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24日

詩的啟蒙Ⅱ

    吾詩歌寫作分作兩階段:一是《瀝青與蜂蜜》時期,1978年至1997年,一是《野鶴原》時期,1998年至2013年。《瀝青與蜂蜜》含三卷詩:「愛與石」、「音色」、「停馬」,開卷作品呈現了它們各自的調性。「愛與石」開卷──

〈夜已消失於荒田〉

夜已消失於荒田,只剩三兩戶人家
你仍在夜裡嗎?
薄荷之吻
百合花開的清晨
啊,淚水,你來了
      
     「愛與石」的內涵是愛與死的交錯斷續,本卷最末兩行收束於:縱然玫瑰是血/我將盛放即是回眸此深意。這個母題在第二階段持續發展,次第完成兩卷詩:「攜手獨步」與「黃玫瑰詩章」。相對於從自然情感生發的質樸之愛,「攜手獨步」處理的是相思,這是傳統詩歌的重要主題: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詩經國風秦風》,「攜手獨步」系列以典雅溫婉的語言抒發愛之裂縫與情的凝視── 

〈夜天清泠〉

夜天清泠,無雜言
想念微波,獨步空中
一瓣,兩瓣,綻放,搖落……
什麼也不吐露
閑靜安息在美人裸肩
想念似──花瓣芬芳透明的脈輪

        「黃玫瑰詩章」系列試圖親近身體之愛的奧義,如〈一路繁花盛開〉、〈魚戲蓮葉間〉;與情愛裂變之後的艱難彌合過程,“拾荒者撿拾戀人弄丟的手臂,腳趾/荒煙蔓草中的舊足跡,舊吻”(〈拾荒者〉)。〈難為水〉的語境近似南管音樂,以清淺的語調訴說歲月深沉,透過時間的洗禮與沉澱,曾經滄海恍如只是鏡像一瞥──

〈難為水〉

春光回眸一笑,百鳥齊鳴
處子赧顏清淺
悲歡集,日日新

滄海何處是?轉身
一去三十年,心情鐵鏽斑斑

舟子拈枯枝
夢裡蓮花艷

        愛與死的主題變奏向傳統溯源,吾寫作了〈蒹葭〉,這是一首40節的詩章,選擇從詩經以降到宋詞的四十首古情詩,賦予想像的對話。如李商隱的〈天涯〉:“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鶯啼如有淚,為濕最高花”。最高花比擬愛情,對應之:“無可匹比的無色花/最高枝上一隻藍羽”,無色花誠乃一滴情淚。愛與死的系列詩篇探索東方人的情感造型與愛的思想,再推衍之凝視本土歷史,關注台灣二二八事件的《小敘述》從血污的海底浮昇,一場愛與死驚魂動魄的交會。
        相對於「風」的個體抒情,“雅者,正也”(〈詩大序〉),「雅」以一己之心總天下之心,視人世興亡與每一個個體生命息息相關,將一己之心連結眾人之心,涵攝文化使命感與歷史承擔。“……生之燈盞闇弱喘息/支離的眼光如謎/邪惡的匕首,逼近/恐懼的匕首,嘆息的匕首,巧笑的匕首/正義是血/不義也是/夢在額際焚燒/沉甸的心,墮落——/轟鳴的箭,倒懸的臉”,此乃「停馬」的開篇之詩斷崖下的人和馬〉,個人悲愴倒懸的臉,在雕刻組詩中普遍化為對人性尺度的丈量。“殘冬的油桐樹梢,人性的最後兩片葉子/風中囈語:索性落個淨光!”。第一階段的「停馬」在第二階段擴延成「人性雕刻」系列,這是吾現實主義詩歌的試金石。「雅」的另一向度是「無枝齋遊記」系列的人文地理書寫,從過往的形上洞觀對映往具象撫觸的模式靠近,以現實視點的移動踏查人間,風土人情意味漸濃。詩的書寫再向前推進,則是透過歷史反思,連結土地、人民與家園的1200行敘述史詩《小敘述》,從歷史意識的澄清反思台灣主體意識建構的命題。臺灣意識的基礎立于歷史意識的澄清,沒有與過去的連結,第三度被殖民的火苗默默在身體裡滋長。《小敘述》的書寫對外回應時代召喚,對內慰撫心靈新生的渴望,謹將此詩獻給「台灣母親」。
        「雅」的詩章將失落尋回潰散聚攏,賦黑暗者光明與希望。“寫作不止于照亮生存之暗昧,而是以光焰雕塑黑暗的邊界。意念時時刻刻在改變世界,生存主體在“人心”,一念差別而已。”(〈詩篇之前•寫作之光〉)。「雅」的詩章不止於批判時代,也應當展現寬闊的胸襟;二二八事件是台灣的偉大資產,塑造了台灣各族群的共同命運,瞻望未來期望台灣文化畢竟寬容大度。為了重返歷史現場,《小敘述》以台灣語、華語、客語穿插書寫,以語言的複雜編織迴響一時代的風火雷電。
        「音色」第一階段探索存在的根源,以〈秋之蘆〉的心之初萌掀開序幕,緣此線索乃有第二階段的「頌詩」研究,陸續完成「天色微明集」與「荒草篇」,探索視野一方面延續與自然場域的對話,另一方面向人文傳統與超越意識瀰漫,期許「頌詩」的祈禱能將生命安立與承托。頌,表達人與天地神明的溝通願望,對超越於人之上的無形能量以詩意歌詠進行召喚與連結。

