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1日

《想像的對話》3

台灣早期新詩的精神裂隙和語言跨越  
文/黃粱1996
         
         台灣新體詩的出發,根源於對舊體詩的反動,時當1920年初,由在北平求學的台籍青年張我軍點燃新舊文學論戰的爝火,而其歷史背景則為日本帝國主義在台的殖民統治。當時的舊體詩因襲形式、情感,沒有真實內容,更敗德的是玩弄舊詩的人以吟詩頌德巴結統治階層。台灣新詩主張語言的形式解放與真實生活內容,大致呼應五四新文學運動對新體詩的見識,也符合年輕作者的改革需求,從1923年起漸漸有白話新詩的寫作與發表。日文寫作的台灣新詩以19235月寫作,19244月發表於《台灣》雜誌的〈詩的模仿〉組詩最早,作者追風〈謝春木〉;以中文寫作的台灣新詩則為192312月寫就,19243月刊載於《台灣民報》的〈假面具〉為始,作者施文杞。台灣白話新詩基於歷史命運,語言工具從其發源時期即分歧為中文與日文兩條路線。中文寫作者須面對文言向白話轉變的語言結構調整學習;而日文寫作者初期要承受以異族語言反抗異族統治的精神自我齟齬熬鍊,戰後從日文再向中文蛻轉者更是飽嘗精神裂隙和語言跨越的雙重困擾,心路歷程悲壯,啟人深思。
              依據羊子喬〈光復前台灣新詩論〉一文的規劃,日據時期台灣新詩的發展釐分三階段,簡述背景與進程如下: 

【奠基期】
  
               1920年至1932年,即《台灣青年》創刊至《台灣新民報》由週刊改為日刊為止。台灣新詩的奠基有兩項主要難題,一是統治者高壓在台籍作者精神與思想上的監視;二是語言工具上有新興白話的實驗摸索和民族尊嚴對日文語言殖民的排斥,艱難而徬徨。此時期的中文詩主要作者為:崇五、賴和、楊守愚、楊華、張我軍;日文詩主要作者為王白淵、陳奇雲、郭水潭。由於置身異族統治的箝制下,新詩作品普遍呈現反抗的特質,茲舉1927年《台灣民報》白話詩徵選第一名作品〈誤認〉〈崇五作〉為代表,反諷隱匿於詩行間:

公園裏的躑躅花,
 不論看了誰都是笑。
狂蝶兒誤認了,
──誤認做對他有深長的意思。
每日只在她的頭上飛繞,
 躑躅花更是笑,
狂蝶兒呵!我說給你吧──
她的笑是冷笑───嘲笑。

【成熟期】
  
              1932年至1937年,即《台灣新民報》改日刊至日本政府全面禁止使用中文為止。此時期發表園地增多,尤其1934年「台灣文藝聯盟」成立,創辦《台灣文藝》影響巨大。日文報紙經常轉載日本傑出詩人作品,台灣文藝青年並從日本導進西洋名家詩作及文學理論,對台灣新詩產生了思想與形式的廣泛影響。此時期重要作者為:吳坤煌、嵐吼、夢湘等。中文詩延續社會寫實的路線,詩情上愈加悲憤精神苦悶,了無心力錘鍊語言;反倒是日文詩的寫作接收了從歐洲傳抵日本的現代主義,超現實思潮及手法,語言與意象運用靈活,頗具現代感,透過隱喻象徵方式透視現實人生,巧妙避開了日帝當局的言論取締,語言形式頗受重視思考,精神內涵則被壓抑到潛意識裏,以「風出詩社」成員的作品為其典型。例舉水蔭萍的〈青白色鐘樓〉片段〈葉笛譯〉:

發亮的柏油路上一點蔭影在動
他的耳膜裡漩流著鐘聲青色的音波

無蓬的卡車的爆音
真茫吶
這南方的森林裏
譏諷的天使不斷地在舞蹈
笑我生鏽的無知……

有人站在朦朧的鐘樓……
賣春婦因寒冷死去……

清脆的發紫的音波……

鋼骨演奏的光和疲勞的響聲
冷峭的晨早的響聲
心靈的聲響……

【決戰期】
  
              193741日日本政府全面禁止使用中文19451025日台灣光復為止。由於國際情勢緊張,為消弭台胞的祖國意識全面廢止雜誌報紙漢文欄,中文刊物被迫停刊,中文作品因而消藏。日文作品則從1940年的《文藝台灣》與1941年的《台灣文學》出現後,才又活躍。此時期登場詩人以邱淳洸、楊雲萍、張冬芳為重要。精神陰影被轉化為個人抒情以逃避帝國主義的政治迫害,抵抗意識則深藏於語言組織中或以廢棄語言〈停筆〉堅執。例舉楊雲萍的作品〈鱷魚〉:

