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4日

略述朱文詩歌平緩中深潛的奧義

生活圖式與生存區位的求索    /黃粱1998 
   
                                                              
        《他們不得不從河堤上走回去》是朱文第一本詩集,內有同題詩作乙篇,這首詩在整本詩集中如何定位?“放學後,吳強堅持游泳回家,/一出校門他就脫光衣服跳下水去,/說下就真下了,“噗通”一聲。/起初游得還挺快,後來就不行了,/李兵只好在岸邊蹲下來等他”──這首直敘童年情事的詩樸實無華,滿溢人性的純真、喜悅。“遠遠地,有位母親叫著孩子的乳名,那聲音像是從河裡發出來的,”──家,親切熟悉,依舊是可以信靠的歸宿,而吳強和童伴李兵的不須臾離也彈響了心靈空間裡的清音。有懷抱,可歸位,是生活倫理的理想圖式,詩集中《藍色的保溫筒》、《給晨跑伙伴何建營》等皆是,藉由日常生活的溫馨片段凝凍透明結晶的歲月。素面相見的人間──朱文渴念懷想的生存秩序。

時代命運的顯影者

  時代迅變,當文化精神逐漸被拆卸一空,人與鄉土的關係解體,生活圖式混亂了,生存區位倒錯,生活倫理的違拗和人際關係的焦慮遍野瀰漫……。《白色的筷子》裡家庭餐飲的節奏持續,而氣氛的不和諧隱藏著衝突的因子,《二月十六日,越獄》進一步切開表面張力,“家”現在沉淪為牢獄──“母親停下來,整理額前的頭髮,/猛然破墻而出。在同一時刻,//父親在葡萄酒杯中喊著,用頭撞破了/高腳酒杯。反正誰都嗅出://有人越獄了,不是我,就是/其他什麼。”朱文以關懷反思的態度求索生活的本質及其變遷──與生民合一──詩人的命運是承擔這一份共業,將自己納入生存的動亂裡與之浮沉,誠實地觀睹、幽微地勾連,時代命運的顯影者。悲憫的視角、懷抱生活實存的語調使朱文的詩篇呈現有機鮮活的存在感。正如同在《出了門你就在黑暗中》所陳述,僅管路已漂走、方向消失,家仍是最後的堡壘──“我們知道自己的罪過,……我們都感覺到上帝的仁慈的界限,……出了門你就在黑暗中。”創造荒涼生存境域的並非他者,而是我們;但重生的渴望並未絕滅,在《他們不是我的孩子》一詩,敘述者蛻身為倫理的主格──父親,責任與愧疚交逼著詩人:一個公務員下班了,“他在菜場,聞到了憧憬的氣味。/一隻透明的、孩子的手在未來/返過身來──//請將我撫摸吧。/我是你們的古董;/你們的父親,/請帶我回家”。從二十世紀初葉,魯迅提出“救救孩子”,百年消隱了,二十世紀末朱文以悲惻的胸懷坦陳“孩子,請帶我回家”,民族的魂靈依舊流離失所。構造罪惡的是我們,孩子的清真返身撫慰著可憐愍的大人,思之令人痛徹。
  汲汲營營、相互踐踏是當代生活的實相,生命的意義煎逼墜毀,領域的侵伐與佔領何其迅猛,毫不留情。朱文詩對於生存境況的求索,一方流露悲憫無奈,另一方輒以定靜撫觸的語調召喚──責任──護衛生存的、情感的領域應有的邊界。“現在就只有灰喜鵲願意不離開,只有它/願意和偶而經過的路人、家禽以及鳥/談論一番對土地未盡的責任。”(《灰喜鵲》),也就是透過詩人對土地的愛惜與敬畏,令人興起重建所必需的真誠與熱情。“就在這面山墻前面的一小塊/空地上,我的魂靈在為你獨舞/一個拘謹的孩子,滿頭是汗/他已顧不上害羞”(《相信祈禱這回事》),令人嘆美的誠摯舞姿。可荒謬的現實痼疾總是如此頑強──《掃雪的日子》中的父親,一清早就出門掃雪,一路掃上雲端;或者《愛情故事》人吃人的婚禮現場;《二月十六日,越獄》在兒子身體裡打撈的母親;《閱讀中的月亮》裡攥緊父親婚姻的祖母等皆是。詩人畢竟掀露了現世的內裡,現實封固閉鎖,但詩人的秘密敲打恍惚將暗室鑿開了一條裂隙,靈光乍現之際,省思與興革只能反求諸己。組詩《如歌的行板》擴大為對家族生活的歷史回顧,喚醒一個時代的記憶,為罹患失憶症的民族留下一份誠樸靜觀下的見證。

