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7日

人之樹:新世紀大陸先鋒詩歌的文化圖像

詩與歷史3   黃粱 2009

詩的思想脈絡
 
        大陸先鋒詩歌的發展與時代進程息息相關,一方面見證歷史脈動,一方面對文化與社會進行了深度反思。文革時期秘密流傳的地下詩歌,1978年開端以今天」派詩人群為先鋒的朦朧詩運動,都是在文化地層下潛伏推進實踐「自由意志」的心靈史,展開對「人」的基本價值的重新確認,以審美價值求索為前導,進行對人性價值反省與復甦的工作。1985年新詩潮高峰之後,大陸先鋒詩歌進入後朦朧詩時期,開掘出「揭穿虛無,抵抗虛無」的書寫向度,披露人的精神意識在時代變局中的處境與回響。
        九十年代朱文在<談論詩歌>中提到「每次談論詩歌的時候,我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種讓人緘默的力量。……他的無言沉默與癲狂夢囈,均來自對一種冥冥之中不能左右的力量的由衷感知、和源於身體的本能反應。」詩歌靜默的力量讓詩人暫時擺脫世界的糾纏,能與生命的內在真實──純粹心靈交往,通過緘默而回到人的本心,這是詩歌書寫的真實起點。「真正的詩歌同時具有一種化解語言的魔力,精確地還原詞語與心靈之間的本質關係。……詩來源於語言,又與語言無關。」當生命與詩歌之間能夠誠心交往,心靈和語言產生同質且同時的創造性連結。詩的精神涵攝超越語言文字的表象意義,語言只是手指而詩歌是月亮,詩人寫作渴望印證的是天邊明月,必須跨越語言的柵欄才能真正走進詩的家園。「詩歌是教育……在詞語之間的張力關係中,你能感受到最為深刻的道德與理想教育。……詩歌能夠提高你在現實中的能力,增進與他人之間可能達成的溝通。」朱文的詩學觀點與詩可以「興、觀、群、怨」的古典詩教理念一脈相承,理想的詩歌寫作從「詩言志」出發,最終達致「神人以和」的境界。詩雖然來自內心的感發,可是它帶有理想氣質,詩是崇高莊嚴的言說,能夠提昇人的精神。詩不只是個人心靈的詠嘆,而是邁向提昇存在界域的一場旅程;詩來自語言又超越語言,詩來自於人又高於人,人與詩在冥冥之中共同激發出信仰之光照明生命。   
生活倫理圖式的重整與新生是朱文的探索主題,懷抱著對生存秩序的渴望,朱文以詩篇穿越現世的嘈雜迎向未來的光明,「一隻透明的手」如何返過身來撫摸著我……

<她們不是我的孩子>   朱文
一個孩子,抱著另一個更小的孩子,
一本正經地,指揮著車夫,
帶她們回家
一束陽光,一束更輕的陽光,
在時間的車水馬龍中
緊緊地跟著她們
她們不是我的孩子,
我卻是她們永遠內疚,而又
一無所有的父親。
一個公務員下班了,
腳步很碎,像老式鐘錶。
今天他可出格了,
他在菜場,聞到了憧憬的氣味。
一隻透明的、孩子的手在未來
返過身來──
請將我撫摸吧。
我是你們的古董,你們的父親,
請帶我回家

     經歷道德崩解價值錯亂的年代,災難後的人心滿懷愧疚,到處尋找歸宿,一個還沒有被人世污染的純真孩童,可以作為人間的導師帶領生命回家。魯迅1918年的小說<狂人日記>中曾經提出的口號「救救孩子」與九十年代朱文的詩句「孩子,請帶我回家」,可看作是精神理念的延續與轉變。魯迅認為要保護孩子,不讓孩子受到文明社會的污染;而朱文覺得孩才是時代的希望,大人何其蒙昧與無助!八十到九十年代的詩歌寫作者最大的挑戰是抵抗歷史災難造成的價值虛無,通過揭穿虛無以抵抗虛無對生命的無情壓迫。然而「揭穿虛無,抵抗虛無」尚未完成時代賦予詩人的任務,「傳統」回歸與「信仰」召喚在二十世紀的大陸先鋒詩人身上沉著醞釀正待開顯。在傳統文化被棄置生命信仰被架空的年代,人心盼望尋找依靠,昌耀寫于1997年的<告喻>這首詩,在幾近絕望的心境中寫出信仰的渴望及其艱難:

<告喻>

一種告喻讓我享用終身:僅有愛,還並不能夠得到幸福。深邃的思維空間有無量的燭光掀動,那並不能成為吸引年輕人前去的賭場。我想起雨季氾濫的沼澤。懷著從未有過的清醒與自信,我終於信服於一種告喻:僅有愛還並不能夠……幸福。

我已習慣準時站在黎明的操場靜候天堂之門為我傾灑一片聖光。我已多次讚美靈魂潔淨的賜與,那是你們孩童的無伴奏合唱。純粹的童聲,芳馨無比。

我已講述擊碎頭殼的暴食。
我再講述揭去齒冠後的牙腔朗如水晶杯。
暴飲吧,狂怒者,我願將你豎立的怒髮看作一炷煙燧。是觀念的反叛。是靈魂的起義。

而僅僅有恨也並不能夠……幸福。

        這首詩是二十世紀末中國文明的天問!文革時期全民相互仇恨相互鬥爭,並沒有使生命得到拯救,文革之後個人生命試圖通過愛的追尋得到救贖,可是身心靈已經普遍失去愛的能力;當昌耀站立在黎明的操場迎接晨曦,他聽見來自天際純真的歌唱,「一片聖光」以信仰般的芳馨向詩人的身心傾灑而下。<告喻>在冥冥中向天發出祈求,為時代挽留一絲信仰之光。然而,在二十世紀的大陸先鋒詩歌裡,「信仰」仍然是極其隱諱的命題,極其艱難的探索。
 走進新世紀,詩人們逐漸跨越了抵抗虛無的時代藩籬,跨越意志自由寫作自由被壓抑的心靈困境,正面提出生命堅持的精神理念與價值追求,決心捍衛文化傳統、土地家園、愛與信仰。唯色新世紀時期的詩篇無畏地提出信仰的堅持,「生命信仰的聖潔」貫串唯色詩篇的軸心。在無神論與唯物思潮一度盛行的國土,生命信仰的命題開始成為詩歌的主題關注,確實是一件重要消息。唯色詩學清楚確立了信仰為人世的精神標竿,<西藏在上--我的詩美學>開篇說起:

寫詩在我,如同追尋前世的記憶。其實在早期的詩歌中,前世已經顯現,身世重頭講述,而我渾然不知,所以靈感總是先行一步,覺悟卻姍姍來遲。
生活在飽經滄桑的西藏,沐浴西藏那在風雲變幻之中依然格外燦爛的陽光,逐漸經驗和感悟到西藏佛教的慈悲與智慧,逐漸看見和傾聽到西藏歷史與現實中的榮耀和苦難……這一切,讓我有了使命,要對這世界說出西藏的秘密。
我希望我的寫作實踐這樣一種使命:寫作即遊歷;寫作即祈禱;寫作即見證。
1990年初春,對於一個以夢想為生的詩歌寫作者來說,我深深地陷入一種宿命似的幻覺之中,以為遠去離天最近的西藏,可以聽到我夢寐以求的聲音,——我近乎迷信地認定,只有在西藏才能聽到這種聲音,它來自“上面”,或者說更接近“上面”;並由這個聲音引導著,變成介於祭司、巫師和遊吟者之間的那種人。說得形象一點,這聲音猶如一束光,自上而下,籠罩肉體,最終使自身得以逐漸地煥發。我自認為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詩人。

 唯色渴望與超越人之上的靈性大我的聲音相互連結,通過天地廣大能量對存有者的洗滌與照明,確立生命的立足點;通過奉獻與祈禱使心靈不再彷徨無依,生命得到安立。唯色詩歌的寫作基礎是生命的靈性意識與西藏的文化歷史。唯色的詩具有歷史使命感,涵藏人文理想,瞻望高於人之上的信仰的光明。唯色汲汲於捍衛的並不是「西藏」這個政治符號,而是捍衛心靈家園守護生命信仰──人天之間召喚與連結的通道。唯色對西藏文化歷史的整理,更深刻義涵是守護人對家園的愛、人的信仰自由。新世紀初始唯色詩篇對家園之愛與生命信仰的精神重整,與九十年代朱文詩歌對生活倫理圖式的心靈守護同樣重要。
張執浩新世紀詩歌寫作的立足點則是傳統與愛,寫作不只是小我之愛,也關乎對時代廣大生民的愛。張執浩詩論<低調>中提到:

    “刀子捅進去,為什麼沒有血?”這是多年前我在一首詩歌中所發出的感歎,如今這樣的感歎依然成立。如今,我依舊徘徊在黃鶴樓下,但我心中不再畏懼,我清楚,儘管已經有那麼多的崔顥、李白“題詩在前”,但我已經把自己納入傳統的一份子,也將愛視為全人類最深厚、最有活力的傳統的源頭。
已故詩人宇龍在一篇關於詩歌的隨筆中一針見血地指出:“寫作是什麼?寫作就是私設公堂!”語氣肯定,無庸置疑。……在我看來,宇龍的判斷至少包含了這樣幾層意思:A、寫作是一樁“私事”;B、就其指向來講,它關乎人類情感的“公共”部分;C、它是一種“非法”行為;D、寫作即審判。

 寫作對張執浩而言,不只是突顯與揭示生活意義的利器,寫作更重要是自我審判。為什麼自我審判是可能的?「自我審判」能夠成立是因為詩人相信人之上有天道恆存,詩人在審美想像與心靈冥思中將「天道」擁懷入「人心」,藉由超越性的「道」做自我審判的尺度,以詩篇完成心靈清潔與生命革新。張執浩的「寫作即審判」與唯色的「寫作即祈禱;寫作即見證。」都是因為敬畏天地內心執持信仰,所以心靈坦蕩。張執浩的詩篇不只立足於生命的所來處:愛與傳統,而且相信人之上有更高處:「天」之存在;因為有著對於超越意識的接納與信仰,詩歌寫作才能達到洗滌語言、革新生命的根本目標。
楊鍵的詩以劇烈的文化情感肯定傳統的價值

     大約十幾年前,我就這樣想,要將這一生奉獻給自己的文化母體,但有時,哪怕母親就在身邊,我也沒有能力認清她的面容。這就是為什麼聖賢書擺在面前,而我們完全沒有讀懂的原因。我們對母親的認知有多深,我們的感恩(原動力)就有多深。中國古老文明的秩序是因為感恩而形成的,這早在《周禮》裡說得就很清楚,我們所需的根本不是什麼前進,而是加快速度地將母親的儀容辨認清楚。(<楊鍵詩選後記>)

張執浩也說起:

被我視為同道的作家,應該是這樣一種人:他心懷絕望卻永不甘心;他把每一次寫作都當作一次受孕,並調動起全部的情感來期待這一刻的來臨;他是生活的受迫者,同時還有能力成為自己的助產師。這樣的寫作者最終可以從宿命出發,抵達不知命運忘其命運的境界。(張執浩詩論<低調>)

楊鍵詩歌的關鍵詞是文化傳統與道德良知,以「慚愧」作為寫作省思的基礎;張執浩以「絕望」作為今生的唯一希望,將生命寄託於不帶功利目的的純粹寫作,以寫作來完成自我審判。這兩種寫作立場表現詩人不向現實妥協的精神堅持,願望走出另外一條道路,生命中的價值主體更加明朗而堅實。唯色、張執浩、楊鍵這樣精神立場堅定價值取向清楚的寫作觀,是大陸新世紀詩歌創作態勢的重要特徵。
當內心的價值堅持強大到足以支撐生命形成踏實的人生道路,信念本身就會內化為生命實體中的信仰,這樣的生命信仰與宗教無關。生命信仰相信生命本然具足獨立心靈與自由意志,相信個人心靈認可的價值,並依據這些原則自我省思待人處世。唯色將個人信念落實為生命實踐,以寫作、言論與行動守護心中認可的文化核心價值;一個相信詩歌感召的人,除了文字之外一無所有,沒有退路,只有依靠詩歌寫作的力量將生命往前拓進。車前子的詩論也談到:「審視人類生存狀況的最後是詩人,因爲他們被剝奪一空,剝奪一空是詩人的法器。」詩人寧願在混濁的現實中一無所有,因為詩人相信詩歌的精神能量會帶來文明清潔的種子、耕耘與收穫。
蘇非舒在<物主義的第一次談話>中提到:

翻開文學史來看,現實主義往往是跟浪漫主義相提並論的,它們其實沒多大區別,目的還是把生活文學化,只是方式不同而已。它們根本還沒觸及到生活,哪怕它們寫了多少生活,寫了多少苦難的東西。比如現在有許多體制內的寫作人口,在寫現實主義,他哪一點跟現實有關係?沒有絲毫關係。他們也寫苦難,但他們是從生活中抽出身來去寫,把自己的情緒往作品裡面塞。換句話說,他們不是寫生活本身的苦難,而是寫他們自以為是的苦難感。他們這種東西已經震撼不了別個。現實在他們那裡被作品化了,成為一種個人情緒的宣洩。

