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4日

一甲子的“ 雪 ”

現代詩審美特徵、語言機制之比較   文/黃粱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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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百年來現代漢語詩篇中,標定有關「雪」之敘事抒情主題,選取十二位作者:蘇金傘(1906-1997)到臧棣(1964-),十二首詩篇做為分析選樣,以具體文本進行詩學闡釋:比較虛擬的雪與實體的雪之詩歌場域,作詩意空間建構的模式分析,闡述現代詩的「私密語境」、「公共語境」、「純詩語境」、「人文關懷語境」之文化內涵;分析現代詩詩型架構的類型差異,從語法語境考察文學性語言與現實性語言的風格樣態,從聲韻節律探求詩直覺的緣起,澄明詩文字的文化意蘊,溯源雪之詩的文化厚土;總結「雪」之想像在現代詩中的語言造型與美學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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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之所以動人,不是因為意象之新奇與詩意的思想,而是文字的音色照亮了它自己,語言之吐納呼吸宛轉幽微,使粗糙暴烈之現實世界頓然失卻真實支撐,而在詩歌場中瞬間瓦解、變形、重生。詩的開端來自語言原生的花瓣含苞綻放,轉眼變幻出一座心靈花園,詩歌場是世界的渾噩黑暗頃刻被文字燧石鑿出一方雪洞,跟隨文字步入洞中,我們的身體被詩之甘美琢磨,變化成湖泊,我們的心靈化作游魚,魚兒倏忽一閃滑出觀獵者的網羅,再度悠遊而逝不可捉摸。

<雪夜>    蘇金傘1906-1997

未曾打過獵,
不知何故,
忽然起了夜獵銀狐的憧憬:

夜雪的靴聲是甘美醉人的;
雪片潛入眉心,
銜啄心中新奇的顫震,
像錦鷗投身湖泊擒取游魚。

林葉的乾舌
默頌著雪的新辭藻,
不提防滑脫兩句,
落上弓刀便驚人一跳。

羊角燈抖著薄暈,
彷彿出嫁前少女的尋思,
羞澀──但又不肯輟止。
 
並不以狐的有無為得失,
重在獵獲雪夜的情趣;
就像我未曾打過獵,
卻作這首夜獵銀狐詩。

2
    雪潛入人心滲透萬物,召喚獨與<雪夜>靈犀相通的詩歌場,澄清詩所洞見的內面真實。「林葉的乾舌/默頌著雪的新辭藻」,雪般純粹的詩文字,詩來自天外清淨而神明;詩之天然萌芽彷彿創造者顯現了自身,詩拒絕詩歌場之外語言意識的工具性操控,以此捍衛文字「自我命名」的尊嚴,與詩歌場中心靈怡然自得之美,恆有「羊角燈抖著薄暈」靜默相伴。「無心」獵獲雪夜與詩之「無端」開啟兩相交疊,詩歌與心靈渾然化一,凝練而深密地交談,詩行之間悠然飄落了寧謐皎潔之雪。
    雪在蘇金傘的詩中涵藏甘美醉人、引人遐思之美,輾轉勾引出想像中的銀狐與夜獵銀狐詩;雪在周夢蝶的<細雪之二>是夢憶裡流動的意念波紋,詩意迴響中雪花飄舞,一一化作孤寂妍美之精靈,神態翩翩情意纏綿,冷清而豔絕。

3
<細雪之二>        周夢蝶1921-

不能忍受之輕之細之冷之妍與巧
在我的枕上。夜夜
作回風舞

仙乎仙乎仙乎

幾度我以手中之手眼中之眼
繾綣中之繾綣
仰攀復
仰攀

失聲而墮
在我的句下
仄仄平平仄仄:伊已濺為六瓣
白桃之血
       (乙亥四月小滿於淡水夢中作)

   詩人轉化身心,變虛無飄渺的音色氣息為形象窈窕的詩篇,「之輕之細之冷之妍與巧」,文字的輕盈律動如雪花,形容思念飄逸;「繾綣中之繾綣」「仰攀復仰攀」,以疊辭之美照映情意宛轉;「在我的枕上。夜夜」,細雪──非關現實非關具象,詩意空間曖昧迷濛。在「雪」現形跌落為「伊」,再變化作「文字」的結晶過程,三重追索在細雪之舞中飄搖跌宕:回風舞、仙乎、仄仄平平仄仄──何者是詩意的想像?何者是夢憶裡的真實?

4
<雪>           商禽1930-

我把一頁信紙從反面摺疊,這樣比較白
幸好那人不愛兩面都寫。疊了又疊,再
斜疊,成一個錐形。再用一把小剪刀來
剪,又剪又挖,然後

我老是以為,雪是這樣造成的:把剪好
的信紙展開來,還好,那人的字跡纖細
一點也不會透過來,白的,展開,六簇
的雪花就攤在蠟黃的手上。然而

三千公尺或者更高的空中,一群天使
面對下界一個大廣場上肢體的狼籍,手
足無措,而氣溫突然降至零度以下,他
們的爭辯與嗟嘆逐漸結晶而且紛紛飄墜。

    商禽<雪>的詩歌場,開端是生活場景中有人讀信,不知信中寫了什麼?引致收啟者將它摺疊、挖剪,鏤空攤開的信被移情想像轉換成六簇雪花。或許剪信正是收啟者決然的回信方式,一種人與人之間情感的辨證,愛的辨證彷彿針尖一般寂然觸及死!手上的信經過劇烈無聲的視點移轉(也是劇烈無聲的心理變化),鏤空的六邊形「攤在蠟黃的手上」,經過「雪是這樣造成的」之詩意轉換,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糾結,從私密的天堂撒落到公共的人世,瞬間,一切的爭辯與嗟嘆皆被凍結,無言而飄墜,做出清冷空寂的詩意答覆;將信釋手而凝雪,將心鬆放而完成詩章。
    雪花六簇的結晶之美,無言而純淨,是否?只有它,能回答一切,消弭一切無言以告、難以釋懷的愛與死之爭辯;是否?唯有詩唯有雪,能洗滌哀樂收藏悲喜。

