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9月19日

閱讀商禽,復活商禽


〈豆腐湯丸〉

在早晨一點多鐘
在一個圖書館裡
我忍住了一聲咳嗽
把它吞下去
彷彿一只豆腐湯丸

不曉得媽媽是否仍然活著
不知道她是否依舊咳嗽
在如此寒冷的凌晨時候
公雞叫過頭遍
媽媽便已起身了  她作
她有一雙和豆腐肉丸一樣
白裡泛紅而蒼老的手

如果要咳嗽  她也會忍住
忍得了咳就禁不住手抖
豆腐湯丸就會跌進湯鍋裡
靜夜中聲音傳進臥室來
也傳來爐火的溫暖
我總是瞪著屋頂的黑暗
直到雞叫二遍的時候

商禽(1930-2010)出生於四川珙縣,1945年從軍,1948年在戰亂中脫離部隊,原意想回家鄉,卻在國民黨軍隊與共產黨民兵反覆拉伕與脫逃中,離故鄉越來越遠,1950年隨軍隊經海南島撤退來台灣。商禽當了超過20年的兵,1968年以陸軍上士退伍,在站衛兵與關禁閉的踱步裡醞釀不少長短篇。隔年應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作家工作坊」之邀請駐校一年,又獲福特基金會獎助繼續留美一年。〈豆腐湯丸〉寫於1971年的愛荷華,距離他離開家鄉已經26個年頭。
這首詩經過兩次時空位移,第一次:“不曉得媽媽是否仍然活著”,從現實時空滑入記憶時空,第二次:“我總是瞪著屋頂的黑暗”,從特定時空拉回到歲月聯想,一方黑暗喚醒了動亂不斷的生涯,這「黑」將伴隨商禽一輩子。
1998年詩人遊歷金門寫下了〈戰壕邊的菜圃〉,“在流動的雲朵間/正在奔逃的星星/比它在靜止時/比在思念友人時更亮/然而在島上/一隻晚歸的渡鴉/和一群砲彈/逆向飛行/樹梢在強風中/指向東南”

老天  為何你哭泣時
要降下鋼鐵的眼淚

而在戰壕旁邊
雞雛啄食著母雞的翅羽
牠的頭已被彈片
種植在空心菜的旁邊
而有一個胸膛是空心的
牠歪斜的頭
正對著一株蘿蔔花
老天  牠們的淚
為何是紫黑的

老天
為什麼讓沒身軀的
腿在地上行走
為何讓雛鳥半夜驚啼
為什麼讓沒臉的
微笑在空中飄浮

老天  請睜開你
雲層的白內障老眼
看一看人們靜止中顫抖的
手已將淚的鋼片捶打成菜刀
成犁鋤  用歌唱的節拍
耕種出遍地花果

開篇提到「思念友人」,斷頭母雞與雛鳥夜啼因此轉化成「生命」隱喻,最可憐憫者「死亡」飄浮在空中沒臉的微笑。紫黑的淚、鋼鐵的淚,黑暗與死亡是一對孿生子。詩前題詞引用了作者早期名篇〈逢單日的夜歌〉兩句詩:“升草地為眠床/降槍刺為果樹”,生生蔓草隆起軍民長眠之墓冢,死亡鋼彈打磨開墾果園之犁鋤。將砲彈鋼片捶打成菜刀與犁鋤,是金門引以為傲的時代特產。1958年的「八二三砲戰」當天,對岸奉獻給金門島五萬七千餘發的高密度鋼鐵,接著又變換花樣「單打雙停」,歷時21年的持續砲擊總共帶給金門47萬枚鋼彈。死亡遺澤催生不朽詩章,〈逢單日的夜歌〉為黑暗與死亡作了歷史見證。相隔半世紀之後未經戰爭洗禮的讀者,不知還能否感受詩人流離戰亂之悲苦?

