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3日

大江漫流春心吐納

漢語詩歌的審美理想

“采采流水,蓬蓬遠春”,漢語詩歌瀰漫歲月的整體感觸,以非確定概念與生動形象啟動詩意迴響,故體勢中傳輸的意象風姿與情感肌理,不易偏枯僵立,更加貼合生命奧義。漢語詩歌對意義擇取傾聽的姿態,意念頓挫遊行,適足以反覆詠唱相思。漢語語詞的形態變化少,詞的功能靈活多變,語義範疇寬泛,隱喻表達可塑性大;漢語語法注重語序組合和語境制約,語言組織可變性大,常以語感差異帶動情境轉換。漢語詩歌的詩意空間虛實相生,情境的間隙滿佈想像的虛白,召喚境界牽引遐思。

王夫之《薑齋詩話》把情景相生、意象互根的美學特徵說得明白:“景以情合,情以景生,初不相離,唯意所適。截分兩橛,則情不足興,而景非其景。”意象相成的核心觀念是滿涵情思意念的形象,根源于審美主體與審美客體的主客融合,意與象迴環相生,情景輾轉相互推導,而完成造化與心源之上的更高統合。

劉勰《文心雕龍》有云:“詩總六義,風冠其骨,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氣之符契也。是以怊悵述情,必始乎風,沈吟鋪辭,莫先於骨。故辭之待骨,如體樹骸;情之含風,猶形之包氣。”又贊辭曰:“情與氣偕,辭共體並,……蔚彼風力,嚴此骨鯁”。“風”本于上下、內外之間的關係交流而存在,情與風作聯類思考,呈示漢語詩歌乃一開放性場域。情必與氣偕,詩之風力方能駿飛,辭必有骨立,文體才能精神茂盛。鍾嶸《詩品》也提點:“干之以風力,潤之以丹采,使味之者無極,聞之者動心,是詩之至也。”抒情聲音乃憑藉風力而推動,不全然依靠抒情自我的個體表情。漢語詩歌的抒情自我是一個隱性主體,因之流佈含蓄蘊藉、溫柔敦厚的抒情傳統。

漢字原始,本於詩性的形象思維,豐厚的意涵與字根之間臍帶緊密;漢字內蘊返祖的動機,此一回返之動機將文字分子不斷精實,焠鍊語言的本體層質地堅貞光采煥發,與淬煉精鋼成寶劍原理相彷彿。漢語詩歌之吟詠情性,是文化歸建的過程,也是人格錘鍊的過程;文化懷抱與人格形塑的內外翻騰是漢語文化的精神中樞,漢語詩歌的審美理想也奠基於此。

貞定內歛之語言除了深化語言溝通銘記之意義層功能,更涵蘊了語言的性情層與文化層。現代性語言過度強調語言表層的傳達/表現功能,淪喪了語言裡層的文化/性情內蘊。現代性語言情溢於辭,肆意滾動過度裝飾,語言輕浮而且虛無;語義停困於字表,語詞內涵框定在語義範疇中,誇談其辭卻內容貧乏。語詞缺乏了風骨與涵蘊,使文字義涵既脆且薄。現代性語言匱乏文化厚土承載與修辭立其誠的精神堅持,而呈現整體語言文化的貧血現象。

漢語詩歌的審美理想藉由超越個人與時間的雙重超越,試圖達到現實與理想之統合;以故,杜甫審美在草堂,李白遊仙于亂世。抒情主體隱匿的詩歌,放空自我意識,催發時間感消隱,使生命能從時間意識之羈絆逃逸;專注凝視“永恆的當刻”,詩人意識才能無限衍伸往來古金,成就“詩的開放場”。漢語詩歌的審美理想同時藉由對所來處與更高處的追尋,將有限的個體(人)融匯于浩莽宇宙(天),天人和諧之道使詩意空間逍遙無滯礙,胸懷無盡藏,達致“詩的統一場”。

漢語詩歌“素處以默,飲之太和”,流露沖淡虛靈之性情,“俱備萬物,橫絕太空”承載根源雄強的體魄(唐.司空圖)。漢語詩歌以親近自然的目光撫摸世界,細潤萬象天地光華,大江漫流春心吐納。

漢語詩學的傳承與開創
 
“詩言志,歌咏言,聲依咏,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尚書》)“詩”的字型乃“寺之言”,神聖莊嚴的言說,詩”的發聲從寺,寺之音有“法度”意;詩者,呈現神聖空間與莊嚴法度的言說。人願望表達內心的情志,當日常語言不足以形容,用聲音吟詠,綿延以旋律;當文字、聲音與旋律,彼此和諧形成一個統一體,人類心靈的殿堂就能夠被建築起來,詩是人類精神意識的最高範型。“神”指涉流貫超越意識的靈性大我,“人”形容此在的小我,生命小我與靈性大我之間和諧交融,“神人以和”,神人之間交流和暢沒有隔礙。“詩”位居中國文化建築的最高位階,詩將心靈內在的聲音,以韻律的形式廣播,人與人之間,文化與自然之間協調安立,產生人文秩序之美,生命空間與人文建築因此而鞏固,這是中國文明建構人文世界的基本理念。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詩來自人類心靈的基礎信念:思無邪,詩的聲音永不偏斜直指人心,詩穿透現實蔽障,呈現人性真實的本來面目。直指人心守護人性是詩的核心價值,也是詩之所志,這就是詩的本質。“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論語》),詩啟發人心,澄清天地萬象,促進人與世界的溝通交流;詩堅持精神理念,形塑批判是非的道德勇氣。詩對內是一種自我教育,對外充滿人文理想。“不學詩,無以言。”(《論語》),詩是深邃精妙的言說,適足以表達深沉微妙的生命內涵,詩是語言的藝術,也是生命的藝術。

“情發于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是以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是謂四始,詩之至也。”(《詩大序》)“風”以一己之心來反映人世,“雅”總天下之心,視人世興亡與每一個個體生命息息相關,將一己之心連結上眾人之心。“頌”表達人與天地神明的溝通願望,向天祈禱與頌讚,對超越於人之上的無形能量以詩意歌詠進行召喚與連結。詩是正大光明的言說,故能動天地,感鬼神,化育廣大生命,重整文明精神。詩人李白作〈古風〉:“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荊榛。龍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面對唐朝的動亂局勢,李白覺察“總天下之心”的迫切感,亂世之中詩人關懷天下,為理想奔走;杜甫〈戲為六絕句〉:“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也提到超越形式主義的“風雅精神”,推崇承續傳統暢泳人世,與時代相呼應的詩歌。

漢語文化是一條源遠流長的大河,漢語詩歌是河中巨流。詩的對話,是不同年代詩篇之間的對話,不同地域詩人與詩人的交流,更是古典詩學與當代詩學的傳承轉化。無論“興觀群怨”或“風雅精神”,對詩之文化體會與精神期許,經歷百代而不移,仍然牽動著當代詩人的文化使命感與自我省思之道。中華文明歷久而彌新,漢語詩學的傳承與開創,在當代詩歌與詩人身上依然胸懷浩蕩地延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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