幽緩道陳生命的蒼涼

  朱文對中國人生活骨架的拿捏精確傳神,用簡單的生活事件與畫面去架構複雜的生命網絡,以穿透現象表層的詩直覺求索生活圖式的本質與生存區位的變遷,生活話語貼入人性,從具體的情境敘述開端幽緩道陳生命的蒼涼,反復讀之往往令人泫泣。朱文詩的美學雛型可以概分幾個樣式,初期的寫作如《夏天已經過去》,用一句話來點題──“一個誠實的人,又渡過了一個夏季──”;《童年時我猛追一隻雞》也是──“原來,我可以不在追逐中生活”。《解開衣扣繼續寫作》歸屬早期作品,但虛擬的想像空間和現實經驗的交織已經渾然融徹──“當我提起筆時,身體開始/向外膨脹,/像滴落水盆的一滴墨水,迅速佔滿空間/我不得不解開衣扣,繼續/我的寫作”。《閱讀中的月亮》手法類似,但已展現對歲月人生的宏觀視野,藉閱讀想像潛入祖父的墓冢中進行家史的對話,家在詩中被賦與了象徵意義:
     在祖父的墓冢裡裝上檯燈,因為我有
  臨睡前讀書的習慣。今夜我與你作伴,
  討論這個家潛在的危險,我們的
  觀點,基本一致
  早晨我起來時,祖父還睡著。
  古老的月亮,在他均勻的鼾聲中
  緩緩漂遠
                 ──《閱讀中的月亮》
  
朱文詩篇也間有奇麗的詩意幻想,如《唱給魚戀人的歌》、《女主人》等,開鑿過特異節奏,如《丁當把星期天一塊一塊地敲碎》、《彎腰吃草》等,率皆暗藏生命底蘊、爽朗明快。
  詩集內另有閱讀界面不易滲透的類型:一種是只勾勒生活輪廓和關係網路,但不破題,純以詩意空間的整體觀照契入,例如《四個兄弟和午餐肉》用飲食關係對應倫理秩序。另有一類深富冥想氣質的詩篇,語調尋常,但美學觸角細膩質感特殊,《沒想到今晚如此突兀》、《茶杯上的姊妹》等是。深沉奧美的詩篇都是後期的作品,也可看作是現階段朱文詩藝的總結。從詩意空間的型態分析:跳蕩的意念軌跡來自短語和短語之間留置虛白,聯想空間遼闊,意念圖形呈現為漫佈交疊狀,詩行環繞意念核心旁敲側擊,象徵輪廓隱約,但詩意空間的本質脫略結構性的嚴謹,悠遊於心靈隨想般的有機呼應,以《下雪的日子》、《掃雪的日子》、《詠冬》為代表。意念在反復與跳蕩間沉默開敞,忽地瞥見飄落與融化的對比、下雪和掃雪的談言,秩序的鞏固與破壞推移不盡。《詠冬》卓絕,比艾略特的《荒原》更加精粹的“中國荒原”,以冷寂絕望的語調詠嘆生命實存的深層境域:
  古怪的農民,
  需要的只是種地,
  這裡種一年,
  那裡種一年,
  人間種一年,
  天堂種一年。
  瞧,他自己那塊地
  已荒蕪多時了
  勞累終年,這個農民
  子虛烏有。
  這個農民只是
  另一個農民的比喻;
  我的愛情,比作
  向你飛翔的墳墓。
                      ──《詠冬》 
 
