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17日

詩的啟蒙

         文是什麼?「文」,即紋身,指人們在出生、成人、死喪之時舉行的儀式。以「文」為形體素的文字都帶有這個含義,並形成系列。在稱呼神聖的祖靈時,用文祖、文考(父)、文母等詞,祖靈之德則稱作文德。要聖化即將進入靈界之人,方法即是在胸部加上紅色符號,其形狀就稱作「文」。此一符號描畫的是生命象徵——心臟的形狀。為求聖化而加上的紋身之美,也可以理解為人們內在德性的象徵。所謂「文」,就是內心世界的外在表現。天上的秩序稱作「天文」,人的內在天性則稱作「人文」。                             
    「言」從字形上看,意思是「對神的起誓或祝告,如有虛偽不實,甘受神罰,接受入墨之刑」,因此是一種自我起誓,與神訂立誓約,希望能夠實現願望。

        上引兩段文字出自白川靜的《漢字百話》,「詩」從出「言」字,發「寺」之音,發「寺」之音者皆有「法度」義。如「誓」字,折草起誓,意思彷彿;另有一說,以斧頭砍去二心為「誓」(立誓只能一心)。上述對「文」、「言」、「詩」之原始義的闡明,與我的詩歌啟蒙與寫作初衷息息相關。
        吾第一篇自發寫作之「文」,成於197888日先父過世之日。「年方二十,離離飄蕩,父喪未歸,血淌心上//曾經那麼哀一回,無淚水/大日頭趕到家居/父親雙眼微闔,依是往昔/平靜應否學?細問,啊……不語……」當先父出殯完畢,我的儀式也畫下句點,轉身又再度外出浪流。之前並無寫作習慣,詩也未曾親近,只能說是伶仃的心與死亡的對話吧!
        詩的啟蒙發生于198210月,地點是烏來瀑布下方溪谷:

〈秋之蘆〉

如河底青石上的裂痕
我的心
如沙中的時辰
當深秋之后葉脈轉紅
允我側躺如一垂死的少婦

        這首詩是無筆的書寫,當時我獨孤地側躺於水邊望過溪床與對岸蘆花,心靈忽然流淌聲音,默誦了竟感受無上喜悅。我剎那明白:這就是詩!全身心鬆緩下來闔上了眼睛。一首詩的寫作已歷時三十載,這期間我共只看懂它三次。一次烏來溪谷,再次是灣潭山居整理第一本詩集《瀝青與蜂蜜》,第三次乃30年詩選《野鶴原》出版前夕。這回懂得更深入了,眨眼之間觸及垂死的奧義,生命終究要置之死地後再次誕生。
        1984年移居灣潭山村,出入要靠人工划渡,在此隱幽的山居生活,我寫下了〈半面的月光〉、〈終於又是藍〉、〈裂縫〉。夜深人靜移步階庭,一首詩隨著我的身影晃動,緩慢靠近。如何洞觀本來面目?詩,揭開而已,然揭開之前有大神祕……
        安心立命的家園在此,風格即家園:

〈終於又是藍〉

終於又是藍
唇,上昇,下降
石上之石
搖擺的影子,雨
 
一顆心,太冷或太熱
夜,寂靜,枯乾的新葉子
塔尖,未完成
 
不可能是月光
愛,遙遠的花園

        1987年出現了兩件作品,〈唇〉寫於新店溪古渡頭,是夜沿著岸邊獨自漫遊,抬頭乍見滿月清輝,一條小徑蜿蜒迤邐不知盡頭,湛藍的夜將萬物渲染成透明……

〈唇〉

小徑
銀色的草葉
月光降臨,一株薄荷草
今夜天空釋放,它湛藍的夜犬

        音色的波動在天地間迴環往復,以此天地交泰之旋律,名之曰「唇」。另一作品寫於更深的子夜,四下蟲聲寂寞唯我獨醒,彷彿天地即是我我即天地,小我被消泯於大化中。天地有大美而不名,一個無文無字不思不議的新生曠野;天地有大愛如斯朗澈將我靜謐團團擁裹……