5
<下雪的日子>       羅英1940-

下雪的日子
我們裸著身子烤火
髮膚骨骼俱已燃燒
僅存的是溶雪的聲音
在火的餘溫間裊繞

彼此呼喊著名字的鴿子
也恍若天空的
相會又再
別離

    雪既能冷寂人心,雪亦能收藏熱情,下雪的日子也是被愛籠罩的日子,愛的呼息也是雪的呼息,愛是交融相會在空中彼此呼喊著名字的紛飛之雪;身體被欲望之火烤問著,「髮膚骨骼俱已燃燒/僅存的是溶雪的聲音」。雪在詩人的筆底,時而凝結冰冷的心境,時而化作熱情的呼息;是雪的信息場本來廣大?或詩意迴響究竟無盡藏?緣起于詩,冰雪與愛戀恍惚相依偎。羅英<下雪的日子>來自被愛紋身的經驗,林泠的<雪地上>寫于青春華年,冰雪之白融入愛戀之骨髓中,真心焠鍊成「戀的白骨」,一首彷彿誓約到白頭的詩章。

6
<雪地上>節選        林泠1938-

我靜靜仰臥著,在雪地上。
雪地上
那皚皚的銀色是戀的白骨。

你悠悠地踱蹀,踱蹀;
我已熟睡了。我以為
南半球的風信子還在流浪。

    詩中銀色的冰雪是「戀的白骨」,「我」靜靜仰臥在椎心刺骨的愛戀上,「啊,多麼久遠的埋藏,一些冰封的激情和冷冽」,雪裡埋藏著一段愛情故事。詩人以隱晦纖細的情思緩緩道出──「我已熟睡了。我以為南半球的風信子還在流浪。」這豈只兩地分離相思,或恐是陰陽限隔底招魂!「戀的白骨」──永世執愛以至於跨越生死界域,無畏歲月虧蝕,「我有毀傷的愉悅,倘使你帶著長銹的冰刀來到」,深刻留駐了永恆的愛情記憶;當冰雪終於消融,我已化作春泥,「我是泥土,我是溶化的水珠」,一顆心還原為一坏土,「雪」封凍了記憶中永恆的戀情。<雪地上>下了一場別賦悲劇意味的雪。

7
<雪>       鄭單衣1963-

該是記憶裡說來就來的
那群菜花蝶吧
繞著滿園子的臘梅枯枝亂唱
唱個沒完

該是大晴天午睡時夢見過的那對
尚不會哭泣的小胖梨吧
拒絕和人分享的凍紅的手指頭

我的我們的
徹夜沉醉於自身熱血裡的
一行行大白話的詩……而且

那躡手躡腳的又該是誰呢
在窗外……你?你們?
又回到我這泛著白光的日子裡來
是憑著記憶嗎?

而且,時間的粉狀物正如此肆虐地
聚於這一刻,要照亮某一天的黃昏
當我們
還是那兩枝相許的出牆梅
彼此,深深深深地,在嗅著對方

    不同於林泠的<雪地上>造就於空間限隔,鄭單衣的<雪>導因于時間催逼,<雪>回顧了歲月巖層:童年、詩歌與愛情,聚焦於往日懷想,以動盪的社會生存對照心靈時光的安寧。當我們「還是」那兩枝相許的出牆梅,彼此深嗅著對方,當下即永恆,曾經有過這一瞬刻心之憂傷痛苦被愛情所消融,哪怕只是一瞬;這一決定性的經驗造就了詩人,也使文字在這一決定性的時間變化成詩章。正因為時代之無情而催發詩之有情,詩歌場對生存作出整體性回應,映照時代深層的場景:因生存環境之貧瘠導致相互爭奪,而緊抓住生澀的小胖梨,因時代之嚴苛禁制而瘋狂耽溺於內心的詩──那唯一倖存的自由。「雪」在本詩中隨處變形、因地制宜,既是滿園子飛舞的菜花蝶,又是一行行大白話的詩。

8
    雪景在林泠的<雪地上>與鄭單衣的<雪>中皆為心靈場景之重建,以信念堅定的旋律色調召喚記憶中的時空,滲透著不能實現或已然消逝的悲劇氣息,詩歌場顯現「詩的存有」超越「現實存有」之奧秘,以詩的審美價值創造性地重建生命價值,抗衡與修正現實無所不在的制約與蔽障;詩歌場同時表徵了詩歌決定性經驗之意義,心靈經由詩歌經驗之照耀與洗滌,令生命傷痛得到救贖。
    梁秉鈞的<見雪>與王小妮的<我看見大風雪>,兩首詩皆以「雪」為主要觀察對象,兩者看的方式與關注重點大異其趣,詩歌場中直覺洞觀發生的基礎是什麼?又何謂詩直覺?
 