我靜止著不動,
但地球卻還在那裏運動。
「這裏的水是多麼冷呵,
再稍稍地溫暖一些吧。」
然而寒冷,寒冷,
啊,寒冷,
惟有我尾巴上的劍
卻永遠鋒利,決不黝黯。

  正當太平洋戰爭末期,物質匱乏精神蕭條,1942年張彥勳創辦了「銀鈴會」主編《綠草》季刊,聚合了以日文寫作的年輕同仁,維繫文學活動於時代暗角,實屬不易。1945年台灣光復,因為語言的再度變易及50年代國民黨白色恐怖的高壓統治,致使前輩詩人遭受精神衝擊而停筆。銀鈴會的同仁及其他新一代詩人們成長於日據時代最嚴厲的禁制漢語階段,雖然努力學習中國語文,奈何短時期內仍無法突破語言文字障礙,《綠草》維持到1947年暫停,翌年更名為《潮流》以中、日文夾雜合用的方式繼續出版六期,1949年正式停辦。
  然詩人不愧是時代的精神象徵,在飽受征服者用語言作精神佔領及後續統治者又藉故壓抑本土語言戕傷精神意識的錯亂時代,詩人不畏籠罩在他們身上的語言黑霧,由日文潛行到中文,依然孜孜不懈地創作著,試圖進行精神裂縫的彌合,此即所謂「跨越語言的一代」,這些詩人後來多數成為「笠」詩社的重要成員,延續著台灣新詩前輩們無畏思想箝制、堅守人的尊嚴、確立本土意識的創作道路。限於篇幅例舉此時期五位作者,以跨越語言前後的作品同步登刊的方式向那一代人致敬。前置作品為日文新詩,大部份作者自譯,寫於40年代及50年代,後置作品為中文新詩,寫作時期緊接於後。詩經過語言翻譯,期間必有精神損益,而詩人經過了兩種語言的翻譯,其間的精神損益又是如何?此事實堪玩味。精神的裂隙可否通過語言的跨越而真實彌合?天性熱愛母體語言的人類又為什麼常遭非母體語言的侵擾佔領?被羞辱的其實是語言自身──語言是人類精神之母。

/黃粱1996

【跨越語言的一代詩選】

詹冰(1921-2004),台灣苗栗縣人

<五月>      40年代作品

五月,
透明的血管中,
綠血球在游泳著──。
五月就是這樣的生物。

五月是以裸體走路。
在丘陵,以金毛呼吸。
在曠野,以銀光歌唱。
然而,五月不眠地走路。

<扶桑花>      40年代作品

夕陽化妝了少女。
少女就變了扶桑花。
少女開始獨自會話。
少女的胸脯裡懷孕月夜。
少女的身體,成為銀質音叉在響著。
少女沈溺於紫色的氣流中。
夕陽閉上了眼睛。
扶桑花,越燃越紅了。

<戰史>        40年代作

金屬被消費了。
肉體被消費了。
眼淚被消費了。
尤其是女人們的美麗的眼淚。

<金屬性的雨>    60年代作品

銀白色的雲
發射白金線的雨,
於是少女的胸裡,
就呈七色焰色反應。

鳥類的交響曲是
沸騰的高錳酸鉀溶液。
心臟型的荔枝是
燦爛的血紅色結晶體。

並列的檳榔樹是
綠色的三角漏斗,
啊,過濾的詩感
水銀般點滴下來……。

充滿Ozone的花圃就是
新式化學實驗室。
太陽脫下雲的口罩,
顯出科學家的嚴肅。

陳千武(1922-2012),台灣南投縣人

<夏宵>          40年代作品

相思樹枝椏  伸向西  未消盡的紅雲  徬徨著
不知飄去哪兒?  黑貓匍匐在屋頂上  十六夜月在雲中
啊啊  為了明天做活的年輕妻子汲水著  不知紅雲飄去哪兒?

月光照亮少年的臉  梔窺視著  是等著誰來訪?  期待是虛幻的淡淡的螢光

漁火照亮在水面 夜景要美麗的沈睡了……  月亮啊  向天空闊步而去 讓灰色的版畫形象大地呀    人們迷醉於歌仔戲的舞臺 是夢? 遊歷過田園之窗的月、月、月 而美麗的少女安靜地等待著

<野鹿>          60年代作品

        野鹿的肩膀印有不可磨滅的小痣 和其他許多許多肩膀一樣 眼前相思樹的花蕾遍地黃黃 黃黃的黃昏逐漸接近了 但那老頑固的夕陽想再灼灼反射一次峰巒的青春 而玉山的山脈仍是那麼華麗嚴然這已不是暫時的橫臥 脆弱的野鹿抬頭仰望玉山 看看肩膀的小痣 小痣的創傷裂開一朵艷紅的牡丹花了

  血噴出來 以回憶的速度 讓野鹿領略了一切 由於結局逐漸垂下的幔幕 
     獵人尖箭的威脅已淡薄

  很快地 血色的晚霞佈滿了遙遠的回憶 野鹿習性的諦念 品嚐著死亡瞬前的靜寂 而追想就是永恆那麼一回事 嘿 那阿眉族的祖先 曾經擁有七個太陽 你想想七個太陽怎不燒壞了黃褐皮膚的愛情 誰都在嘆息多餘的權威貽害了慾望的豐收 於是阿眉族的祖宗們曾經組隊打獵去了呢 徙險涉水打獵太陽去了呢 ──血又噴出來