〈靜穆〉

夜之泥塗
時間的石脈中
比靜止更慢的花草
冷清無四壁
芬芳殺人

        如何迎接詩的誕生?尊重直覺而已,尊重自己的啟示是唯一大道。如何迎接生命的誕生?一首詩是一個孩子,一個孩子也是一首詩。如斯因緣我寫下了〈春媾〉、〈微笑,生存之霧〉、〈我的靈魂,我的肉體〉,孩子,你來了!「我」的誕生方興未艾……

〈春媾〉

春媾,寡婦的肉體與枯枝
語彙的手——

不可計量的相遇
世界,針與水珠

〈微笑,生存之霧〉

微笑,生存之霧
盲蛇來到了大河邊
舔舐空中風露
它的未來將要甦醒
不平凡如一片開裂的石瓣
兩岸草根的甜汁已匯集
命運頃刻注入
此地,夢卸下百褶裙
我,危險而猶未完成
我的臉,海上帆影

〈我的靈魂,我的肉體〉

螺旋而上的高塔
塔尖,我的靈魂,孩子
你是多麼快樂

背負孩子的脊梁
傴僂,我的肉體,父親
你是多麼疲憊

今夜可口鬆甜
嬰兒的哭聲
夜之蛋糕上的蜂蜜

        2009年母親往生後,我問了自己幾個問題:我從哪裡來?我的父母是怎麼活過來的?我將往何處去?總結是人的歸宿命題,牽連到人與土地,還有歷史。來不及與父親深入交談,他走了。我相信他了解我,流離在外,他從不過問我去了哪裡,人子一輩子感念在心,辛苦他了,木匠也可以生養十個孩子。來不及契刻她的一生,母親也走了。父親過身後,她在清寂的廟裡吃齋唸經晨鐘暮鼓,一輩子無所怨切。這是台灣人的宿命嗎?他們沒有機會為自己活過,以不為人所理解的方式默默走向歲暮的空谷。
        我開始從頭閱讀台灣歷史,嘗試用母語跟土地與人民交談,久違了!吾有復原父母、祖父母生活家園的願望,渴望重新認識過往,睜開三代的眼睛幸許能夠瞻望未來。花了三年時間我完成台灣二二八史詩《小敘述》,從華文主體過渡到台語文主體,再過渡到台灣主體,好一段漫長的旅程。
        百年台灣無奈地遍佈著強勢他者,人心長期以來滿懷壓抑與焦慮,生命原生性的莊嚴被一再摧折。吾僥倖在邊緣遊走,為的就是保存生命的元氣與創造契機,以純粹的詩學研究鍛造自己。
        2009年我自覺親近頌詩的傳統,渴望以全然坦誠的祈禱轉化身心靈,消泯二元對立。頌詩的原始義,誠乃對核心價值與天地聖靈表達尊崇之意,對人文理想進行無盡的思慕與追尋。詩惟有立足這個基點,從此開拓與心靈,與時間,與世界,與歷史之對話,文字由是浩蕩而莊嚴,呈現「存在」之光耀與真實。這時期我寫下了《天色微明集》與《荒草篇》兩卷詩作:

〈天色微明集.沙之光〉

月光歇息,海濤咆哮
我的心裡有靜穆的沙灘
沙中溫暖的心
沙的肩,沙的臂彎,沙
安坐,祈禱的手
圓潤細緻的臉龐
黑夜在大海中沐浴
沙之光,純粹,虛白

〈荒草篇.菊頌之11

一盞燈籠安于沉默
懸在東籬邊,也掛在書齋前
菊花沒有年齡
少女、老嫗、壯士、嬰孩都是它
不喜不懼,不驕奢作態
度千歲如一日,一眨眼
暗夜行吟忘乎所以的詩人
清寂合掌,微光明滅

        我的詩邀請我,因為我只不過是個詩人,一首詩呈現一個人的全貌,幾乎伸手就可以抓住全世界的美。祈望詩篇一心直入,有天有地,渾融愛與死;祈望詩篇利益眾生,為心靈帶來點滴安寧。「“施”即目的的人生,創造乃為禮物,尋找真正喜樂的因,真正的喜樂就是自由。值此新書出版,獻上誠摯的心意與諸君分享。

黃粱合十20137

黃粱詩集《野鶴原》《小敘述》發表會
時間: 724(三)19:30-21:30
地點:小小書房  新北市永和區復興街36 02-29231925
(捷運頂溪站1號右轉,第一個洞右轉直走1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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