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16日

在龍應台與紫藤廬之間

       2003613,龍應台發表〈在紫藤廬和Starbucks之間〉一文,7月在各地媒體同步刊登〈五十年來家國-我看台灣的「文化精神分裂症」〉,激起了華文世界激烈的文化論辯。龍應台文章內容輻射的國際化/本土化、中國文化/台灣文化諸問題,無意間點燃了台灣社會積鬱已久、遍地可見的爭執火線。饒有興味的命題是:龍應台文章包藏的能量為何如此巨大?為什麼它既能激動人心又令反對者深惡痛絕?

有人讚許它直言議論體貼人心的道德勇氣。
有人推舉它環繞國際視野,擅長文化綜理的大塊文章。
有人疑惑它對台灣社會歷史進程的扭曲與偏見。
有人批判它與台灣民眾、土地的生活情感有巨大隔閡。
有人不快它含藏教化意味,全知全能的批判觀點。

更啟人深思的是,這些波湧的感思背面幽微顯現的台灣人文面貌:歷史脈絡糾纏、文化情感錯綜。這或許才是龍應台文章真正高明之處,它拋石問路準確擊中台灣文化結構性問題的湖心,激盪起不可思議的廣大漣漪。其實我更欣賞龍應台沉厚內省的文章,如1996年發表的〈乾杯吧!扥馬斯曼〉。
〈乾杯吧!托馬斯曼〉處理「流亡」的主題,寫張愛玲移民美國後的失語症;寫葉石濤被迫成為旁觀者的時代處境對余光中來說竟成鄉愁之奇異對照;寫德國納粹時期大文豪托馬斯曼流亡美國,回答記者有關流亡問題時流露的文化自信心:「我托馬斯曼人在哪兒,德國就在哪兒。」輾轉託陳文化文本與譯本間微妙而巨大的差異。文章結尾,龍應台漫步行過台北大安森林公園時,浮上一段自我詰問的獨白:「難道說,放逐久了,即使原本也只能是一個隱晦的譯本。乾杯吧,托馬斯曼!」
文章可以載道、針砭時事、照鑒人心,同時也是作者心靈迴響、精神顏色的真實投影。龍應台自發表《野火集》從事激情批判,乃自回歸台灣實踐文化理念的諸種言談行誼,與龍應台所催發蔓延的文化現象,不斷引起關懷台灣文化命脈的人士論辯與臧否。
對比於〈乾杯吧!托馬斯曼〉的沉靜,〈五十年來家國〉等系列文章顯得喧囂跳躍,直逼人心的寫作策略,刺激台灣沉悶已久的文化論壇暫時甦醒過來。對於台灣的文化迷思,清濁難辨的認同問題恐怕一時難以判然澄清;但我更關注台灣社會普遍耽溺于喧囂刺激的文化消費習慣,再沒有能力回應深沉平淡傾向的文化體性與人格性情。在偏重人物與事件報導的大眾傳播媒體之外,能否開創一個可以深入討論觀念思想、交流實踐體證的公共論壇空間?這是接續大眾媒體與網路論壇「挑戰龍應台」系列文章之後,紫藤廬舉辦「龍應台與台灣的文化迷思」系列座談的一點關懷心意,期待發自不同社會位置、抱持不同文化觀點的議論,在紫藤廬一貫秉持的開放對話空間裡,進行台灣文化圖景的辨證與重組。
「我更喜歡在紫藤廬喝茶,會朋友。茶香繚繞裡,有人安靜地回憶在這裡聚集過的一代又一代風流人物以及風流人物所創造出來的歷史,有人慷慨激昂地策劃下一個社會改造運動;紫藤花閒閒地開著,它不急,它太清楚這個城市的身世」。「紫藤廬」在龍應台的文章〈在紫藤廬和Starbucks之間〉裡顯影為「文化主體」的象徵,一個在全球化勢不可擋的潮流下跳脫台灣內向性島國思維,能以自信安定的步履與全球性文化殖民平等對話的本土性文化圖騰代表。〈在紫藤廬和Starbucks之間〉龍應台提到,「傳統不是懷舊的情緒,傳統是生存的必要。」、「研究與發展,最終的目的不是飄向無限,而是回到根本--回到自己的語言、文化,自己的歷史、信仰,自己的泥土。」