<見雪>節選       梁秉鈞1948-

…………「呵,下雪了!」
一些房間容不下的東西
不知誰把它紛紛撒回人間
滿天點點撇撇的
這些無家的
文字,這些房子
無法承載的碎屑
飄落到每個人
頭上,留在衣服上
行人帶著遠去了

然後又在眼前濃密起來
我看這桌上的杯瓶,已有的方圓
盛不了這些紛飛的片屑
它們有時向這個方向凝聚
有時又旋過身去
彷彿要把一切抹掉
它們把你我織在一個新的網裡
又要一針一線把它拆開

9
    雪是自然景觀,但在詩人眼中,唯有在詩人眼中,雪是天地隱忍已久的告白,是不斷變化組合、自我更新的人文象徵。詩宛然人文與自然交融之場所,雪是「無家的文字」,雪把「你我織在一個新的網裡/又要一針一線把它拆開」,雪模糊了固執的眼神,滌清了新的視野,也召喚文字解構既定規矩,編織新的方圓。在<雪>詩中人文關懷與個人情感,在雪滿天飄散的手勢裡相互包容,共同期待於未知,使詩篇呈現為一開放場域,連結過去經驗與未來的事物。詩歌場中的詩歌視域不止於單向度的定點觀察,而是迴旋運動的掃描性視野,它的直覺洞觀的基礎是深刻的自我覺察,「呵,下雪了!」即是心靈頓然醒悟的聲音,使自我與天地怡然連結。<見雪>是一篇保留著生活語調的詩歌,步履輕緩散漫,而王小妮的組詩<我看見大風雪>煥發神態清嚴的精神性。

10
<我看見大風雪>五選一  王小妮1955-

我離開城市的時候
一件大事情在天空中發生。
千萬個雪片擁擠著降落
這世界
再沒有辦法藏身了。

大風雪用最短的時間
走遍了天下的路。
大地的神經在跳
行人讓出有光的路脊
靈魂的斷線飄飄揚揚。

山頂高挑起粗壯的核桃林
雪壓滿了年紀輕輕的兒子們。
現在,我要迎著寒冷說話
我要告訴你們
是誰正在把最大的悲傷降下來。

上和下在白膠裡翻動
天鵝和花瓣,藥粉和繃帶
誰和誰纏繞著。
漫天的大風雪呵
天堂放棄了全部財產。
一切都飄下來了
神的家裡空空蕩蕩。

細羊毛一捲捲擦過蒼老的身體
純白的眼神飛掠原野。
除了雪
沒有什麼能用寂靜敲打大地
鼓勵它拿出最後的勇氣。

11
    <我看見大風雪>流露人性光輝與真誠情感,是一篇為時代祈祝之禱辭。當生命被極度冰寒刺痛,將人性從麻木的軀殼中喚醒,無法迴避「在世存有」的價值質疑,無所遁逃地必須澄清「生命主體」的問題意識;唯當詩人之懷抱有真誠信靠處,「詩直覺」現起!宏觀現象全體而凝視本質,文本與文本所關照之命題被詩之專注所形成之精神氣場包攏,融合成一澆鑄了生命意識的新的整體,真正的詩篇於焉誕生!
    <我看見大風雪>以雪之意象與旋律一路猛追逼問現實:當大風雪降臨人間,詩人感知「這世界再沒有辦法藏身了」,當人性的良知被冰冷刺醒,詩人看見「靈魂的斷線飄飄揚揚」,當雪狂掃歷史記憶的山谷,詩人直覺「是誰正在把最大的悲傷降下來」,漫天的大風雪將美麗與哀愁全部傾瀉,詩人明白「天堂放棄了全部財產,神的家裡空空蕩蕩」,當雪擦捲過闇黑的生存,詩人領悟雪「純白的眼神」,知道只有它「能用寂靜敲打大地,鼓勵它拿出最後的勇氣」,詩人愛憐大地之蒼老,汲汲言說聖潔的拯救之光。組詩最後終結于──「我該怎麼樣分配最後的日子/把我的神話講完/把聖潔的白/提升到所有的雲彩之上」,以開敞的胸懷期待:個人的自我省思終能喚醒時代的普遍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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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指的<暴風雪>與臧棣的<新年降雪>也有自我反思的意涵,兩首詩都把雪喻擬為女性角色:在<暴風雪>第一段,雪團如一位想念中的女孩撲進詩人的胸懷;在<新年降雪>開端,則以一個喚作「雪」的女人之名飄搖擺盪;<暴風雪>第二段與<新年降雪>後半,詩中的「雪」都被漫衍為時代象徵,但兩首詩的精神氣質大不相同!

<暴風雪>二選一      食指1948-

哦,下雪了,正當我在
紛紛揚揚的大雪中獨自徘徊
親愛的,你像一陣風裹著的雪團
砰的一聲撲進了我的胸懷

噢,親愛的,你不再是個女孩
連鬢角也被無情的歲月染白
可茫茫風雪中,我猛地發現
你重現了年輕時身披婚紗的風采

人生就是場感情的暴風雪
我從詩情畫意中走來

    從身披白紗之少女瞬間轉換成髮鬢斑白的老婦,歲月之殘酷令人難以消受,「砰的一聲撲進了我的胸懷」將雪景中的深刻相思、兩人恍惚相擁時之身體感觸,貼切地傳達出來令人動容。暴風雪泯滅不了的人性熱望,使愛情無畏挫敗而昇華,這是愛情「純潔」的本質,與詩歌場內蘊的「洗滌」能量相互感通共同創造。<暴風雪>表達的人性情感剛毅樸厚,而<新年降雪>一詩開端:「做為一個人名字的雪/下在你的脆弱中」,教人感受到愛情幻變的脆薄。相較於<暴風雪>第二段描寫時代之冷酷,「哆嗦得教你說不出話來」,只得以消泯自我概括承受,情境內涵顯現個體心靈退縮、精神無法自我超拔的時代侷限;<新年降雪>對時代之觀察更具詩性透視的能量,詩篇的生命主體意識比<暴風雪>清晰獨立,發揚詩人的批判性格──對「真實」內外同一性的堅持是「詩」的根本信念──詩歌場拓建一個自覺清醒的個人空間而疏離于集體的雪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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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降雪>節選       臧棣1964-

