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2日

雕刻 組詩

吸毒者的女兒

“不要碰我!”但混濁的風砂狂捲日子而去
少女的側臉,砂石車的顛簸背影

追逐風砂的女孩,受傷的腳踝
不得不立定於風砂中
任乾裂的亂髮如淚披散
蛋殼裡歪扭的病雛
“媽媽”……“媽媽”……
一個夢魘的片語飄浮沙塵
女孩不得不從離家的路上醒轉
回家?
暴虐迷幻過的髒花床鋪
隱藏裂帛聲
病雛呻吟爬出碎片
祖父烤焦老臉
祖母哀戚數落一生
時間的裂隙誰來縫補?
無人喚醒密室失神的男子
“不要碰我?”記憶殘留歪扭的唇語
風砂吹襲,日子翻裂
追逐風砂的女孩,乾燥的唇
混濁的眼珠,被渴念拉長的頸
不能從風石迷砂中脫逃的肉身
少女的臉,引擎咆哮聲,十輪大卡的晃晃車影

人肉舖

污辱人性的是什麼?子宮嗎?
人肉舖……但願不是

清晨九點被推開的木門
環河大道上車輛猛鑽死亡胯下
一陣痙攣,紅燈,車陣卡死的寂寞片刻
摩托騎士傾頭正要吐檳榔汁
路邊木門突然被推開
三個女人大腿雪白一字排開——“少年喲!”
時間坦克輾過道路
朝陽亮烈血肉相搏,況有誰能倖存?
見鬼!叭——叭——騎士揚長而去
亢奮的身體屈辱的心,騎士今夜迴轉惡地
因嗜血而熟悉道途,休克也不在乎
滿街酒徒拉臂比肩
三兩盞稀迷的燈,人聲奇怪陌生圍成一圈
艱難望見:主持人手拿雞蛋
正要塞進一個無辜赧顏的少女陰部
夾好!命令的口氣,啊!什麼——破了!
幹伊娘!妳進去洗。(觀眾大笑)
少年騎士立時感覺陰莖被誰重重握住而發科
觀眾慈愛如保姆,景象怪異陰森
可憐少年少女只因羞愧竟又鑽回母親子宮裡
不敢再見人世
恐懼與顫慄,少年騎士躑躅道途
祈雨嗎?不!賣我一瓶安非他命
啞然如木,少年冤魂無家可歸
少女的家又在何處?

祭典的陶瓶

殘冬的油桐樹梢,人性的最後兩片葉子
風中囈語:索性落個淨光!

腳步聲,孤單傾斜的人影
行過荊棘叢
右手反握一枝玫瑰或匕首
牆後酒歌嘈嘈,麻將推牌聲
大地目瞽,道路目瞽,夜,目瞽
街燈下兩男子
被祭典膜拜的陶瓶啊!
生命中的血和著土,捏造,柴燒,窯變
被現實無情踩踏,人類命運的靴底——
右邊男子迅即亮出匕首或玫瑰
頃刻刺入左側男子腹部,轉出一道血口
小腸驚悸撲墜泥土地,俯身……
難以置信的手雕塑出陶瓶,不意翻落溝渠
生命的酒空了
惴惴不安,遍地冷冽的黃葉
隔日街口污濁的血塊,陶器碎片
女人悽戾哀嚎的聲音潛入地底
黑衣男子沉默清洗救護車上的血漬
祭典仍未結束
生命的陶瓶誕生,初出窯門閃耀聖潔
輾轉殘缺,疏漏
荒寒的歲末小村酒歌浮沉

一老婦與手推車

時間獻給她一把鋸子,溫柔地
令她們擁抱

天空鋸齒狀的雲朵,呆滯艱難地鋸向西南角
風屏息,悲惻的雙手攪動大氣
冷鋒冰鋸般的舌緣舔過平原
道路滄寒,無一行人
土磚屋,裂斷的大門邊一老婦
時間將來求索,她,毫不畏懼
推開門,走向手推車
那是她的熱淚,手推車不孤獨
上面載著——垃圾——,是的,垃圾
那是密語,嘮叨,慰安的唯一親人
老婦低頭疾疾走,她有三個兒子
鋸子撕過右耳……鋸子扯過左耳……
道路兩岸,歲月的石稜角泌出了血
她有三個兒子,確實,被虛無或女人帶走了
總比沒有兒子好……。回憶在空鋁罐塑膠瓶裡翻滾
她還跟她的手推車說了什麼?
花間蝴蝶繞過人面蜘蛛,冷顫的網
年輕時,老婦也吸食鴉片,門庭熱鬧,田業多廣袤
現在,風中失語,只聽見車輪輪轉聲
車軸歌詠憂傷,緩慢堅定地歌,幸福依稀如是
生命輪轉如斯!
鋸齒翻飛髮梢……鋸齒刨開髮根……
道路漫長呵!一老婦與手推車
麻木的天光盡頭,垃圾堆上顯現巨嘴鴉,嘎!嘎!
呢喃恍惚,天,暗下來