  艷紅而純潔的擴大了的牡丹花── 現在 只存一個太陽 現在  許多意志 許多愛情 屬於荒野的冷漠 在冷漠的現實中 野鹿肩膀的血絲不斷地流著 不斷地痙攣著 野鹿卻未曾想過咒罵的怨言 而創口逐漸喪失疼痛 曾灼熱的光線 放射無盡煩惱的盛衰 那些盛衰的故事已經遼遠

  野鹿橫臥的崗上已是一片死寂和幽暗 美麗而廣闊的林野是永遠屬於死了的 野鹿那麼想那麼想著 那朦朧的瞳膜已映不著霸佔山野的那些猙獰的面孔了 映不著夥伴們互爭雌鹿的愛情了 哦!愛情 愛情在歡樂的疲憊之後昏昏睡去 睡……去……

林亨泰(1924-),台灣彰化縣人

<書籍>           40年代作品

在桌子上堆著很多的書籍,
每當我望著它們,
便會有一個思想浮在腦際,
因為,這些書籍的著者,
多半已不在人世了,
有的害了肺病死掉,
有的在革命中倒下,
有的是發狂著死去。
這些書籍簡直是
從黃泉直接寄來的贈禮,
以無盡的感慨,
我抽出一冊來。
一張一張的翻看,
我的手指有如那苦修的行腳僧,
逐寺頂禮那樣哀憐。

於是,我祈禱,
像香爐焚薰著線香,
我點燃起煙草……

<虐待>          40年代作品

故意地熄滅了電燈,
先讓房子中是一片黑暗,
之後再劃根火柴,
以那燃燒的火焰的照耀,
看著心愛的,我的筆跡。

在我這無理的虐待下,
還是默默低言無語。

<春>         50年代作品

長的咽喉
鳴著圓舞曲
而告知
從軟管裡
將被擠出的
就是春

<夏>          50年代作品

一排排
年輕的獸
從白色流動於白色
這些標本
都是尼龍製的

<秋>            50年代作品

雞,
縮著一腳在思索著。

而又紅透了雞冠。

所以,
秋已深了。

<冬>           50年代作品

以霧之白的心
以單細胞動物之白的行動

在這結晶體的早晨──我
敲響了你那原生質的鐘

羅浪(1927-),台灣苗栗市人

<少女>          50年代作品

打起帆來的是夏天的少女。
奇異的船,
載著海島的夢。

少女像船。有著帆。
有著水手們嚮往的潮味,
乳兒的食慾。

<妻>          50年代作品

閉著眼睛的收音機,
夢幻曲,
被妻嘔吐聲給打擾了。

呆著口,
而流淚的賣唱女的悲哀。

我的手忽觸到孕婦的體溫。

<吊橋>           50年代作品

古老的吊橋,
像挑著擔子叫賣的老人。

有穿紅裙讓風打滾的,
少女騎著單車踏過了

橋寂寞地在咳嗽……

<山城>            50年代作品

給山圍住的童話的城市,
玩具般的一切都向你打著親切的招呼。

如輕妙的爵士樂那樣可愛的鄉土語言,
露著肩膀的處女美,粗野的笑。

飲了過多的綠的醉者,
躺在草裡吸著煙斗睡了。

<垂釣>             60年代作品

癡於坐禪,
漁人,困於寂寞。
釣竿,投向閃動的倒影,
探索生命的訊息。

寡默的心靈,
以一種超然的嗜好,
點綴而餐食風景。

思索的喜悅,終而
衝破閃閃蕩漾的波光,
跳躍的魚,
反抗的旗。

錦連(1928-2013),台灣彰化市人

<腎石論>           50年代作品

腎石是由鹽份結成的──醫生說
腎石是由憂鬱與悲涼凝結而成的──我想

我想在夢裡
醫生和患者的對話
手術刀和詩人的筆尖的閃耀……

<靜物>            50年代作品

陰沉
 太濃
  窒息性的  固體的憂鬱

從歪斜了的桌子上
 從翻倒了的一隻茶杯的腹部
  緩緩流出

有傳奇性的故事
 說是
  曾經有人在此啜泣……

<火柴>           60年代作品

火柴點著  又滅
火柴點著
許多頸部的布片

火柴又滅
火柴點著
許多裸著的腳跟

火柴又滅
火柴點著
頸部的布片記著號碼

火柴又滅
火柴點著
裸著的腳跟烙印很深
那些木偶喊救的聲音淒涼
那些木偶掙扎的面容絕望

把火柴一齊點燃
照耀黑暗
把火柴一齊點燃
風雨淋漓之夜太長──

參引書目
李南衡主編:《日據下台灣新文學詩選集》(台北.明潭出版社.1979
陳千武、羊子喬主編:《光復前台灣文學全集新詩卷》(台北.遠景出版公司.1982
文訊雜誌社主編:《台灣現代詩史論》(台北.文訊雜誌社.1996
文學台灣雜誌策畫:《混聲合唱──笠詩選》(高雄.春暉出版社.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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