…………這是
一場在我們出生前就已
下過的雪。劣質的連環畫

綿延著它變形的知識
而在一開始,我們並不
知道,那些被凍壞的動物
正幫助我們分泌出憐憫

接下來是做為風景的雪
帶著修辭的降水量,下在
你的願望中。漫天的崩潰
雪推薦著雪,將一條死路

鋪成無邊的歷程:彷彿
腳印一旦變得清晰,便可
介紹出一個新上任的人……
而實際上,仍然只有黎明

才能像逗號一樣,結束
超級祈使句般的長夜
最先在天氣預報中醒來的
不可能是他者的軀體

隔著窗玻璃,相對於
剛剛作過的夢,果然有
另一場雪廣泛地下著
像破綻百出的消息似地

    「劣質的連環畫/綿延著它變形的知識」,以及將漫天空洞的口號對應於「修辭的降水量」,寄寓深刻的時代感懷,形象思維富含創意;尤其「雪推薦著雪」前後二三句,更是招式輕盈武功高絕。唯有詩能將文字以如此簡易之排列,架構出宏大的時空,蓄藏看似平靜實則浩蕩之能量;唯有詩歌場既能洞穿現實復能超越之,以詩與現實之永恆對詰,令生命主體當下甦醒。詩篇結尾則不無自我諷喻地隔窗自語:究竟夢中的雪與現實的雪,何者才是真實的照鑑?何者又只能瀰漫虛無?正唯有詩才能如此清醒地洞觀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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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昌耀<降雪‧孕雪>與胡寬<雪花飄舞……>,兩首詩呈現之詩歌場,造境寬廣深刻,表達與時代直面交談的誠懇信念。<雪花飄舞……>以124行詩縱浪於時代大化中,擁抱著時間波濤翻滾,直教人汗顏,詩歌語言挾帶著病菌般的質地,好似唯有如此方能自由出入社會,巢居癌症病房而防疫;意象詭奇如饑民搶食腐屍,教人掩鼻而逃避之;詩中的「雪」動盪飄搖性格反覆──雪花「舔吻著,吮吸著,貪婪而卑瑣」,雪花「營營苟苟,又各奔東西」,雪花「在如此寂寥的虛空之中……你匆匆忙忙地趕路」,雪花「只有涓涓地消殞,化為無形」,雪花「伸出利爪扼住這個世界」,雪花「嘴角竟露出一絲溫煦的笑靨」。

<雪花飄舞……>    胡寬1952-1995

(選段一)

雪花
撲滅了黎明……
你的身影
晶瑩剔透,出現在街市上,
叼著雪茄煙
握緊的拳頭,
從衣袖裡悄然滑出,

(選段二)

被雪花浸潤的聖潔的淚水,
加上
割去了四分之三的胃,
一側殘留的腎臟,
在美妙的雪夜中我們回家去烹制
最後的晚餐來
享用。

    詩篇最後結束於:雪花亂落于國土上一切有所知與無所知之處,雪花亂落于歷史中一切光榮、理想和罪惡場域,雪花亂落于人性之界碑上,雪花亂落遂將一切埋葬。雪花飄舞的大時代無所謂黎明,連淚水也被耗竭,「雪花飄舞……」,胡寬捂著咳血的胸口,懷抱身心之傷殘,在他生命最後的日子,以敬畏天地的悲憫之心寫出了:人人日夜饗宴著「最後的晚餐」的特定時期的悲劇。

15
<降雪‧孕雪>      昌耀1936-2000

恕我狂言:孕育一個降雪過程,必是以蒸蒸眾民為孕婦,攝魂奪魄,使之焦慮、消渴、瞳子無光,極盡心力交瘁。
而雪降的前夜,又必是使蒸蒸眾民為之成為臨盆的產婦,為難產受盡煎熬,而至終於感受到雪之既降時的大歡喜。
我就這樣臥床不起了,不絕呻吟,仰望窗牖喃喃期盼:此夜太長太苦,天為何還不見亮?為何天還不見亮呢?迷瞪瞪昏死過去,一忽兒醒轉,天仍是不亮,實苦不堪受。當迷瞪瞪忽又昏死過去,不知過了幾個時辰一覺醒來,天已透明,感到身心竟有無比輕鬆。奔到窗邊揭開布簾朝外一望:啊,果不然麼,到底是雪降了。胖胖的雪體袒陳四處正在酣眠之中,有著長途奔波抵達終點後的那般安祥。外界正是如此寧靜、甜潤而美。一切的一切都與昨日截然有別,且塗有一層富貴鄉的溫柔。於是,我以一個男子而得分娩後的母親才能有的幸福感受,心想,前此有過的種種磨難或不適對於生機總或是必須的吧,這個情債支付的人生也是永世的輪迴吧。
雪孕是一件必行而艱難的事。
我自當逐一去體驗我本應體驗的一切。

    雪在<雪花飄舞……>中是一個性格複雜個性殘暴的自殘者兼毀滅者,而雪在<降雪‧孕雪>中則被昌耀的理想主義性格凝聚為生命創造的契機,「胖胖的雪體」正如新生嬰兒般酣眠著,無論歷史如何奪魂攝魄,無論環境如何使人心力交瘁,詩人堅定不移的文化願景:寧靜、恬潤、溫柔與美,詩人決心逐一去追索體驗。這理念唯有信仰者才能堪受才能成就啊!如此自信地言說,詩人依靠什麼?詩人敢說生生蒸民的苦難即是我的苦難,我應當承擔!詩人憑藉什麼而能如此禮敬人間,擁抱苦難竟無恨悔?
    雪中奧義!雪中天問!