依循上述文化理念,以我三代人落腳艋舺的生活情感背景來選擇本土性文化象徵,「龍山寺及其常民文化」恐怕更貼切台灣傳統文化生活內涵,君不見新春許願廟口浩蕩的人潮麼!從尊重血脈傳承與歷史情感的立場,我必須以三代人的眼光來看「何謂台灣文化?」;「台灣文化的母體」,我認為,是以血肉相連的身體記憶為本的一種人性情感,它優先於外造的族群觀念,也優先於後天傳習的文化教養;認同它,是由於文化習俗在生活中的浸潤作用,是啟源自個人對生存場所的依靠,不干涉價值判斷的好與壞,也不干涉國族想像的是與非。因此之故,我與龍應台在文化關懷上的立足點確實迥異,而且不能相互替換;但在探索的視野與價值的認同上,珍惜文化的人無不渴望觸手成春,隨處可以交流會通,歐洲文化、希臘文化、台灣文化、中國文化,都有值得尊崇學習的地方;紫藤廬的空間氛圍、歷史脈絡、精神氣質也是我們傾心喜愛的文化質素。
那麼,紫藤廬究竟又是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它值得龍應台提點標舉為文化象徵?
加拿大導演Anika Tokarchuk,以電影「高山上的世界盃」拍攝過程,與「紫藤廬茶館」作為素材剪接的文化紀錄片「幻影人生」,20045月在紫藤廬花廳公開放映時,我問導演「紫藤廬」在片中的象徵意義是什麼?Anika Tokarchuk即席回答:「紫藤廬就像似我們的心。」善哉!不負此一開放性文化場域美名。紫藤廬曾經是五O年代自由主義者周德偉、殷海光、張佛泉、徐道鄰、夏道平等思潮激盪的搖籃,七O至八O年代台灣民主運動「新生代」熱情澎湃的聚會場所,1976年台灣第一個實驗劇團「耕莘實驗劇團」在此醞釀創辦,1981年成立茶藝館開台北市品茶藝術風氣之先,也是台灣第一個以人文歷史精神及公共空間內涵被指定成立的古蹟。為什麼如此豐沛的人物、事件、場景不斷匯聚於此自由出入?我猜想,也許是紫藤廬的場所精神流傳著一股捍衛自由的聲音,在這裡聚會、策動可以領受精神同盟的無形支撐罷!
200511「台灣學運論壇第七場」在紫藤廬花廳舉行,講席上兩代學運主角錢永祥、吳叡人面對滿堂聽眾比鄰而坐相見歡喜,吳叡人提及早年來過紫藤廬,見大廳壁爐上懸掛的老宅舊照片中周德偉擬就的一幅對聯,印象深刻從此銘記在心:「豈有文章覺天下,忍將功業苦蒼生」,這是否即是對中國現代知識分子深刻的省思與批判?「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壁爐側邊鏡框裡,于右任飛揚瀟灑的草書,幾十年來靜默注視著大廳裡熙來攘往的過客;無論你識得它的真意否,古老文明的精神內涵定靜召喚著我們,渴望與一代人的呼吸相融合。在我日常行坐於此的心靈感知裡,紫藤廬猶如懷抱著時代沉重憂喜的行者,一路頓挫行吟,他有表達的渴望,有不可溝通的沮喪,拒絕的睥睨,接納的豪情,轉身皆相忘於江湖;「無何有之鄉」──陳運通開闊大器的書法橫絕於紫緣廳門楣上方。
紫藤廬多麼像一個「人」啊!吐納歷史情感與人性悲喜的生命,紫藤廬的基調始終是溫暖包容的,即使在寒冬急雨來客稀少時亦然。紫藤廬非僅是一個人文茶館,或負載歷史記憶的老房子,它自身即成生命主體,它是一座會呼吸的人性空間,波動不息蘊藉深遠的意念、情感構成它的生活律動,支撐它的筋骨。在資本主義全球化洪流裡,多年來一再有人建議紫藤廬開設聯鎖店,歉甚!紫藤廬是無法複製的;於是龍應台談起「全世界有六千六百家Starbucks,全世界只有一個紫藤廬。」果然如此!願望紫藤廬涵藏大千、關照有情,就像似我們的「心」一樣,自在喜悅。
文化是運動中的生命體,而非僅是觀念意義的容器;文化是精神堅持的披荊斬棘,而非僅是裝飾生活的嘉年華,瞥見紫藤廬安然閑適神采奕奕,思索台灣文化也應作如是觀,期望台灣文化畢竟寬容大度。


乙酉初春黃粱寫于碧潭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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