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4日

黃粱顧城講錄4:《激流島畫話本》

        本文將觸及顧城一系列有關於「女兒性」的詩意探索,其中包括他的《激流島畫話本》以及小說《英兒》,《紅樓夢》裡有一段名言:「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鍾於女兒,鬚眉男子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顧城在19801981年之間,感到一種永恆女性的光輝。顧城對這個永恆女性的光輝作了一個解釋,它有三個性質:第一、她不以自身以外的目的為目的。第二個性質是:她無所不在,自由來去。第三個性質是:她來到時,生命裡都是美麗的感覺。這是顧城自己提到對於永恆女性光輝之說明,也是對「女兒性」的解釋(這三個性質與顧城對詩的本質的理解也吻合)。女兒性是有關於女兒的性情或是女兒的天性,不是一種性別上的生活,它是一種心境,而這個心境是潔淨如水的,它從天上來,不是來自於個人,這是顧城對女兒性的描述。女兒性並不等於女兒,但是它透過女兒來顯現;女兒性不等於女人性,也不等於女孩性。顧城認為吸引賈寶玉的就是這種女兒性,《紅樓夢》創造了一個理想世界,把人們夢想中的虛幻影像變成清潔的女兒的語言和生活,所以《紅樓夢》是一個幻現女兒性的女兒世界。這是顧城對於女兒性與《紅樓夢》之間關連的解說。
        顧城是在1986年六月還沒有離開中國大陸之前,在北京的一個研討會上認識李英。顧城與謝燁在1987年五月到國外訪問,他離開北京之前與謝燁一起去找李英,在胡同裡找了很久終於找到李英的家,當時李英不在,顧城跟她奶奶說要找李英,當他們要離開的時候李英從外面回來了。顧城跟李英訣別的時候,兩個人有一個簡短的擁抱,在告別的一剎那,顧城確認他愛上了李英,他以哪一個性質愛上李英呢?只能把它定位於「女兒性」,後來顧城回想他在那一刻的奇異感受,確認自己愛上她。
        顧城1988年六月在紐西蘭的一座小島:激流島上買了一棟房子,1989年一月他專心在島上養雞、畫畫,因為他得到了紐西蘭的居留權。在1987年他離開李英到1989年買房子之間,他跟李英一直有通信,所以到1989年一月,當他專心在島上經營房子的時候,就想盡辦法希望把李英接到島上。終於李英在1990年的七月來到激流島,顧城在七月到九月之間,寫了一個很重要的作品:《激流島畫話本》,顧城這期間完成十八幅畫,包括相對的詩句。《激流島畫話本》描述他跟李英當初相會相親的生活、一些生命與情愛的感觸。謝燁、李英、顧城三人在島上共同生活了一年半左右,顧城與謝燁在1992年初離開激流島,到美國的大學演講,後來又到德國去做一年的交流訪問,也就是說他把李英放在島上整整一年,以致於李英在1993年一月跟一個教氣功的老頭子離開激流島,顧城在1993年三月的時候知道這件事,幾乎要崩潰,他開始跟謝燁合作寫《英兒》這本書(顧城口述謝燁打字),回溯他與李英在島上的生活。顧城寫作《英兒》前後還安排了很多事情,包括編訂詩選《海籃》,以及寫了他最後一個哲學論稿《自然哲學綱要》(19937月在德國法蘭克福大學的會議報告,由謝燁整理),1993年九月才回到激流島,因為謝燁執意要離開顧城,於是就發生了悲劇。以上是一個簡單的現實背景。
        與李英有關的三個的文本是顧城的《激流島畫話本》、《英兒》,李英自己寫作的《魂斷激流島》。本文主要分析的文本是《激流島畫話本》,這個圖文並茂的作品顯示出顧城的敏感天性,對情愛本質的深刻描摹,以及對心靈中真實與虛幻的一體洞察。     
        《激流島畫話本》共18首圖文,《顧城詩全編》裡只有詩文沒有圖,有圖的版本是從顧城、謝燁的好朋友虹影及趙毅衡所編的顧城、謝燁海外作品集《墓床》裡面所選出來的,應該是顧城寄給虹影及趙毅衡的本子所留下的原稿。底下解析16首:

〈二踢腳升天〉

    二踢腳升天,少了半邊,一半為響,一半為煙,一半為花鳥蟲魚好姻緣。
嘆曰:誰也沒看見。

        第一張圖畫一隻猴子坐在樹枝上,標題寫「無端樹上走一遭」,顧城屬猴。什麼叫「無端樹上走一遭」?其實顧城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事,這一端把心眼放出去,它的結果是什麼早已註定,這就是所謂無端。這個腳丫子就是顧城,他說:「二踢腳升天」就是他決定把這個心眼放出去,把鞋子都踢掉,回復到最根本的天性。「少了半邊,一半為響,一半為煙」,一隻鞋子掉到地上砰地一聲,另一隻不見了,變成煙,而不見的這一半跑哪兒去了呢?他說,變成「花鳥蟲魚好姻緣」。花鳥蟲魚好姻緣是顧城對於自然、對於生命渴望的一種理解,大自然裡面有一種和諧的規律,可是他說:「歎曰:『誰也沒看見。』」,對現實而言那只是一個幻想,這是《激流島畫話本》的開端。

〈姊妹易嫁〉

    姊妹易嫁變成畫,吹吹打打;腳游泳,頭開花,一頂小轎子,來裝姑娘家。
姑娘說話:姑娘本是一枝花,什麼花,沒錢花。

        什麼叫姊妹易嫁呢?就是有兩個女人,本來要嫁姊姊,姊姊不想嫁改嫁妹妹,叫做「姊妹易嫁」,《聊齋誌異》裡的一則故事。他在寫什麼呢?姊妹是有影射的,可以看作是謝燁與李英,或者顧城對李英之真實與幻想雙重疊影的描寫。李英過海來到島上,顧城跟她接近,有一段魚水姻緣。可是顧城很清楚,當他接觸李英的時候,顧城既感受到美也感受到虛幻。但是因為美太絕對,破滅的部分自我遮瞞,以致於最後發生悲劇。在這一首詩他已經說了,「姑娘本是一枝花,什麼花,沒錢花。」花是非常美麗的,但它是什麼花?沒錢花是「現實」,她有現實需求,姑娘說話的內容就是顧城對李英性格的理解。《激流島畫話本》裡面有很多魚、水,都是有關男女歡愛,〈姊妹易嫁〉圖裡有魚、文中有水,〈燈火化漁圖〉也是。

〈燈火化漁圖〉

燈火化漁圖乃臨夜所作,時人美欲眠,光影瞳瞳,忽燭火爆響、蠟四溢、焰驟高盈尺,結得巨蕊,即剪,遂作此圖。
余筆曰:魚生水,水生花,花生好人家。

        這張圖滿美的,解圖與解詩同樣重要,我嘗試做詮釋,「燈火化漁乃臨夜所作」,四邊的燈火變得跟漁火一樣,然後人就化作魚,這使顧城「人美欲眠」。顧城的圖風格奇異,有幾點特徵,第一:圖的線條結構十分封閉,沒有出口,全部都封死,呈現沒有開口的塊狀結構。第二:它是非常糾結的結構,有很多條線扭在一起,這種糾結造成一種緊張,它不是舒緩自然的,它非常封閉、緊張,非常扭曲、糾結,圖形結構反射出顧城的心理意識,當他體會美的同時,內心裡那種緊張跟糾結一直並存著,所以這些圖呈現出扭曲變形的狀態。

〈好事好商量〉

好事好商量,勝於不商量,其實無話講。
歌云: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

        這是好事啊!可以商量勝於不商量,但是「其實無話講」,「無話講」暗示始終有一個沒有辦法溝通的地方,有些部分完全無法溝通。顧城只好回到「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像塊寶。」只有媽媽是完全袒護接納小孩。顧城面對男女歡愛糾結的現實,遭遇到對話的困境,無法溝通跨越而渴望回到封閉的自我,顧城的心理意識在圖文中流露無遺。

〈大傻子提親〉

大傻子提親,圍著大圍巾,提著小鈴,望著黃昏,滴鈴鈴鈴……
鈴曰:小妖精,那個小妖精,那個小妖精,那個……

        在《英兒》裡,有一段提到顧城要去山上小房子找李英,顧城寫當他將要觸摸李英時候的那種心情,他提著小鈴,大傻子就是顧城,他知道那是個小妖精,但是自己沒有辦法抗拒地一直走過去,一邊走搖鈴一邊召喚著她。