沉重黑暗的鐵

“崇高的人類啊!你露出本性來了,為什麼?”
一個瘋子歌唱……

十面埋伏的鋼刀,四面牆
陽台也積滿灰塵,鐵窗訕笑聲
信仰的空氣與懷疑的空氣在他胸腔裡互擊
劇烈,顏色不同,氣味不同
絕不妥協。為此,聖潔的靈魂
如今將要淪為盜首或瘋狂
哦,不!粗魯的空氣割傷了他的喉嚨
廚房,瓦斯台上正在烘烤的雙手,掌紋焦裂
兩個女兒哭泣抓住他的雙臂,轉開水龍頭
爸……爸……求求你
神聖的青年背影倏爾一閃,急馳的雲,變化
轉形,啊,青春畫押在何方?
這麼多人在我身體裡穿梭,他們在撕扯什麼?
他空洞的眼睛望穿燻黑的記憶
搜尋,不復掛念肉身
不復晝夜,不復寒熱,不復人我,不復……不復……
呵欠聲,臃腫女人走向客廳電視
歲月引爆了乾枯的靈魂,肉體細細燒灼聲
白茫茫霧裡,男人削瘦的嘴角,抽搐
飄蕩在葉子落盡的幻覺樹林
不依靠任何一株樹
為心所苦,沉重黑暗的鐵

一對泥偶

風大且枯,癟乾了對話
屋簷下一對泥偶,日子的臉鐵灰

空寂的鄉村路,黑大衣,高老頭的煙斗長伴乾咳
隨意貼黏在風中,任風吹,恍惚移動了一格
太過墜入風景裡的剪輯,兩隻狗莫名奔走
擦過他的腳邊,老人猛然拎起念頭
拎起活著——寒村炊煙四起
紅木桌子,碗筷,嗅覺染上了顏色
記憶裡的晚餐碎片
補冬的麻油雞酒,日子活絡絡……
多重聲帶混雜:爛醉前的髒話哭聲溫柔細語咒罵
高老頭鑽入矮泥屋,片刻端出一組鍋灶
蹲踞門口炒將起一份晚食
高老婦,半盲,佔據一生的廚房裡
半憑猜測,也正炒熱她自箇的一份
從窗外耳聞,聲音俐落
貼牆擴建了一戶新厝,兒子媳婦小小孩
家庭晚餐,圍坐在電視機前方
太過墜入風景裡的剪輯,兩隻狗庭院交媾
高老頭蹲靠門扇吃力嚥下,一個日子
高老婦坐倚門後的木桌旁,嚥下另一個
風大且澀,語詞枯黃飄墜
夕照別過屋簷,陰影冷顫……

枯癟的樹幹

態度曖昧的第三者,為自己的侵略性所苦惱
忍受自我折磨的時間惡果,在幻想、焦慮與無能中

日子,鬼魅
近似人形,不可捉摸
於右手之右,死亡屈伸食指向西,下墜
哦,不,人形躍起雙掌拍擊,可憐傾圮之前
驚呼,瞬間握住了生命
將要來臨的,與逝去的時光合力拉住這一刻
靈魂的偉大顯影揭曉——
原諒我,只剩一個廢輪胎躺在床上
腦漿接受了這次血的大吻
虛幻的指令曾經指揮過這個人
現在,真實的指令卻迷失在神經末梢
假釋不了右手,左手,右腳,左腳
卻讓那個大渾球——心臟——逍遙法外
尿液滿溢出尿袋
噢,上帝喃喃自語,生命的程式太複雜……
也許我錯了,我有罪
一種深受壓抑的性感,黑袍整夜啜泣,發燒
枯癟蜷縮的樹幹,痰,鼻管
給胃一顆子彈吧,給睡眠一顆糖
給沈默一條鞭子,讓謊言舞蹈
給歡笑水晶框,玻璃彈珠滿地滾轉
給情人一張大床,給恨小刀

黃梁詩 1992-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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