16
    雪,非有非非有,雪下在詩裡詩外,雪下在個人世界也下在時代場域,實體的雪如何感應?虛擬的雪如何捉摸?「雪」在詩人的心理鏡像中反射,在周夢蝶是美的飄忽,在商禽是心境寂冷,在林泠凍結成情之堅貞,在羅英則融化于身體之熱,四種雪雖然指涉殊異,內涵都是個人生活的想像天地,詩歌場呈現之「私密語境」與時代無涉;甚至無關乎實體之雪,非因雪景而興發成詩,此與台灣亞熱帶地理環境也有關聯。王小妮、胡寬的詩歌場景觀特徵為「公共語境」化,詩篇為個人與時代環境對應之產物,因雪意觸發詩情,又以雪之萬象照明社會,藉由雪表達「詩與歷史」的對話,從茫茫雪霧中提點精神之光,照明生命的出路;此與古典詩歌「興寄」的傳統一脈相通,以隱喻時事抒發感慨寄託性情。
    臧棣之雪亦隱藏與時代對話企圖,反思個人歷史實際上也對照了生存環境,「到處是純潔的薄冰」正好映照人心,人與時代的對話因詩人自覺清醒而展現平衡張力。食指的詩雖然也呈顯個人語境與時代語境之交錯,但「雪」在食指詩中壓制個人於冰天雪地,「凜冽的暴風雪中凍僵的手指扳動著/車輪的輻條,移動著歷史的輪胎」,詩與時代的對話關係失去平衡,表露環境催逼下「人」無形的自我框限。昌耀的「雪」是由人民共同懷想而產生,反映「天人感應」的存有觀,表述從苦難中孳萌幸福的因果論,詩篇雖然在思想視野上有缺乏歷史參照點的侷限性,詩歌精神卻廣大而堅定,令人懷抱著美麗遠景。詩與歷史的對話,將個人身心體性的如實鏡像投影在集體潛意識幻變不定的螢幕上,尋找「意義接合」的可能性,一種艱難的詩與現實的疊映。
    蘇金傘的<雪夜>寫于30年代,鄭單衣的<雪>寫于90年代,寫作年代相距一甲子,<雪夜>散發莊重節度的古典精神,<雪>的抒情性較具浪漫氣質,但兩首詩的關注重點都集中凝視於「詩」──詩之綻生的當下圖景──較少旁涉其餘,而接近「純詩語境」。梁秉鈞的寫作地理游離香港、美國與歐洲之間,他的詩賦涵人文視野,表達「人文關懷語境」,熔冶個人感懷與文化思維于一爐,將詩看作人與文化之間溝通對話的橋樑。觀察梁秉鈞詩集《游離的詩》,內涵可區分為三大主題:人的現象、人與文化、文化差異,收納<在華沙電影院重看《兩生花》>、<香港歷史明信片>、<青蠔與文化身份>等詩篇,完整涵蓋了作者文化詩學的企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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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的審美特徵比較除了文化的、歷史的、地理的經驗模式差異之外,文字從語意空間轉換成詩意空間,信息轉換如「氣」之流行,氣的樂章變化萬千;詩意空間的建構模式依五行性相概分為五種──

    臧棣<新年降雪>:「做為一個人名字的雪/下在你的脆弱中
    昌耀<降雪‧孕雪>:「恕我狂言:孕育一個降雪過程,必是以蒸蒸眾民為孕婦
    引文為兩首詩的開場白,詩的開端像一把利刃切開現實肌理,裸逞詩的真實,這是以詩直覺正向鑿開現實建構詩意空間的類型。在日常生活清醒的時刻猛然自問:你吃過月亮嗎?並即刻墜入夢鄉,詩性直覺瞬間亮出精神匕首扎透現實,金石般鏗鏘的「金」的詩章,字字閃耀鑽石鋒利之光。(詩人之眼有雷射透視的能量?)

    商禽<雪>:「我老是以為,雪是這樣造成的:把剪好的信紙展開來
    羅英<下雪的日子>:「彼此呼喊著名字的鴿子/也恍若天空的雪
    鏤空的信幻現雪的結晶,或將愛的呼喊想像成雪鴿的飛行,都是以意象之跳躍將語意空間扭轉,瞬間釋放出生命的詩意,這是以形象思維的瞬息變化建構詩意空間的類型。生命革新的關鍵時刻,蛻變,蟲化作人或人變成蟲,只是一眨眼功夫而已,當頭棒擊頭上開花,清醒者人心,彎折的是木棍,「木」的詩章,傾聽枯木開花的聲音罷!(靜默黃昏木魚聲響起……)

    鄭單衣<雪>:「當我們還是那兩支相許的出牆梅/彼此,深深深深地,在嗅著對方
    林泠<雪地上>:「多麼久遠的埋藏,一些冰封的激情和冷咧──一些戀的白骨。
    「出牆梅」、「戀的白骨」凝聚幽微深情的心象,撥開現實世界的繁華喧囂,將心靈貫注於絕對情境中而模糊其他視界,這是以絕對情境凝結于心建構詩意空間的類型。熔銷故事做雲煙,鍛積心事成塊壘,文字透鏡聚焦于心,為熱情加溫點燃火苗,只剩黑暗中那堆篝火了,你不得不凝視它:「火」的詩章,彷彿冬日之戀,既冷冽又激情。(結局總是令人驚詫!)

