸的身體看待事物的新世界。……在一方帷幕圍起的病床空間中,我和爸爸一起看著「癌兄弟」長大、萎縮、茁壯的各種樣貌。癌兄弟因此變成我們一起的兄弟。……我是逆向撐篙的冥河舵手,我憑著意志力要將爸爸划向光亮的世界。……爸爸的身體是病院裡的中心,所有的時間、行動與計畫都繞著它進行。我的水田,也是以爸爸的身體為中心前進的水田。
                                  ——《水田之春》自序

閱讀這本詩集的過程是一種身心折磨,寫作這本詩集應該也是吧。寫作的意義是什麼?對薛赫赫而言是與業力正向遭遇,追索生命之謎。懷抱康復願力的作者跟隨罹病的父親共同體驗業苦,深入探查驅使命運之癌,將苦之體驗轉化為詩章。父親身體的苦因為女兒心靈的苦之介入與承擔,企圖將業分流轉化,祈求生命恢復平衡,這是多麼令人敬畏的重整時空之志業。《水田之春》的寫作,對作者而言不只是祝禱與回向,更且是一次「仿修行」。人間的生老病死無一不苦,真正的佛法修行是依循八正道,體證三法印「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而寫作本身卻是一種「我執」。作者辛勞於苦之磚瓦的收集與點數,企圖在病的殘墟上重建生命聖殿,人子聖潔的心念教人敬重。這與苦相伴以抵銷苦的生命實踐,如何通過寫作,建構一獨特的詩意空間,將穿越病苦之黑暗經驗與彰顯生命神聖性的漫長過程,相應於文字中,值得我們仔細尋思。
《水田之春》以倫理相依自然形成的父女命運共同體為基礎,表述抗癌之功防的全過程,經歷哀慟與遺忘的傷口,無明與自性之劇烈爭鬥。《水田之春》跟隨身體之受難,一方面穿越時空流變,一方面切剖生命表象,最終將生命與時空緊密連鎖,而成就一傾心於神聖感與瀰漫療癒氣息的詩章。全書共分七輯前後連動環環相扣,敘述模式呈現四種二重奏:

水田流露著微微哀傷。
主動的、被動的,無私無償且無止盡地付出,任憑群鳥眷戀地啄著、人們盡情的吻著。
啊,癌兄弟們,他們貪戀地吃食著宿者的身體。
儘管癌細胞對宿主無止盡的索求,而宿主卻甘願傾盡所有來回應。
啊!偏僻的村落,日暮的水田,水田收割之後,剩餘的一切都將歸為「灰燼」,儘管燃燒殆盡,仍滋養著地力。(〈秋分之二〉節選)

第一重,人世情懷——自然形象的二重奏。癌細胞、宿者的身體、哀傷——群鳥、水田、燃燒成灰燼,人世流轉與自然變化在文本間緊密扣連、相互依存。詩篇以意與象交織,人文與自然隨機交談的方式,在心理情感的沉重石塊之上拂弄著流水波光。第二重,感官攝受——冥思觀照。《水田之春》每一標題底下皆納含兩個同源的文本,第一文本偏重主觀抒情提點初衷,第二文本採取抽離的視點,回看並省思自我感受。這種佈置使詩集的空間結構具有縱深,產生門後有門層次開啟之感,以曲折的文脈型塑探路尋寶的樂趣。

山中吹來風
喚出我頸間的痛苦
針管、藥劑、病院中的呻吟
都在喉嚨裡疲倦地築巢   
樹叢中
光線穿過葉與葉的縫隙
這是火焰燒出的鳥
從傷者的血液流出歌         (〈大雪之一〉節選)

什麼時候吹來了風,吹來了契機呢?
當風吹動,展開了生命的新課題,「觀照我」不能再沉睡,已經意識到發動者的因緣條件,他們正向自己籠罩而來。

「喉嚨」啊,隱藏在瑜伽七脈輪裡,她主管著創造性與表達力,當所有的病苦都堆積阻塞在喉輪時,表達將無法暢然。
等待著,等待著光穿過葉與葉(業與業)的縫隙,在這一瞬之「明」,自性之「明」的關鍵時刻,得到最終的救贖呀!
這火焰燒出的鳥,「燒灼業力」的火、「追尋真理者」的鳥,將生命獻上祭壇。
(〈大雪之二〉節選)

第三重,從個人自我推導向普遍生命的二重奏。《水田之春》關注的命題並不侷限於個人病徵與個體宿命,而是對人類生命經驗的整體探究;陳述如何藉著身心之病的洗滌,將生命雜染的苦難提煉而結晶。詩篇在關鍵處常浮現徵兆開啟出口,重生的祈望讓困頓心靈得以及時走上回家之路。