〈逢單日的夜歌〉


風起東南
我要為西歸的鷺行的歪斜唱夕暮之歌
酒後的老天,
請將你睡前的悲憤為我洗手
請將我手在你眩暈之中埋葬
請將之酸為檸檬
請聆聽我,以你澆過星的半月,
請飲我


請喝我。我已經釀成;
你的太陽曾環繞我數萬遍
病過。我已沐過無數死者之目光
我已穿越一株斷葦在池塘投影的
三角之寧靜
我已經成為寧靜。
請品嘗,猶可海飲你的落日
還有你的島嶼。我要雲吞你的半月


請將我歌就的盆栽收留,澀味的黎明,
請收留盆栽中之水芋
請聽這翕翕的花皿,
這顫動的還叫做心臟;祇是
太遙遠
請聽來自子葉的昨日之曦光
請為之在夢中一燦


請聽我對諸事務之褒貶
夜去了總有一個晝要來
我把一切的淚都晉升為星,黎明前
所有的雨降級為露
升草地為眠床
降槍刺為果樹
在風中,在深深的思念裡,
我將園中的樹
升為火把

〈戰壕邊的菜圃〉之意象:“一隻晚歸的渡鴉/和一群砲彈/逆向飛行/樹梢在強風中/指向東南”與〈逢單日的夜歌〉之意象:“風起東南/我要為西歸的鷺行的歪斜唱夕暮之歌”詞彙相似,但語境相當不同。〈逢單日的夜歌〉詩人的思鄉之情伴隨鷺群西歸,這是遊子不可遏阻的原鄉情結的自然流露;三十多年後書寫的〈戰壕邊的菜圃〉,坦陳了現實與願望的劇烈衝突,砲彈和渡鴉在空中逆向交錯。
比較兩首作品的終結,〈逢單日的夜歌〉敘述了一系列的祈禱詞:「請聆聽我、請飲我、請品嘗、請彩繪、請撤走、請留住、請將我歌走、請收留、請為之一燦」之後,“在風中,在深深的思念裡,/我將園中的樹/升為火把”, 「火把」標記詩人內心強烈的情感,凸顯個人不畏命運壓迫的存在意志。而〈戰壕邊的菜圃〉描繪的對象,已經從個人苦痛轉向飽嚐戰爭摧殘的戰地民眾,他們“用歌唱的節拍/耕種出遍地花果”,以反差強烈的情境顯現歲月無以名狀的蒼涼之感。兩首詩祈禱與質問的對象都是「老天」,祈求與詰問從來一體併存,所差異者祇是語調。
        兩首詩的核心意象都是「死亡」:“我已沐過無數死者之目光/我已穿越一株斷葦在池塘投影的/三角之寧靜/我已經成為寧靜。”(〈逢單日的夜歌〉)、“為什麼讓沒臉的/微笑在空中飄浮”(〈戰壕邊的菜圃〉),相當難得一見的對「死亡」的艱難塑像。「死亡」之廣大沈默,「死亡」之不可觸,「死亡」停頓世界般的詭異情境,被這兩組意象細膩琢磨得彷彿剛剛誕生。
        商禽生前定稿的最後一首詩〈暗夜〉描繪的正是死亡,不是描繪是觸摸;不是觸摸是被死亡任意團揉過再拋擲出來。

〈暗夜〉

開刀的第一個晚上  覺得是幻象是亂象  是一種痛  一種敲碎貼在心上的痛。
看見陰暗中灰色的草在閃亮的霹靂中擺動  灰暗中我看見一個裸體的人  繞圈子  很茫然  很痛苦  痛苦從腳上昇  我發現那個人是我  是我的影子。
可以從地板把人影撈起  從昏厥中醒來  我甚至感覺他們的存在。
我努力撿回奔跑的影子  他們分行且軟弱。
忽然我的影子悄悄地鑽進冰冷的螺旋體  我覺得我開始有了溫暖。
黑暗中我覺得一朵花緩緩墜落在螺旋體  我的四肢充滿了淫亂的感覺  我試著碰觸  滿足亂花的飛心。
我碰觸到了她們  用手摩擦她們  然後將她們用力吐出  有聲音像膽汁分裂  開始失去知覺  暈眩之際  有亂花墜落。
我大聲吼叫沒人應答  發現我的吼叫無回音  像影子一般陰森。
終於接觸到人影  旋轉如一朵死亡之花。
我開始咀嚼(除了胃酸什麼也沒有的口腔)上下顎不斷咬和  支解分解  單字  簡化  白骷顱張著大嘴  在黑夜裡吟唱。
我開始聞到香味  是大麻的香味兒。
暈眩  溫柔的黑暗  我不要大麻的菸味  我不要。
我不要濃煙轉動  上昇。
我以為我站起來了  半口菸以45度角傾斜  半倒的煙型裡有女子在床邊哭泣。
我呆坐在時間的路旁  隱約聽見遠處有人喃喃默唸心經。