18
在潔白的盡頭
做一個低垂的牧羊人
我要放牧這漫天大雪。

大河源頭白骨皚皚
可惜呵,人們只對著大河之流感嘆。
誰是寒冷的父親
我要追究到底。    
       ──王小妮<我看見大風雪>五之三

透過蒼茫的雪霧,
原來你是這樣的艷麗、明媚,
以往的尖刻、冷峻已蕩然無存,
還掌握了許多處事的技巧,
你已變得乖巧多了。
雪花,
我的女兒
我的太陽──至高無上的主宰
極富挑逗性、性感
外表柔順,內心堅如礁石。  
        ──胡寬<雪花飄舞……>

    誠摯的心靈賦與語言推進溯源的豐富動能,意念和語詞連綿環扣將「真實」的遮蔽物層層剝落,語言飽滿的汁液轉化作詩意波濤,這是以語言動能駕馭意念之舟在詩歌之河上索探,推盪詩意空間成型。滴水穿石無堅不摧,語言滾動長江,衝盪決堤流離四下,執意演說真實的水,聚弄瀑布湍流,以匯百川入大海的聲勢,沖刷一切滯礙虛假之物,流動之源者──「水」的詩章。(海在遙遠的他方?海在詩人心尖上。)
   
在窗外,有香夢沉酣鳥巢的窗外
抱影而舞,翩蹮復翩蹮
由一個自己到許多個自己   
        ──周夢蝶<細雪之三>
   
雪片潛入眉心,
銜啄心中新奇的顫震,
像錦鷗投身湖泊擒取游魚。  
        ──蘇金傘<雪夜>

    不以形象思維、隱喻顯影、意義指涉為滿足,以文字之音色創造了一方遠離塵凡的靜默空間,時間之催迫悄然消隱,使生命立時得到安頓心生歡喜,這是以文字純粹的音色滲透瀰漫出詩的天地。感官意識緩緩向下沉殿,精神望穿海底神遊太空,五色令人盲五音令人心發狂,「土」的詩章只有一種音色:見素抱樸,拒絕表演遊戲的文字安寧之至。(有時竟連詩人的臉龐也消失!)

19
    現實世界是由時間序列、空間座標、生命群體與物質場堆所聚合,而詩的世界則以文字內蘊的信息能量,藉由詩歌經驗變化文字信息場的方式,創造出截然有別於現實世界之「詩歌場」──一個無文無字、不思不議的新生曠野,唯有詩人漫步其中。不同於文學小說藉由文字建構/解構現實,詩之審美價值乃在澄清/超越現實。「澄清」之義在于心靈之鬆緩放空,自然跨越意識層層的柵欄,撥開現象迷霧洞見真實廣大無邊的場域,無須掛搭布景,無須解剖人事。「超越」之義在詩文字的直覺能量貼切於心,變化于心,以啟發想像、激活情感的方式,創造出一個脫棄現實模式語彙,具足生命主體價值的詩歌家園。例舉詩句可見一般──澄澈心靈:「雪片潛入眉心」,啟發想像:「雪推薦著雪」,激活情感:「孕育一個降雪過程,必是以蒸蒸眾民為孕婦」,率皆澄明萬象砥礪心性。

20
    現代詩的詩型,就節奏基準而言可區分為兩種:以「句」為節奏基準者(以現代語法的句子作為節奏單元,以標點分隔作停頓),以意義節奏為母節奏,韻律節奏為子節奏;以「行」為節奏基準者(以詩篇中的單行作為節奏單元,以一行之末作停頓),以韻律節奏為母節奏,意義節奏為子節奏。以「句」為節奏基準者,詩句出現懸念結構(跨行)的機率較大,在節與節之間也會出現詩句跨節的現象,刻意分割行與節的完整性,成就語調的連結感,接續語言動能。以「行」為節奏基準者,注重單一詩行的形式自足之美,詩節各自建構完整的詩意空間單元,再以虛實呼應架構情境聯想之橋。現代漢語和現代詩無分兩岸四地皆受到現當代西方文化與本土漢語文化源流之交互衝擊,現代漢語在語言風格上形成了中西語法雜揉的現象,詩歌美學上的影響則為意境詩學(消解符號指稱)與意義詩學(變異符號指稱)同步發展;消解符號指稱的詩歌著重詩的自我建構功能,變異符號指稱的詩歌傾向詩的文化意義求索。
    現代漢語受到外來語影響,模仿西洋語法而產生文法變異現象:如漢語句子的延長,主語的常態化使用,複音詞增多,人稱代詞、冠詞的變化,連詞的頻用等,總體演化為現代漢語比諸古典漢語句子長高了許多,文法服裝、詞彙裝飾更多樣化,但語言體質畢竟還是漢語骨架。古典漢語詩歌韻律節奏通常與意義節奏十分貼近,漢字是一字一音節的型態,如有節奏變異則韻律節奏易於突顯,即以韻律節奏為本作為朗讀節奏依據。自由詩體的現代詩,「行」無字(音)數規律,詩行不一定等同詩句,韻律節奏與意義節奏難以完全一致,需要在節奏基準上決定輕重取捨,而形成「行節奏」與「句節奏」兩種發展脈絡。以「行」作為節奏基準的詩型,表現基調為情境並列,空行經常用作節與節之間詩意聯想的跳板,產生情境疊置的詩意交響,蘇金傘的<雪夜>堪稱典型;以「句」作為節奏基準的詩型,表現基調為意象推演,空行作為詩節旋律停頓或敘述基點轉換之用,形成流轉跳盪的詩意波濤,臧棣的<新年降雪>可作示範。
    不分行詩通常稱為散文詩,商禽與昌耀為兩岸散文詩大家,商禽從50年代中期寫詩即定型化發展他的散文詩,昌耀的散文詩發展起點約為80年代初,而在90年代蔚為寫作高峰。商禽的散文詩採用節與節之間空行的分節式書寫,以剪接式的分場調度架構戲劇性的詩意場景。昌耀的散文詩採用每節開頭後退兩個字間距、節與節之間不空行的模式書寫,注重感性敘述和語調起承轉合,以故事性的結構凝聚詩意。散文詩的發展甚具潛力,但缺乏詩學研究賦予足夠關注;以散文格式書寫更貼近於當代閱讀慣性,佔據詩歌文化推廣優勢。散文詩的表現基調為散漫結構的敘述場景,以常規圖式的日常語言創造出變異圖式:一部通過濾鏡顯影變形的活動詩歌影像。