〈回家〉

從自己裡頭死去
死亡,自己從裡頭醒來

在枯枝上長出嫩葉
它認出自己
在草叢中發出蟲聲
它認出自己
小土撥鼠縮著脖子刨地瓜,回家
孩子嘟著嘴吹牧笛,回家

詩中的「回家」是拋開限定性的現實我,回到自性光明的家,此謂之「醒來」。或者說「認出自己」,這裡的自己是本來面目之意。玄奧的佛法,詩人以輕靈的文字將之承托,詩意盎然。
第四重,現實小我召喚靈性大我。作者在詩裡運用了不少靈性知識、文明象徵與宗教學符號,企圖打造一場神聖性的文字尋道之旅。如果從尋求療癒的身心靈需要這個角度,比較能夠理解作者費心的安排。至於佛法之業與自性、神明和祖靈的神聖空間、曼陀羅圖騰、耶穌的救贖與神的恩典、宇宙生命能(prana)、瑜伽七脈輪、道家元神,這些符號能否以宗教會通的思維放置在大鍋裡炊煮?從文化脈絡與思想視域,難以想像它們味道的相容性。況且《水田之春》篇幅並不大,符號的象徵意義無法充分展開,或提供彼此深入對話的情境,只能在文本中面目模糊地互相打個招呼。不過作為二重奏的主旋律之一,還是為整體詩篇鋪陳出寬厚的理念背景,是美學功能上不可或缺的要素。
《水田之春》第一輯也叫做〈水田之春〉,從秋分到夏至共有12首詩,輯前短文述說寫作緣起:「2006年父親罹患多發性骨髓瘤,使我長期往返高醫,陪伴父親接受治療。每當回到三義雙潭,期間,總於夜晚散步村落,藉以調伏心思;兩年多來,常從黝黑的水田中感受到時節變化的神秘生命力,有所得,寫之。」這短文的樸素語調貫串著全部詩篇,牽引讀者的心思步步跟隨,寫作者的一心之誠相當難得。「水田」是本輯核心意象,春,本有一年復始萬象更新之義,因為涉及病苦情思,推陳出「永劫回歸」的恐懼感。時節正當立春,意念奔走隨處竄生——

………
牙齒般啃咬著自我的怪獸,長成了各樣的錐狀物、柵欄、刀劍,它們包圍著、突擊著。
業力正燃燒的我,等候著觀照者的我,兩個我,看著。
行走,環繞。
在水田、青竹、灰路的鏡子上。
返身,察看,看這被驚恐的自我、看這驚恐的根源。
啊!流露著危險氣息,這就是觀照的最好場域,是業力啟動時察看模式的契機。

這水田應是「業力之田」吧,被墾鋤與燃燒反覆經營。讀者相隨文字體驗受難,跟隨作者的心思載沉載浮,觀照生命的根基與病苦緣起,自我祈禱又自我療癒,一路歷經考驗拆解重重障礙,這個經驗模式串連著一輯又一輯的文本。父親病,故兒女病;眾生病,故菩薩病。作者在詩篇裡對鏡尋思受苦的意義,鍥而不捨追問痛與瘤的啟示,「苦」是悟道的契機,只能這樣自我告解。「肉體死了,卻得到生命」,此乃耶穌的賜福。將人生當作病院,「癌」是不得不懷抱的命運,並與之和平共處,觀照聖諦,此乃「苦、集、滅、道」之新演示。

夢裡,我張開手臂飛了起來
現實裡,我卻沉重如鐵塊       ——〈岔口之二〉

如果現實形骸是束縛應當解散,意識的飛揚能否得到自由?沉溺於二元辯證恐落入設題解謎的文字遊戲。如何將自我消泯于自然之道,歸宿於一?這不是詩篇要完成的文學功課,也不是文字能抵達的解脫境地。從文字中看見的總是手指,是手指在空中的比畫而已。「詩人(藝術家)是一個掌握表達工具,將整合自我、洞察萬物本質、與神聖力量連結的綜合性成果,透過作品傳達給世界的人,因此,詩人儘管受苦,苦痛都會成為徵兆,預示著生命課題的揭露、面對、淨化、自我完成,這達成結晶的生命才是自我生命的完成。」(〈赫赫詩觀〉)。詩歌寫作的神聖性是詩人與詩篇之間的隱密關係,靈感也罷天啟也罷,總之是超越目的性、工具性的價值取向與精神信念,導引詩人一生無悔的追尋。反之,將文學向度的神聖性類比於宗教向度的神聖性,卻有可能制限了詩的開放性視野,以文字朝聖的寫作者不可不細察深思。
《水田之春》以接納宿業黑暗的勇者心態對自性之光長懷期盼,最後的啟蒙或許是:死亡不是終結亦非徒勞。在死亡與死亡的剎那間隙裡,還有詩,以文字之光顯現存在的無端無盡藏,我們帶著不可解來到人世,也帶著不可解離去……

〈出竅〉

死亡並非徒然
蟲聲總是出現在處境最殘酷的隔夜
熨燙出白色的花朵

無論是沉寂的片刻,旅行
或是歸向灰燼的結果
當曼陀羅氣息從呼吸中溜走
死亡,不再是植物的形式

2006年春到2010年秋,爸爸,水田,經歷了春的萌芽生發、夏的豐滋繁茂、秋的殺伐收割、冬的收斂蓄藏的四季循環,這循環是癌的生命節奏,也是爸爸的生命週期。……身體獻祭,燃於火中,我們看著生命去除雜質,走在煉淨、結晶的路途,看著它結晶澄澈,看著它化為灰燼,消融於晚霧。……爸爸的形體,如煙如霧,空中湮沒,海中,從此自由自在。是這樣一場錐心刺骨的陪伴與承擔……
——《水田之春》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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