       〈暗夜〉幾乎無法擷段分析,它是整體的,一座瀕臨死亡的經驗雕塑。詩中意識的跳躍詭奇自由,口語的流動性十分靈活。據友人傳述,這首詩是商禽在醫院床榻口述,由陪侍者記錄整理而成。初讀〈暗夜〉當下無法思考,因為它不是思想的對應物;也不是想像的造境,是靈魂一次奇蹟般的自動現身。商禽一貫常說:“我不是超現實主義者,而是超級現實或更現實,最最現實。”用我的話說:“這是超越現實表象的詩,是詩人潛心挖掘出來的內面空間現實。”
       〈暗夜〉是一首無法複製的典範之作,它表達了人類經驗結構最最神秘之處。「出體經驗」通常出現在兩種狀況底下,一是深沉的冥思定境,一是瀕臨死亡的經驗。本文是對一次出體經驗的精采陳述,成功地轉化成意象陰森飄忽、感官知覺飽滿的詩章。它的書寫極內在極超越,這是傑出詩人的本事。有時候感覺主體從不知名的某處鑽出鑽入自我表述,有時候又能以俯瞰全景的方式凝視自我與他人。身體如何逼近靈魂?在一個劇痛的時刻,一個意識框架被碾碎的剎那,三度空間拉開一條裂隙,“看見陰暗中灰色的草在閃亮的霹靂中擺動  灰暗中我看見一個裸體的人”,「裸體的人」是敘述者的「影子」,也是從身體分離出來的「魂魄」,現代人稱之為「靈」。
        〈暗夜〉深刻表達了三種經驗模式:最先“滿足亂花的飛心”,此乃性的誘惑;其次感受“大麻的香味兒”,這是麻醉品的誘惑;最後出現連續三次的推拒:“我不要大麻的菸味  我不要。/我不要濃煙轉動  上昇”,自由意志開顯,生命在最後關頭戰勝了死亡。多麼激動人心的時刻!這不只是人的生存意志的勝利,是詩人一生無畏逆境的深刻見證,更是對詩歌精神永恆清醒之讚美。
        「黑暗」以死亡陰影的威嚇伴隨詩人一輩子,在商禽的詩裡隨處可見。有時深潛為「夢或者黎明」的辯證,誰能駕馭著夢穿越草地砲管之上空,穿越星座額角的微溫,無懼暗夜凌遲而終於會見曦光?這已然成為詩人每日要克服的生命難題。〈夢或者黎明〉所探索者,不只是一個人抵抗「黑暗」的自我拯救,而是整個時代都渴切盼望的「光明」期許。黎明真的到來了麼?必須將60年代創作的〈夢或者黎明〉放回到台灣戒嚴場景來觀察,才能適切體會詩人的苦心。

…………
穿越  山巔或是星座額角的微溫
老遠我就覺到你噓息的渾圓
或許  機群已然出動
(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

或許船艦已然起錨
霧氣在急遽下降
你又要遲到了
海潮上漲
穿越  然而合昏琴鍵一般
次第張開其葉片  越過聲音
(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越過
而在將要觸及她的夢的
(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
我的夢之夢的銳角  鍥入
(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
而你就是日日必來的
        總是已將第一片曦光
        鋪上她浮腫的眼瞼
你就是我終於勝過了的
就要由我們朝朝將之烹飪的
那黎明麼