21
    詩的語體主要區分為文學性語言與現實性語言,就十二首雪之詩的語法語境來看,文學性最濃者應屬周夢蝶的詩語言,「夜夜/作回風舞」,語序組合經過精練的安排,「仙乎仙乎仙乎」,近於古典漢語的語法,「乎」有驚嘆的語氣,如翻譯成現實性語言:「是何方仙女啊!是何方仙女啊!是何方仙女?」完全失去餘韻陷落俗情。但<細雪之二>以此句上接「回風舞」,下懸「失聲而墮」「伊已濺為六瓣」,形成迴旋交織的細雪之舞;品味周夢蝶的<細雪>三章,<細雪之一>意念獨夜翻飛似雪,<細雪之三>雪質清澈照鑑心靈,細雪三部和鳴詩情冷艷。<細雪>用字虛細孤挺如周夢蝶的瘦金體書跡,但詩境實然是莊嚴世界。
    詩的語體,文學性最淡偏重現實性語言的作品為梁秉鈞的<見雪>,「飄落到每個人/頭上,留在衣服上」,日常口語的語調,閒談式的句法十分尋常,構詞未見修飾,也無引人注目的意象凝聚詩意,卻能在平淡中滋生關懷人間的詩情,「這些無家的文字」,詩人往來觀察于人文與自然世界,解讀雪與心靈之間不斷變化的風景。
    在文學性與現實性的語言光譜兩極之間,分佈無窮之語言風格領域有待探索挖掘,本文十二首詩選只是片面取樣,有偏愛修辭文采者,有執著現實語境者,有人遊走兩端而執中。尋覓一種表達內涵寬容度最大,又完備語言形式之美,兼具漢語形質特色的現代性詩語言,是每一個當代詩人畢一生之精誠追尋的目標。盛唐詩人們正因語言精粹廣瀚之功,百代傳續讚譽不絕。

22
    從語言的聲韻節律考察十二首雪之詩,蘇金傘的<雪夜>詩之況味深遠情韻綿長,詩分五節,一至五節的行數節奏比為34434,詩行的音數節奏比為4字-11字,節奏基礎穩定,詩以近乎潛行的方式悠然漫步,靜到聽得見詩中每一個字誕生時原初的聲音,處處聞聽心靈與天地微妙之私語,天地靜默身心安寧。「羊角燈抖著薄暈,/彷彿出嫁前少女的尋思,/羞澀──但又不肯輟止。」多重喻擬交疊照應,既形容羊角燈之光暈以少女尋思的模樣,復疊映了心靈微顫之美,文字「幽微」之至!不再拘泥于物象與意義的具體指涉,「詩文字」汨汨流淌著無言奧美之氛圍,語言機制如雪地足跡般妙理難尋。
    林泠的<雪地上>情韻宛轉動人心房,詩分三段,以情感記憶與心靈想像交疊,召喚一場跨界交談,看似閑言漫語心事點滴分明:

啊!
多麼久遠的埋藏,
一些冰封的激情和冷咧──一些
戀的白骨。

夜晚。
你打這兒回家,
你愛吹噓輕輕的哨音,
你會在路旁坐下來,
──這兒真暖,你想;
這兒是銀皚皚的,
這兒像是來過。

你惦記什麼?
我睡在這裡,
這裡──雪地上,是戀的白骨;
我會收集你的足印。         
       ──林泠<雪地上>節選

    容顏宛轉詩思悱惻,「宛轉」者托承環境氛圍之質感與韻味,令想念中的容顏迎接召喚而現前。情韻宛轉即聲韻宛轉,<雪地上>詩行的音數節奏比為1字-14字,情意跌宕之至!語調雖在任性恣情中揮灑,語言之質地卻貞定而內斂,將詩意沁入心靈三千裂隙中,直令文字之聲音氣息十方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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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語言質地之貞定內斂,來自「創造意志」聚合心靈活動與造型表現,形塑心靈/符號的統一場,「純粹心靈」揭開自己!詩人與文字相互凝視彼此敬畏,經驗、記憶被抽離出材料,轉化成詩歌元素,由於元素自身內蘊的規律,詩的秩序寂靜伸展,召喚「詩文字」自然現前,而非語言意識驅動之單向書寫。「詩直覺」即詩人擺脫了心意識本能與語言環境制約之雙重操控後,自然滋生的一種宏觀、穿透、整合性的心靈能量,語言意識超越了指涉、溝通的工具性操作,而轉向於隱蔽的內面空間塑形,瞬間步入詩歌曠野:詩的存有之初始,無一形象無一文字。詩直覺試圖回返原初,意念的原初、人性的原初、文明的原初、文字的原初,此一回返之動機將文字的分子無間斷地壓擠濃縮,而焠鍊語言成貞定內歛之質,既富含密度更保藏能量,與淬煉精鋼成寶劍原理相彷彿。
    貞定內歛之語言除了保留語言溝通銘記之意義層功能,更涵蘊了語言的性情層與文化層。現代性(詩)語言最大的危機在於過度強調語言表層的傳達/表現功能,而淪喪了語言裡層的文化/性情內蘊。現代性(詩)語言呈現兩大弊端:一是情溢於辭,以情感駕馭語言肆意滾動,或包裝語言以過多感情的裝飾,致使語言輕浮而且虛無;二是語義停困於字表,語詞內涵呈現單向限定的語義範疇型態,誇談其辭卻內容貧乏。文字語詞缺乏風骨與涵蘊,不但使文字的義涵平面化,更且由於文字匱乏了文化厚土承載與修辭立其誠的精神堅持,而呈現整體語言文化的貧血現象。這或恐不只是詩學命題和語言學命題,更且是文化現象與社會結構命題。漢語文化強調溫柔敦厚之旨,根源在於漢語語言內蘊了人文性情與蒼茫歷史之厚實積澱,缺乏文化自覺之詩語言,要寫些什麼?又能怎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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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代詩中「雪」的意象,文化根源來自古典詩歌,《詩經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生動傳達出物色與人心感召相通的詩意。樂府詩晉宋曲辭<子夜四時歌>,收藏了以「雪」之景象對映情思的作品:「淵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復何似」、「天寒歲欲暮,朔風舞飛雪,懷人重衾寢,故有三夏熱。」唐‧李商隱<悼傷後赴東蜀辟至散關遇雪>,寫詩人喪妻後離鄉之懷想,更將現實的無情風雪與幻夢中的溫柔情境恍惚交疊,動人心魂!「劍外從軍遠,無家與寄衣,散關三尺雪,迴夢舊鴛機。」李商隱的兩地相思、陰陽限隔之情,與林泠的冰雪愛戀之思彷彿知音。唐‧柳宗元<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踪滅,孤舟簑笠翁,獨釣寒江雪。」塑造了詩人獨與天地相往來「澡雪而精神」之境界,「雪」之凜冽洗滌了人心。昌耀<降雪‧孕雪>類同於柳宗元<江雪>,兩首詩都將造化的玄秘對比於個人精神現象,也是同源于「比興」思維而造境的詩歌經驗。
    詩人依憑「雪」與時代環境對話,唐代詩人李白的<北風行>:「黃河捧土尚可塞,北風雨雪恨難裁。」和王小妮的<我看見大風雪>:「我要迎著寒冷說話/我要告訴你們/是誰正在把最大的悲傷降下來。」兩首詩的創作契機似有千年感通相連結;而胡寬的<雪花飄舞……>步履困頓,可以和唐‧李咸用的<大雪歌>對照著讀,也有甚多奇妙相映之處:「同雲慘慘如天怒,寒龍振鬣飛乾雨,玉圃花飄朵不勻,銀河風急驚砂度,謝客憑軒吟未住,望中頓失縱橫路,應是羲和倦昏曉,暫返元元歸太素,歸太素,不知歸得人心否。」
  
25
    詩所以能擁懷天地、感通人心,歷百世不能催朽,在詩人與文字之間的神聖關係使然,在詩之外,文字是工具與僕役任人驅使造作;在詩之內,文字是聖潔的能量。「詩文字」內蘊自我鑑照之力,使詩章的選詞造句清澈自足;「詩文字」接納太和之氣,詩章煥發生命的一體感,生機盎然的自然氣息撲面而來不可抗拒,令心靈沐浴于純粹喜悅之光;「詩文字」激發樂舞般的身體性韻律,是文字之愛寬容釋放了人類卑微的心。
    面對歷史時空框限與意識形態泥沼的兩面擠壓,詩如何發出獨立自由的聲音?詩凝視稍縱即逝的當下真實能說些什麼?瞥見過去的拯救與未來的召喚之間全然斷裂的生存迷思,詩想說什麼?詩渴望跳脫文明歷史的輪迴:「發出/被擊打」之永恆折磨,期待于「誕生──誕生之清嚴」,生命仍被寂靜包裹。詩,試圖追索人的夢想家園:過去-現在-未來三地交響,生生不息的生命原鄉,悲憫人活在鏡像碎裂的物化框景中,難以辨識自我與他者,時刻惶然於異鄉;於焉詩人彈奏靈魂之歌,靈魂裡雪花翻飛,詩人扣問精神鐘鼓,精神中承受暴風雪。雪,一甲子的雪,雪霧瀰漫悲欣交集,模糊了年代與地域的界限。

26
    渴望歲月靜默、內心淨空無一物,何其困難?靜默與淨空,使我們暫時告別喧囂的世界,以便清潔精神死而復生,從大靜默中滋生純粹喜悅,對應空靈而心生歡喜宛然嬰兒。大滌而徹悟的詩,本色的詩,如如真實的詩,發源于自性的詩,何其稀有?誰能舞愛將進酒──意念之「將」與生命終結之「醉」?皎然綻放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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