〈大傻子定親〉

大傻子定親,歡聲雷動,驚倒佳人,走了四鄰,唯有一聯,道得心境
上聯是    沒爹沒娘沒教養
下聯是    有吃有喝有媳婦

        顧城談到女兒性的時候說:這女兒性是如此清淨,以致於男人不應該落實到現實的肉體接觸來看待她,如果這樣做的話很可能會破壞女兒性的潔淨。可是在提親、定親這樣一個情慾的道路上,顧城還是一步步的陷溺進去。在這裡面他把所有教養都丟開了,他要的就是這個媳婦,在她的懷抱裡他有吃有喝,他不要教養也不要爹也不要娘。在這幅圖裡,你看到一個人騎在一條像似魚的身體上,從魚的嘴巴吐出一個東西,或是要追捕一樣東西。對於情愛的描述在下一首〈魚網飛天圖〉達到極致。

〈魚網飛天圖〉

魚網飛天捉美人,美人化作小飛蟲,魚網變成大老鷹,嚶嚶吟:
地如鍋,天如蓋,天地即合即是一道菜,何必分大菜小菜熱炒冷拌切絲與切塊。

        顧城對於男女歡愛的描述在這幅圖得到完全釋放,中間的圖像漁網一樣把兩個人網在一起,旁邊吐出來極美麗的扭動就是文中所說的「嚶嚶吟」,非常美、非常極致、一種詩意的對男女歡愛的捕捉,透過圖象來捕捉。這幅圖繪甚至超越了聲音,超越了文字,顧城在這個地方嘗試用另外一種方式去觸摸這種感覺,那種扭動遍佈在兩個人身體的上下四周,非常美。

〈神山古廟說魚圖〉

古之清淡,今之大侃,誤入重山,肆無忌憚。或論人,或論事,或論東南西北,醜事、美人、大炮、小說、春捲,上為神,下為錢,無不在言中,更兼窗外古木茂盛,滄海無涯,便不以日月為意,醒則明,困則眠,度經年如數日。
一夕,得海魚,醃之。庖者作陳言,曰:吾,食鹽勝於爾食飯。閱者驚詫:如何食得那多鹽。

        這一段有個很特別的地方,就是那個庖者究竟是誰?「一夕,得海魚,腌之」,是顧城嗎?我認為去做這道魚的人是李英,也就是說在這場情愛裡的主宰者是李英,所以她說「吾,食鹽勝於爾食飯」,站在一個女人的立場,她主觀感受是如此。所以你看這幅圖的結構搭配也是一樣,一個女性主體站在比較高的位置,騎著一樣東西,指揮若定。

〈天然鳳鳥如願圖〉

吾居島望天,已近南冥,四顧空闊,偶有飛鳥棲於廊下,雙雙盡善,不知有謀者,赤喙碧身,頷下豐素如雪,食花果,即飛,數里皆有羽聲。
     歌曰:於山於海,於水於濱,雙木非林,田下有心,飲之以雨,炊之以薪,家中有女,馬上無鄰

        終於如願了,「雙雙盡善,不知有謀者」,這隻鳳鳥飛來這裡,對鳳來講,她是無謀的、友善的,對於這個島上等待她的人來講也是無謀的、友善的,雙雙如願。他說:「歌曰:『于山于海,于水于濱,雙木非林,田下有心。』」這個地方像猜謎語,什麼叫「雙木非林」、「田下有心」?這是對語言深度的觸摸,詩性的觸摸。顧城的詩意跳躍,非常閃爍,非常迅速,這種跳躍閃現出一種光。顧城的詩不是平緩深遠的開展,而是非常迅速、極端的跳躍,他的詩語言基本上都是如此,所以假如你只停留在一個定點一個軌道上來推理,很難跟得上。「雙木非林」,一個是木頭的木,一個是眼睛的目,雙木就組成「相」,田下有心就是「思」,這兩句指涉「相思」。