〈逢單日的夜歌〉與〈夢或者黎明〉是商禽一生極重要的兩首代表作;因為處理時代命題,篇幅比一般詩篇略長,〈逢單日的夜歌〉81行,〈夢或者黎明〉60行。兩首詩都採用晦澀意象來表達核心思想,架構出對抗威權時代高壓統治的美學張力。90年代的〈戰壕邊的菜圃〉詩歌情境明顯更具有現實感,60年代〈逢單日的夜歌〉則以抽象造境的方式書寫;如果不加以詮釋,一般讀者很難感知「逢單日」的死亡意象與「夜歌」在黑暗場域中歌吟的驚懼感。
〈夢或者黎明〉也同樣面臨說不得的淒愴,60行詩裡穿插了7行特別加上括號與楷體的(請勿將頭手伸出窗外)。多麼令人疲憊的戒懼之心!日日夜夜謹言慎行,這是經歷白色恐怖時代的人才能深切體會的心境。而窗外是什麼景觀?只能概約提到機群與船艦,不能再多說什麼。不過商禽早期就有一首詩,逼真傳達過被刑求的經驗,雖然標題為「醒」,隱喻文本情節只是一個夢,書寫內容應非虛設——

〈醒〉節錄

他們在我的臉上塗石灰
他們在我的全身澆柏油
他們在我的臉上身上抹廢棄的剎車油
他們在我的兩眼裝上發血光的紅燈
他們把齒輪塞入我的口中
他們用集光燈照射著我
他們躲在暗處
他們用老鼠眼睛監視著我
他們記錄我輾轉的身軀

在商禽的詩篇裡,黑暗除了挾「死亡」相生相隨,甚至「性」的主題都滲透黑暗勢力。詩人嘗言:「生而為人,即便是『性』,也包含著幾許的悲哀。」(〈詩與人〉)。商禽有一首詩〈酢漿草炸彈〉標題特異,一株酢漿草夾在男人與女人做愛的身軀間,就在兩人分開之一剎,“漿果爆裂了,不但有我們聽不見的歡呼,還把小小的青白的種籽和淡淡的哀愁一併深深植入這個女人和那個男人的心內。”「炸彈」是個攜帶危險威脅的語詞,有產生傷亡的疑慮。這個致命語詞的大膽運用,將本詩描繪的性經驗鋪上一層不為人察知的黑暗底色,商禽果真善於藏情於詩。
另一首詩〈廢園〉乍看描寫曇花夜放,仔細尋思含義幽微。

………
形而上的芬芳
自桃色的唇瓣分解出來
陶醉了石頭與瓦礫

從手臂長出手臂又長出
短暫之歡愉的
            優曇
在謝落前把曾經吸入的星光
吐出
將一個頹圮的庭園照亮

「廢園/棄園」是詩歌文化著名的主題之一,很多中外詩人歌詠過,有時用來影射心靈荒廢的角落。商禽的〈廢園〉投射一座頹圮多年的身體,這瓦礫般的肉身在黑暗夜景裡,短暫地被曇花綻放重整煥然一新。
        相對於〈酢漿草炸彈〉與〈廢園〉處理特定經驗,〈無質的黑水晶〉與〈溫暖的黑暗〉直接契入「性」的核心命題。〈無質的黑水晶〉開端是一男一女的對話:

「我們應該熄了燈再脫;要不,『光』會留存在我們的肌膚之上。」
「因了它的執著麼?」
「由於它是一種絕緣體。」
「那麼,月亮呢?」   
「連星輝也一樣。」帷幔在熄燈之後下垂,窗外僅餘一個生硬的夜。
屋裡的人於失去頭髮後相繼不見了唇和舌,接著,手臂在彼此的背部與肩與胸與腰陸續亡失,腿和足踝沒去得比較晚一點,之後,便輪到所謂「存在」了。
N'ETRE  PAS。它們並非被黑暗所溶解;乃是它們參與並純化了黑暗,使之:「唉,要製造一顆無質的黑水晶是多麼的困難啊。」