〈無題之八〉

就一條長街走到底
生死比鄰相親
雲在水上為僧
柴殺火堆作惡多端

雨剛下,蛙齊鳴
時間懷刀出生
塵埃靜美如童蒙
語言趕路尋找嘴唇

陽光在神的身軀裡沐浴
善哉裸體,善哉舞雩
天街歌詠詩人
暗巷吟遊流星

草原奔馬不如紙上狂草
鶯囀歌喉問道于盲
避靜于戰事前線
急雨不急,無事可辦

        「詩」是正大光明的言說,故能動天地,感鬼神,化育廣大生命,重整文明精神。〈天色微明集16首遍處海風與光音,鑿石為風/溫柔地穿越岩石的性靈之風/渴望匿藏,騷動,大理石昂起純白的額頭//鑿石為汪洋,石浪翻湧/鑿石為蓮花,石之芳華遲遲奔放/鑿石為心,鑿石為千手千眼的接納與釋放”(〈鑿石為風〉)。「檸檬禪」七十二章則是以一整年的時間完成歲時紀事,從初夏滿樹嬰孩一直寫到春花開落禪心獨舞:

〈檸檬禪〉

夏至檸檬樹,滿樹綠光
老天捎來了一封信

清晨的檸檬禪坐空中
一個個嬰兒表情的臉龐

〈無題〉

釣客藏于深水
魚大過淵

寶塔開落如啼笑
老僧獨坐花蕊
   
        「檸檬禪」的詩體是雙行2節的四行詩,藉著規範之戒尺尋求啟悟之道,發掘字行之間的最大可能張力,道出不可道,說出不可說,語質、語境、語意的運動與跳轉乃其核心。而「詩篇之前」六十六章是吾專志詩學三十載的點滴悔悟,願望他炯炯獨行的身影常有微光閃爍。
        我的寫詩因緣,來自古典漢語詩歌傳統的啟蒙,非源起漢語新詩,新詩還談不上傳統可言;更明白說,破舊立新的詩能否成立?成立的條件為何?還是一個有待釐正的問題。詩的發生必有根源,有其人文典範與審美理想,不是幾個大白話分行排列,不是學學惠特曼、聶魯達、辛波絲卡,學學濟慈、蘭波、葉慈、里爾克,妝扮得有模有樣就可以成人。很可惜,我無法內建異文化的身體意識,也找不到通過語言思維的骨架而充盈血肉的生命聖殿。
        首先,必得澄清「傳統」的身體性命題,其次,掌握「現代性」的本質、運動形式及其影響。漢語新詩,受限于也得利于漢字與漢人的身體,無此自覺與浸潤,如何搬動語詞?搬動的只是字的屍體。一個個「漢字」更無分文言、白話,古典漢詩與現代漢詩豈能斷然二分?古典漢詩是蒙塵的古董,現代漢詩才是嶄新的玩意;這好像宣說:我父我祖是舊人,而我是新人一樣荒誕!詩只分是非,分年代,分語系,無所謂新舊。以「漢字」書寫的當代詩歌,只有繼承古典漢詩的體性與風華,經受漢語文化的涵養,才有可能成家立業;從己身的父母得到骨架血肉,孩子方將誕生,被大地家園所擁懷,延展人的精神史的面貌。
        我三十多年的詩學研究與寫作,立志澄清這個脈絡,試圖找到連結現代與傳統的「詩•語言•身體」之線索。以詩的經驗與審美情境對核心價值與天地聖靈表達尊崇之意,對人文理想進行無盡的思慕與追尋,此誠乃「詩」作為頌歌的原始義。
        我的詩歌典範來自詩經、樂府、陶潛、李白、杜甫,《道德經》與《阿含經》作生命的支點。吾抱此信念行吟三十載,企圖在當代語境中以具有文化根源的醇厚漢語,重整「風雅頌」的大傳統,並通過歷史反思,探究時代的根本命題。性情為本,自然為高,放心垂釣,江湖滿地,拈出創造的原初。

黃粱敬書20137

 黃粱詩集《野鶴原》《小敘述》新書發表會 
時間:7月24(三)19:30-21:30
地點:小小書房 
新北市永和區復興街36號 捷運頂溪站 02-29231925
【為你朗誦一首詩活動】
特別來賓:創作歌手羅思容,現場演唱黃粱歌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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