〈天意圖〉

友自遠方來,還歸遠方去,復有信來,復有信去,復有詩來,復有詩去。
詩為禮,偈曰:藍天一浮雲,無緣萬里行,人云行萬里,萬里更無雲。

        圖上題的字是「好花好月好人間」,圖形好像是兩個人形在追逐,男女歡愛顧城認為是天意,而且非常美。可是在這個追逐裡面你看到什麼東西?感覺到左邊是女人,右邊是個男人。為什麼左邊是女的呢?她有乳房,有乳頭,可是為什麼她的頭是這個樣子?她的下半部有一個好像飄浮的腿狀的東西,右邊這個人也同樣有一個這樣的東西,也就是說她的身體有一塊被他奪走了,所以左邊那個人在追逐他,然後右邊那個人嘴巴懸吊一個東西,你看到左邊那個人手指繞過胸前,最奇妙的是那個頭。這幅圖令人滿迷惑的,顧城畫這樣的變形圖像,一定有相應的心理感覺,當我在看圖的時候,同時也在追索這個心理模式,顧城的圖像在藝術心理學上值得深思。

〈島爺〉

島爺居島望天,本作山中歲月,海上心情,不防南極壞了臭氧層。冰山一溶化,海水就上升,真真恨煞意中人。
嘆曰:天上有雲,地上有人,有人無錢,忙個不停。

        這首詩跟〈天意圖〉是有關的,都講到雲,圖上有島,〈天意圖〉左邊漂浮的小島,在〈島爺〉裡變成中心主題。這張圖詩意盎然比較不扭結,島爺就是顧城,沒錢,忙個不停。

〈雪天白頭髮〉

久居山中,無雪有花,真想家。
又吟:雪天白頭髮,白了一大把,人言雪是雪,我言雪是花,好花好為客,好雪好還家。

       這張圖文也有心理投射,顧城的語言與內心的連結非常貼切,顧城的詩就像講話一樣,可是講出的不是淺白的話,而是詩性的語言,語言和他的日常生活與精神世界有很深的連結。「雪天白頭髮」簡單來講就是白上加白,「白頭」是什麼?在中國文學裡「白頭」是「偕老」的象徵,衍伸出「真想家」。

〈大禿頂鬧事〉

大禿頂並非全禿,乃是髮落半邊,自覺清涼,遂拋花除草,斷水鏟浪,以為天意。人見之,多恨、多惱、多怪、多笑,恨其無禮,惱其逍遙。一夜入山,聞雞鳴而大悟,化去。
有半回文偈原題帽間。
偈云:雞抱窩,僧坐禪,神明月,心雞蛋
或云:雞蛋雞,抱窩僧,坐禪神,明月心

        這首詩像鬼扯!但裡面顧城透露出什麼?大禿頂不是因為自然因素而禿的頂,「髮落半邊,自覺清涼」,是他自己把頭髮剃掉的,他畫禿頭可以理解,這有點禪意,通過了悟放下人間我執,於是他大悟化去。這個大禿頂他逍遙化去不是很好嗎?可是顧城說,他來鬧事。這大禿頂幹嘛來鬧事?這裡有離欲的願望,有拋下我執的想頭,但是這對顧城造成了困擾,顧城認為這個大禿頂要來剷除我的夢想,所以他內心想「你不要來,走吧!你是來鬧事的」,這是顧城曾經有過的心理拉扯狀態。整張圖也是往高度極力拉扭變形,但左下方溜下來一小塊顧城的本心

〈我們所能悔過的〉

吾友亞平,喜煙酒,亦喜老莊玄兵之書,聞而不語,飲而無言,唯笑,一夜禁酒,忽投書上堂,曰:老子莊子盡為子,孫子亦是,所生何子。余惊曰:老裝孫子。
簽曰: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一度一準。

        這張圖很奇怪,你看這兩個人哪一個像是在悔過?我們在面對文本的時候要遍尋所有符號指涉的可能性,所有訊息、元素,找到開窗拉門的把手才能進去,不是憑空猜想的。看起來好像右邊這個比較高大的在悔過,因為他頭低低的,可是很奇怪,他悔過但是體積很龐大,怎麼飄浮得起來?這是一幅非常奇怪的圖,究竟誰在悔過?好像右邊這個人在向左邊這個人懺悔,但是左邊圖像個子小小的很猥瑣的樣子,右邊這個人體積這麼龐大卻又飄浮在半空中。這是不是顧城本文中說的,我們必須悔過,我們要「裝孫子」,我們要「以小人之心度小人之腹」才能夠生存。也就是說,以君子之心不能度小人之腹,以小人之心也不能度君子之腹,這是顧城對人世的理解。