       〈無質的黑水晶〉是一首充滿哲思的反抒情的詩篇,以罕見的冷靜語調處理性的激情。剔除了任何隔絕因子之後,兩個物質進行一場溶解之旅,極致的化學變化目標是抵達「無質的黑水晶」,不只是存在感的喪失,而是存在本身的終極進化——絕對純化的一元與無邊際的黑。如果「質」可以趨近於零的話,「能」應該無窮大——唯有「黑洞」差可比擬。
        而〈溫暖的黑暗〉在聽見一組「烈燄似的歌聲」之後,敘述者抵達了目的地,“就這樣,在感覺中緩慢而實際超光的速度中上昇。就這樣一個人看見他消逝了的年華,三十歲、二十歲、十八歲、十七歲……淺海中的藻草似的,顏彩繽紛,忽明忽暗的,一一再現,直至僅屬於我們一己的最初——那極其溫暖的黑暗。”回到極其溫暖的黑暗就是回返人類孕生處:「母親的子宮」。
        比較〈無質的黑水晶〉與〈溫暖的黑暗〉切剖的「性」,相同處:兩首詩都以「黑」為基底與歸宿。相異處:〈溫暖的黑暗〉回返性的初始,人性情感豐滿純真。〈無質的黑水晶〉逼近性的終結,試圖完成身體性經驗之極致。從上述以感官知覺為動力所漫衍的細膩思維,我們瞥見了一位帶有思想家氣質的詩人。
貫串商禽詩歌的關鍵詞共有兩組,一組「黑暗與死亡」,另一組「圍牆與囚禁」。牆有兩種類型:一個是有形的「柵欄」,一個是無形的「界」——
〈長頸鹿〉:“那個年輕的獄卒發覺囚犯們每次體格檢查時身長的逐月增加都是在脖子之後,他報告典獄長說:「長官,窗子太高了!」而他得到的回答卻是:「不,他們瞻望歲月!」”(節選)。
〈界〉:“於此,微明的大街,有巡警被阻於一毫無障礙之某處。無何,乃負手,垂頭,踱著方步;想解釋,想尋出:「界」在哪裡;因而為此一意圖所雕塑。”(節選)
兩詩相似之處:都是藉著疑問來探索「囚禁」這個命題,採用微型戲劇的形式;因為身處桎梏言論自由的時代,表達方式壓抑語言晦澀。〈長頸鹿〉裡的「瞻望歲月」詞義含混,迴避「自由」這個敏感詞;但又使用了「動物園」這種象徵詞彙,帶有諷刺意味。〈界〉的主角是一巡警,反諷強烈,暗示「囚禁」不止於物質之牆,更重要是心理之牆。兩首詩出現典獄長、獄卒、巡警的角色,跟商禽此時仍是職業軍人的身份有關,商禽曾自嘲為「現役的狗」,聯想及〈醒〉的逼供刑求畫面,不得不佩服詩人的勇氣。
〈長頸鹿〉寫於白色恐怖最熾烈的50年代,另一首同樣以動物隱喻的詩篇〈穿牆貓〉寫於1987年,台灣長達38年的戒嚴統治方才解除。〈穿牆貓〉討論的幽囚更複雜,囚禁主題以兩性關係的面貌出現。