「消費時代苦難」的現象不只發生在文學寫作場域,在藝術創作場域也是如此,苦難被部分創作者當作一個鮮血淋漓的中國風情符號來消費。文學寫作者應該將個人主義式的私密寫作公共化,與社會進程交談互動;但擁懷時代苦難,執持良知與文化責任的寫作需要更大的勇氣。肩負起文化傳承是一種道德承諾,與「時代苦難」積極對話的文學寫作比起抱持個人主義的文學寫作來得更艱鉅;勇於將個人命運與時代歷史連結思考,敢於把自我祈禱與人民願景一體看待。
    楊鍵在<智慧存在於每一個行業>訪談錄中談到:

    詩是可遇不可求的,人不可能天天都處在那種詩的狀態中,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無論是否寫詩我都是一個侍奉者,這是泯滅自我的最好辦法,而歡樂也由此而生。有時我也會擅離職守,從侍奉者變成享用者,神秘的歡樂就會變成公開的消費品,在瞬間消失。我理解的詩好像一隻蘆雁嘴裡銜著的一束蘆花,在我們看來這蘆雁是美的,存在的,在它自己則完全虛無,它才能自在飛翔,它的目的只有一樣,把蘆花送走。詩人也許就是這樣的一隻蘆雁吧,他不是那種在深夜的高空上哀鳴的鳥,這太常見了。

與人民、時代連結的寫作不是一種刻意的姿態,它只能來自於奉獻。詩人只是一個侍奉者,只有抱持謙卑的心態才不會失去寫作的初衷,淪落為利用文化符碼、消費時代現象的投機文人。詩對楊鍵而言是崇高尊貴的文本,詩人是溝通人天的使者,他為人間帶來聖潔的消息。詩高翔於廣闊天際,不是詩人可資利用的宣傳與生產工具。而詩歌寫作對張執浩而言必須連結上愛與傳統,只有融匯進深厚的根源,個人寫作才有安心立命的基礎。漢語詩人應該確立詩歌語言文化的立足點在哪裡?釐清身體與環境之間的關係?社會關懷與文化理想落實在何處?才不會淪落為以符號繁殖符號、以知識複製知識的虛無寫作。楊鍵、張執浩、唯色、蘇非舒、車前子新世紀時期的詩歌寫作,他們所面對的歷史挑戰與時代動盪比起九十年代更為變幻莫測。
        詩人的聲音是一個民族的良心,詩的觀點為時代打開嶄新的思想視野。「一首詩:留下筆劃的呼吸,把確定流放。……詩:是對字實施爆破。「詩像已婚的姊姊的第一次來看我們(<車前子說詩>),詩帶領人們洞穿生命的秘密詩是爆破與改造迫使文化的常規模型崩解產生新的生命契機。每一個詩人都有他的所來處與更高處車前子的所來處是中國文學傳統和漢語語言他知道中國文學傳統的優點可是不想沉溺在裡面不希望詩篇成為文化複製品。「詩在當下只能是一支拒絕執行融入知識系統的叛軍。偏離常規,偏離功能,偏離交際,偏離運用,權力不應該是詩學。一首詩的寫作過程是逃脫術:社會權力話語和個體權力話語都不能給予制約。」車前子要重新審視社會規範,改造文化空間,變革首先從對待語言的獨立思考開始。
    現世的詩歌基本虛假,只有到了彼世,詩的冊頁才會真正被打開,已經閉合了的眼睛,會再睜開一次:永恆詞語的眼睛(龐培詩論<半山亭>)詩的讀者是純粹心靈,詩的審美經驗追求微妙的音色變化之美詩是無用之用,因此能超越現世之壓迫驅趕,提供給心靈自由豐美的饗宴。偉大的詩歌彷彿直接書寫在天幕上,把那入夜的璀璨星空當做了他書寫用的字板、稿本。」龐培無懼孤獨,企圖將詩篇寫進超越人世的永恆境界。蘇淺的詩美學傳承自《詩經》文字溫潤情意宛轉詩篇猶如自然的呼吸不待追索蘇淺將自然物象與心靈情境交互編織,創造出一幅又一幅生生不息的生命圖景。