多麼荒涼!三言兩語穿透了大地。這般意念核心堅實而意念軌跡飄搖形式簡約的作品,從早期的《一直在汽車上》見其端倪,接續《白色的筷子》、《丁當把星期天一塊一塊地敲碎》視野逐步伸張終抵深闊境界。
  另外一類從現象的靜觀著手深入,意念平鋪延展的章法,情思蘊藉其中。早期如《藍色保溫筒》、《市民生活》語調明亮,漸進為《給廟會上拉二胡的老人》、《黃昏、居民區、廢棄的推土機們》的凝肅。後期轉深沉,懷抱生民之情有古樂府遺風,諸如《她們不是我的孩子》、《當我騎著單車匆忙拐彎》、《十二隻小獸的父親》等皆是。敘事兼復道情、詩情婉轉是樂府詩的特徵,朱文可以民間詩人視之。朱文又專注於小說寫作多年,練就對生活場景和人性內質的敏銳直覺,能從尋常光景的巡禮中洞澈生活滄桑,從人性探索的視角進行了艱難的詩意建構,以樸實的日常語言點滴匯聚,輾轉撫摸裡流淌真情。“鞋子一定要有鞋墊,/而生活可以沒有老人//想睡就睡吧。好在他/還不是落單的鞋墊,//另一隻在家裡,幫兒子/照看他的兒子”──詩題是《當我騎著單車匆忙拐彎》,誠摯的命題,一個在街角陽光裡賣鞋墊的老人可以瞥見多少謀生的意涵、現世的背景?語調徐緩平靜,沒有激情起伏,也缺乏咄咄逼人的意識條理,不容易在尋常的閱讀期待中贏得注目,而這正是朱文的不尋常之處。
  朱文九六年的詩篇《吳江手裡長著一顆珍珠》,正是此一詩路典範之作,藉平凡的情節深潛奧義,從表層裂縫中沉靜滲透,觸入生活的最痛之處──“他說半年前失戀的那一天騎車摔了一跤,/一顆小石子留在了手裡。//天氣變冷左手就會發漲,/躺下的時候,就感覺它在逐漸發育。/所以我對現在的女友說:瞧,我的手裡生長著一顆珍珠”──現實的殘酷無情教會了我們什麼?虛浮,誇張,敢將石子噓吹成珍珠?《有一塊菜地,有一塊漁塘》則並置兩種生活於界域:一種陷溺艱苦(農民的),一種空處虛無(文化人的),兩相殘缺,而惟更高處的陽光平等無差別地撫慰生存的難言苦楚──“當發紅的陽光照在他們背上也照在我探出窗外的額頭……”──將兩種生活收攏定焦,交融參會於大地,平淡生活場景的背後幽緩透現關懷悲思。

坦誠素樸的書寫


  朱文詩通篇流露出誠摯的特質,這是當代書寫越來越稀有的品行,不虛張不扭曲,如實著力於“人”的形象的模塑,無論心靈內視或現象探索率皆坦誠樸素。生活的重量與生命的承擔摧逼著一代人,倫理破敗是最大的隱憂,鬥爭意識瀰天蓋地喧洩!倖存者幾希?朱文在秩序的邊界上巡行:倫理的邊界、生活的邊界、情感的邊界,勞累不堪地維持著他的清醒。朱文詩集《他們不得不從河堤上走回去》雖然收錄的寫作年代限囿於一九八九~一九九七,內裡蘊藏的記憶飛行實則廣浩無垠。生存區位的重整與生活圖式的新生究竟定位基礎何在?閱讀朱文罷!──“一個簡單的衝動!愛吧,當那個人終於轉身”。 


大陸先鋒詩叢1,朱文卷《他們不得不從河堤上走回去》

唐山出版社,1999年,黃粱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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