〈穿牆貓〉

自從她離去之後便來了這隻貓,在我的住處進出自如,門窗乃自牆壁都檔牠不住。

她在的時候,我們的生活曾令鐵門窗外雀鳥羨慕,她照顧我的一切,包括停電的晚上為我捧來一鈎新月(她相信寫詩用不著太多的照明),燠熱的夏夜她站在我身旁散發冷氣。

錯在我不該和她討論關於幸福的事。那天,一反平時的吶吶,我說:「幸福,乃是人們未曾得到的那一半。」次晨,她就不辭而別。

她不是那種用唇膏在妝鏡上題字的女子,她也不用筆,她用手指用她長長尖尖的指甲在壁紙上深深的寫道:今後,我便成為你的幸福,而你也是我的。

自從這隻貓在我住處出入自如以來,我還未曾真正的見過牠,牠總是,夜半來,天明去。

〈穿牆貓〉以商禽擅長的散文詩形式書寫,有人物、情節、對話,有閱讀微型小說的樂趣;但又不止於此,它要傳達的不只是故事。商禽的散文詩塑造出「鏡中映象」的迷幻感,「阿米巴弟弟」是既乾淨且髒的,既像浣熊又像穿山甲,半真實半虛幻,它的美學功能是融化現實牢不可破的固定樣態,又可以在不同時空之間架設橋樑。商禽另一首詩〈雪〉,討論的也是兩性關係,也是精彩絕倫的散文詩,“我老是以為,雪是這樣造成的”,當敘述者把一女子的來信折疊又挖又剪(又挖又剪是多麼複雜且壓抑的情緒),將六簇的雪花攤在掌心之上,然而。“在三千公尺或者更高的空中,一群天使面對下界一個大廣場上肢體的狼籍,手足無措,而氣溫突然降至零度以下,他們的爭辯與嗟嘆逐漸結晶而且紛紛飄墮。”好一個鬼靈精怪的商禽!將信紙變形為雪花(心理情感緩緩積累,信中文字漸漸被剪碎),再轉化成廣大無邊的哀悼(情緒從掌上的一點釋放,化做瀰天蓋地的嗟嘆)。〈雪〉所探索的內涵豈止是兩性關係,詩末標定了寫作年代,1990年,天安門六四事件剛剛過去。
〈穿牆貓〉也如此,純粹從兩性關係解讀,它是一首豐富深沉的詩;越過這邊界,它蘊藏更發人深省的義涵。「牆」在商禽的詩裡始終蘊含囚禁之意,「穿牆貓」也不例外,「穿牆」代表自由。沒錯,解嚴了,但「自由」仍然是人們未曾得到的那一半。對「自由」富有哲學思維的演繹,展現於商禽的另一首富有時代意義的作品〈門或者天空〉,這是艱苦沉思、握拳書寫的一代詩人留給我們的文化寶藏,值得當代人深省。

………
在沒有絲毫的天空下。在沒有外岸的護城河所圍繞的有鐵絲網所圍繞著的沒有屋頂的圍牆裡面的腳下的一條由這個無監守的被囚禁者所走成的一條路所圍繞的遠遠的中央,這個無監守的被囚禁者推開一扇由他手造的祇有門框的僅僅是的門
    出去。
出來。
出去。
出來。出去。出來。出去。出來。出去。
出。出。出。出。出。出。出。

直到我們看見天空

在滴水不漏黨政軍一體的戒嚴時代,將圍牆摧毀的意念難以實現,詩人只能在靈魂中打造一個通往自由的出口,「無監守的被囚禁者」確實是商禽一生的真實寫照。就較常被討論的三位渡海來台具有異端性格的軍旅詩人而言,瘂弦早在1965年以「不寫詩」馴服自己,詩之外功成名就,洛夫70年代被自己標舉的民族詩風拖離《石室之死亡》的晦澀,逍遙於明朗修辭招展。唯有商禽這老實人固執於樸素的美學觀:「真誠」,還在跟自己與時代稱斤論兩,對人間遍地的苦難無法忘情——

橫斜戳天的枝頭竟然跌下一朵,它不飄零,它帶著重量猛然著地,吧嗒一聲幾乎要令聞者為之呼痛!說不定是個墜樓人。(〈木棉花——悼陳文成〉)
在空中,停格了1/2秒,然後才緩緩繼續下降。原來,他被從水面反彈回來的自己在縱身時所發出的那一聲淒厲的叫喊托了一下。(〈音速——悼王迎先〉)

寫於90年代的詩〈水族館〉,不動聲色地傳達出悲慟莫名的心。開頭這樣起筆:“我被關在熱帶魚缸旁邊時你在哪裡?你忘記了你的眼睛。你和館員都走了。你的眼睛在水缸裡,你的眼睛在水草間游動。我的眼睛在黑暗中逡巡,……”如此收筆:“在一個被管理員關燈離去後的水族館中的熱帶魚缸旁邊,一個被遺忘的遊客,把自己的眼睛分給魚兒們吃了。”
〈水族館〉這首不為人注意的詩,巧妙地把「黑暗」與「囚禁」兩大主題連結。這首詩隱含雙重意義,第一重:獻出眼睛,完成了黑暗之永恆,但更顯出無畏黑暗的勇氣。第二重:當「被關」與「被遺忘」疊合在一起,隱約透露一股被遺棄的心情。究竟又被什麼遺棄?〈杜鵑〉點滴哀啼——