〈沒法落地的石頭〉

濟公髮稀齒落,每臨鏡,必拍額相告,髮若再落,即將汝顛倒置之。
亂曰:鏡可倒而頭不可倒,頭倒則鏡亦倒,鏡頭同倒則若未倒,僅世倒,奈何
謀曰:或可倒鏡中之頭
難曰:只有顛倒鏡,哪見顛倒人
            不知人是鏡,卻道鏡似人
        人可鏡中看,鏡中但看人
            人云鏡是空,但見空中人
唱:妙哉真妙哉 () ,上西天下不來
                            不見鏡照人
             都云鏡是空,鏡對空中人

        顧城就是那顆一直飄在空中沒法落地的石頭,當他一降落現實瞬間就被摧毀掉,為什麼會如此?沒法落地的石頭跟鏡中頭是什麼關係?顧城是怎麼轉喻過來的?顧城的詩有過類似的思維,如〈起義〉寫成「牛角格外彎曲」,簡直是瘋子寫的詩,「義」的簡體字是兩支斜角交叉,以牛角格外彎曲雙方纏鬥的形象形容「起義」。這首詩也是類似這樣的思維,心理壓抑的狀態形成對字的擠壓扭曲。沒法落地是沒辦法落地,但是顧城把它扭轉成沒有髮可以落,辦法的「法」他跳躍成頭髮的「髮」,所以他才會轉成濟公頭髮的「髮」,其實他還是在講沒法落地的石頭。所以這首詩有兩個轉折,一個是「沒法落地的石頭」變成「沒有頭髮可以落」,然後「鏡子裡面的空中人」變成「在空中飄浮的人」,這是雙重扭轉。鏡子裡面的人其實是一個虛像的空中人,但是他要講的是一個飄浮在空中的人,所以他又回到一個沒法落地的石頭的鏡像。顧城始終覺得自己飄浮在半空中,沒有一個現實讓他可以安心著地。顧城的詩有時滿彆扭,或是說滿怪異的,有一種非常強大的壓縮跟扭轉,在情緒壓擠的時候語言經常是變形的,但是發出一種高速閃動的光,這樣的詩跟中國古典詩歌深遠溫厚的文化真是不大一樣。顧城的詩語言讓我感覺到他是可以深,但不可以遠,他是處在可大但不可久的狀態,不是很蘊藉深遠的平緩發展,而是非常高速、迅速的閃耀著能量。顧城詩的語境與時代背景及文化狀態有關,這是一個巨大的命題,醞釀顧城的詩以及塑造他的身體空間與性情,背後支撐的文化結構是什麼?映照的時代場景又是什麼?這裡面的關係值得探討。

〈天之淨土〉

素華李姓世居越南,少逢戰火,浮於海,幾近生死,後就學於德。逢人皆善,偶有學銀,便星散窗友,行之無跡,遇之未感,吾久而後契於南海紅樓,方覺女兒生性乃天之淨土,可知、可見、可明、可斷,復尋,果不知其所以。
感曰:風無影,水無形,飛鴻踏雪,真跡為存。
是春,謹錄慧文以敬之。

        《激流島畫話本》的結果倒是滿傳統的,這張圖像是顧城對淨土的投射,他說這是一個天國世界。我們透過語言符號有時候找不到文字指涉的路徑,但是透過圖繪卻可以直接感受到心靈頻率的震動。圖本身也是一首詩,感應一張圖,就像聽一首二胡音樂,從樂曲感受心靈頻率的顫動。這張圖,這樣的天之淨土讓我感覺不舒服,第一它滿封閉的,所有塊狀都沒有辦法互相溝通,彼此密閉也對外界封閉。第二它有很多心理扭結,迴繞的線條構造出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
        以上是我個人對於《激流島畫話本》文字文本與圖像文本的解釋,將這些符號歸納出幾個基本特徵,進行個人式的感應與闡述,可能需要各種型態的闡述才能夠完全理解它。
       《激流島畫話本》是李英剛到島上那三個月,顧城跟她發生親密關係,兩人之間有了非常美的身心感應,他的畫體會出那種美麗,也刻繪出某種虛幻。接下來要對照的就是《英兒》這本小說,後來李英離開了他,顧城精神幻滅,於是他藉由寫作《英兒》這本書來釋放他自身的執念。「自身的執念」是什麼?一個是顧城對李英的執念,第二是顧城的執念自身。要他放棄「對英兒的執念」是簡單的,但是要放棄「執念自身」很難,顧城終究沒有辦法放棄身體裡的執念。在文本裡面顧城帶領我們來到人生的根本命題,當我們面臨這樣的人生困境,能夠帶來救贖的是什麼?是宗教嗎?是愛情?還是詩?當宗教、愛情、詩這三者都沒有辦法讓我們得到救贖,人面臨的不是瘋狂就是死亡。當我們在面對顧城所寫的這部小說時,其實也應該去讀李英寫的那本《魂斷激流島》。如果說《英兒》這本小說是真實的虛幻,那《魂斷激流島》應該就是一個虛幻的真實,必須同時體察兩者才有可能了悟人生的實相,也就是說謊言其實也有它的真實性,有它背後的緣起。我們要在人性的五色斑斕中去體會兩者的真實性。《英兒》這本書我自己看了四分之一就看不下去,因為真實感應到一種精神分裂的歷程。它帶領我們到這麼一個殘酷嚴肅的命題,究竟人可以從什麼地方得到救贖?《英兒》不只是描述情慾真實,而是一場非常深刻、殘酷的生命探索。
        《英兒》裡的〈失蹤〉、〈礁石〉這兩段,顧城表現的不只是美,而是真實與虛幻的結合,實際上的寫作過程應該是非常痛苦的。從〈失蹤〉一直到〈礁石〉,表現出中國文學很少見的對男女情愛深刻細膩的觸摸,非常喜悅非常平靜。但是讓我恐懼的是在這前後穿插出現的段落,比如〈失蹤〉之前是〈錯亂〉,〈錯亂〉之前是〈遺囑〉,這本小說是從〈遺囑〉寫起,讀〈遺囑〉與〈錯亂〉我自己都承受不住,〈失蹤〉已經一點點交代了他內心的幻滅感。〈失蹤〉寫英兒已經離開了激流島,顧城打電話過去是一個男人接的,然後顧城渾身顫抖,當我把這些文本疊在一起閱讀的時候,感受到這種交疊的力量實在太劇烈,劇烈到我無法卒讀,後面根本就沒有辦法再看下去,心理情緒沒辦法承受,這是我個人的感觸。整本《英兒》真實與虛幻交疊如浪推湧浮沉,文本之前,是顧城講述另一個女人,而由謝燁執筆寫就《英兒》這件事;文本之後,是謝燁欲離開顧城去會見另一個男人時,顧城執斧打殺謝燁而後上吊自殺。要把文本之前、文本之後與《英兒》置放在一起閱讀,才能深刻理解生命的真實與虛無。
        「家與家的瓦解」,這個主題貫穿了顧城的生命與死亡,為什麼要談顧城與顧城的死亡呢?一個詩人的死觸及所有詩人的死,詩是夢想與現實之間的角力,這樣的角力在每一個人的生活裡可能會發生,在生命的每一個階段我們都必須面對它。《英兒》寫出了顧城、謝燁、李英三個人之間情感與生命的交談,呈現情感世界的溫柔甜蜜,以及情感消蝕之後的絕對幻滅,那種生命體被撕成兩半的痛苦感覺。
        《英兒》是當顧城面對逼人的生命真相時,詩人的靈魂產生了真正的斷裂,這個斷裂把顧城撕成兩半,顧城希望藉著寫作《英兒》來作精神性的彌合,我覺得這股勇氣非常大。就《英兒》文本背後精神力的象徵而言,我非常佩服,他敢於面對它;至於這精神性的彌合的成功或自我救贖的完成與否,這又是另外一回事。詩與現實之間融合的可能性在哪裡?我們藉由自我反省的個人智慧就可以完成,還是必須經由宗教信仰的道路?
        父子與夫妻之間有關於天倫與人倫的辯證,這是很有趣的命題,牽涉到愛,愛的本質,愛自己跟愛他人之間的關係,以及愛的情性跟愛的關係之間的差別。英兒或木耳對顧城來說都是第三者,顧城如何處理第三者,牽涉到自我認知的問題,對自己的愛與對他人的愛,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以及如何看待夢想這件事,而夢想又如何在生存當中能夠安立?這些命題也考驗著每個人。我自己面對顧城的詩,所受到的啟示是:它把我逼迫到這個命題的最邊緣、最極端,他透過自己的遭遇來展現生存的殘酷,當我們也跟隨著文本或者跟隨自己的生命,來到一種生存張力的極限,我們要如何來化解夢想與現實的對立?尋找融合的可能性?
        一個人要懂得愛自己才有能力愛別人,有關於愛的情性的認識與愛的關係的梳理,這是兩件事情,我們渴望從文化傳統積澱的智慧中得到教誨,可是傳統裡面沒有!在21世紀這還是一個很殘酷的命題。再來就是天倫與人倫的關係,我的體會是天倫高於人倫,父子之情其實高於夫妻之情,因為它有血緣關係。顧城在處理天倫與人倫的態度上令我感受到顧城沒有辦法愛自己,所以他根本沒有辦法真正去愛謝燁,更遑論愛英兒與木耳。人與人之間有沒有真正的溝通?這是愛的命題。顧城因為沒有能力將愛融入生命才產生這樣的悲劇。這就牽涉到「家與家的瓦解」的主題,「家」是什麼?家是一種歸宿,不管是文化上的歸宿、還是情感上的歸宿、還是生活上的歸宿,這歸宿在哪裡?顧城在情感上沒有辦法找到自己的歸宿,也沒有辦法透過詩來完成自己,文化沒有力量支撐他,甚至他強調的自然也沒有辦法讓他安身立命,現代人的歸宿在哪裡?這是一個要命的催迫,今天我們每個人也都在尋找歸宿。
        李英寫《魂斷激流島》與顧城寫《英兒》是一樣的真實,我相信那份真實,從李英的角度去看顧城的男兒性,我是相當認同的。顧城的詩個人性很強,他在詩裡談的都是「我」,不然就是談「天」,談「時代」,他很少關注生活現實,他與身邊的世界是沒有連結的,包括他跟他的家庭、兒子、太太、情婦,可能都缺乏真實的融合。他的世界完全是孤立封閉的,只能內向性地完成精神自我,而時代的殘酷處境進一步催化了這個結果,這就不只是顧城個人的問題,我是從這個角度來理解顧城的文本。我們要在社會上建構「個人」很容易,可是要建構一個「家」非常困難,你如何在與自己融合的情況下完成一個把自己擴大的家?「家的存有」把個人擴張,也把個人消融。顧城沒有辦法處理這樣一個命題,他不是完全把自己擴張彌蓋了其他人,就是自己跳到天上去了;他一旦落入現實就只能被無情地瓦解,他沒有辦法協調他與世界的關係,只能生活在一個相對純淨的世界,拒絕任何污染。如何將詩與現實的對立放在現實場域中尋求對話與和解,使它成為一個精神傳統,啟示我們尋找歸宿的力量,我覺得這是我們要認真思考的。
        最後我要談的是〈回家〉這首詩,這是顧城最後一首詩,他從美國搭飛機回紐西蘭在飛機上寫給他兒子杉(木耳),在這首詩裡面我們看到什麼?