歸去?我剛從流鼻涕的童年歸來。小河變成街道。祖墳飄著紙幡,招引早已往生的亡靈。我清醒的回去回來又睡夢中歸來歸去。

杜鵑繼續叫喊,變商、變徵;叫聲不斷提高,更高更遠,直到被流浪雲帶走。

對比於有人將「鄉愁」提昇到美聲唱法的調調,並因此而風靡兩岸,商禽的「失鄉」是反境界的,“故鄉/祇是一個/傳說”(〈水墨人物三題〉)。杜鵑的悲苦聲音極度高亢,聽久了就變形為戰地噪音,再聽下去亂離的哀嚎錐心刺骨。商禽詩的風格特徵在哪裡?商禽自知甚明,只是不愛喧嘩而已。他有一首詩就叫做〈捏塑自己〉:

我用兩個手指
對準眼窩的部分按下
這就出現了眼睛  盲眼
沒有眸子就能看見時間

我用拇指和食指
把頭頸弄歪一點
端正的脖子測不準距離
祇有歪斜的頭了解空間

商禽的詩歌寫作模式我稱之為「對鏡觀想」,詩中常帶自我凝視的因子與自我療癒的過程——
諸如:〈冷藏的火把〉:“燭光、火焰珊瑚般紅的,煙長髮般黑的,祇是,唉,它們已經凍結了。正如你揭開你的心胸,發現一支冷藏的火把。”
諸如:〈鴿子〉:“殺戮過終也要被殺戮的,無辜的手啊,現在,我將你們高舉,我是多麼想——如同放掉一對傷癒的雀鳥一樣——將你們從我雙臂釋放啊”。
「鏡子」提供夢與現實的對詰,自我形象的投射與變形,甚至可以反覆折射、相互穿透。而「觀想」所感知者常常是超越視象的心象,「沒有眸子」也能看見,時間之流也能觀賭;用商禽自己的話說:以「緊閉的全視境之眼」。欲想看清商禽詩歌的視域,必須「歪斜著頭」,稍稍扭轉一下心靈之鏡,學習穿牆貓無視於界限來去自如。〈捏塑自己〉最後兩行,商禽用文字雕塑了自己:
“悲哀是高溫也除不盡的雜質”,詩人是時代的異端、社會的雜音,馴化不了的自由意志一輩子堅挺。
“火焰在爐窟中有唸不完的咒語”,真正的詩篇沐浴在火光之中,咒語清涼,為社會人心帶來永恆的祝福。
商禽的詩歌生涯超過一甲子,20年才出一本新詩集。1969年《夢或者黎明》,1988年《用腳思想》,2009年的《商禽詩全集》收齊了一生的代表作。商禽行事低調性格風趣,模樣像個和藹的小市民。猶記得2003年成功大學鳳凰文學獎新詩評審之後,大夥一起到海濱戲浪,我帶著新一代詩人廖育正、黃柏軒、孫得欽忘形地衝進海濤裡,翁文嫻、劉高興伉儷陪著商禽坐觀夕陽,吳俞萱還是一個矜持的少女沙灘默默。回頭上車才發現遭竊,剛領的車馬費全都不翼而飛了,但大夥依然歡笑彷彿初識知音。商禽判定自己是一個「快樂想像缺乏症」患者,我不這麼認為,至少商禽寫過一首令人難忘的快樂之詩。讓我們再度涉足海濱——

〈烤鵝〉

一隻剛烤好的全鵝飛走了。並且,攫去我們僅有的一瓶特級清酒。在一個晴朗的月夜,一朵將萎的茼蒿菊似地我們赤裸裸地俯身在海濱的沙灘上,唱著:「不用金屬的刀和叉。也不使竹筷的,我們是一群啜瓶口的酒徒哟!我們是吃『美』的饕餮者。啊!你黃油油香噴噴的一隻新烤的全鵝呀!你黃油油香噴噴的一隻新烤的全鵝呀……」直到晨霧將我們神聖的裸體輕掩,露珠自我們發紅的鼻尖滴下……

不用刀叉與竹筷,一隻新烤的全鵝怎麼就飛走了呢?多麼快樂的香噴噴的鵝呀,這就是詩人一生僅有的快樂呀!將物質昇騰為飛翔的精神,在晨霧瀰漫四合裡,一首詩誕生。
閱讀商禽吧!讓商禽的精神復活。


黃粱書,2013年中秋,獻給我敬重的一代詩人:商禽先生,未能在您生前完成這篇評論我深感愧疚。


參考資料:《商禽詩全集》,印刻出版,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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