〈回家〉

我看見你的手
在陽光下遮住眼睛
我看見你的頭髮
被小帽子遮住
我看見你手投下的影子
在笑
你的小車子放在一邊
你不認識我了
我離開你太久的時間

我離開你
是因為害怕看你
我的愛
像玻璃
是因為害怕看你
在台階上你把手伸給我
說:胖
你要我帶你回家

在你睡著的時候
我看見你的眼淚
你手裡握著的白色的花
我打過你
你說這是調皮的爹爹
你說:胖喜歡我
你什麼都知道

你不知道我現在多想你
我們隔著大海
那海水擁抱著你的小島
島上有樹外婆
和你的玩具
我多想抱抱你
在黑夜來臨的時候

我要對你說一句話
杉,我喜歡你
這句話是只說給你的
再沒有人聽見
愛你,杉
我要回家
你帶我回家

你那麼小
就知道了
我會回來
看你
把你一點一點舉起來
杉,你在陽光裡
我也在陽光裡

        這首詩就是在談,杉渴望顧城帶他回家,顧城也渴望兒子能帶他回家,我們在這首詩裡看到人性幽微之光,透發人性聖潔的情感,這裡蘊藏著倖存的愛的土壤與人性的陽光。

黃粱講於顧城逝世十周年紀念講座 紫藤廬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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