我選擇我的詩歌在綠葉上,每一片都浸透陽光,我選擇我愛。
我選擇我的詩歌沒有腳,明日復明日,就在這裏就在這裏,我選擇我等待。
我選擇我的詩歌是一陣香氣。
我選擇我的詩歌種植樸素的棉花
溫暖一個人,一座城,一個寒冷的季節和它荒涼的歎息。
我選擇我的詩歌在黑暗的夜晚
從不停止生長,每一分鐘都出自呼吸,像湮沒於地層深處的化石。
我選擇我詩歌中的時間永無盡頭。
——<蘇淺碎感錄>

詩超越時間侷限與空間界域,故能凌駕時代超越地域而感動人心;蘇淺的詩思跨越意識形態制約,直與天地萬象交融相應,願望恢復漢文字清朗大塊的氣息,期待詩歌走出一條清新的道路。

我一直力求讓我的詩歌真誠地表達我置身于現實的內心的鏡像,這種鏡像或大或小,它們構成了我對我周身環境、社會現實、閱讀感受等投下來的陰影與光線,對於我無法逃避的,我會選擇真誠地表達出來。
    如果早期的打工詩歌是“人道主義”出發點多一些,那麼現在是從“人性”考慮打工詩歌了,著重在經過這些苦難以後,打工者的內心狀態。
    ——<鄭小瓊訪談>

        鄭小瓊的詩歌寫作與工廠生活緊密連結這種連結充滿機器與汗水的味道思緒像鋼鐵製的火車在身體裡拖動著鄭小瓊書寫農民工與社會現實之間瑣碎而艱難的遭遇,為打工生活雕造了一座汗水淋漓的塑像,寫出充滿在場感與身體感洋溢激情的詩篇,寫出二億二千五百萬農名工的真實命運與心聲。
「在某家銀行的/自動提款機前/排著三個人/小姐、民工和我/我站在他們二人中間/就是站在了人民中間」(伊沙<人民>)「我是一個說人話寫人性的詩人——所謂“人民”根本不需要我這種詩人,甚至根本不需要詩歌,他們只是偶爾需要一些鼓舞人心的口號,或者是你在前面的問題中已經提及的那種“小美”。伊沙訪談錄<我看我最像>)伊沙的詩歌寫作運用日常語言表現語言在生活中生龍活虎的力量把文字還原到語言發生的現場充滿活性的粗樸的口語詩與使用雅緻書面語寫作的文化性修辭迥然不同伊沙表達情感的模式和語調十足是個小市民以普遍人性為立足點,詩歌視野穿透到現實生活背面為底層人民發聲。

    “玩”從來都是嚴肅意義上的,是寫作的至高境地。有人永遠不懂。後現代首先是一種精神,一種人生狀態。無章可循,無法可法,它排除不“在”的人,所以有人害怕。
    --<伊沙詩論>

    語言的遊戲性,是一種非常迷人的天賜之物,甚至可以說,這種遊戲性具有偉大的底蘊。而它完全不是一般人所貶低的那副樣子。我很尊重它。但在詩歌中,我關注的核心目標仍然是語言與審美的關係。對我來說,語言是一種感官。也就是說,我希望能在自己發揮得比較好的時候,語言會成為我感知世界的一種內在的能力。
    --<臧棣訪談錄>

臧棣的遊戲性注重審美想像的自由以詩歌文字表達對生活虛實的多重體驗而伊沙的口語詩悠遊出血肉豐滿的生活肌理強調契入生活現場將生活真實連結於心靈自由是伊沙的寫作之道而臧棣的寫作強調詩歌語言的形式變化之美,並充分尊重語言為萬物命名的創造性功能。

好多人呢他們的搞法就是把詩歌當作目的,這就是問題。就像信仰宗教,把宗教當作目的,去跪拜,去朝拜,那就沒得戲。那他自己就解脫不出來。就像一面鏡子,他有一面鏡子,但鏡子不發光了,蒙了許多灰了,光照上去沒得反光出來。就是這種感覺。實際上是啥子蒙灰呢?是人本身自己蒙了灰,而不是鏡子蒙灰。
    --蘇非舒<物主義的第一次談話>

 詩歌本身不是目的當身體直接感知觸摸到生存回復原初的不帶知識中介的人與物的關係,詩讓你看清生活真實是甚麼詩直接切開生存洞觀生活實相照亮個人存有的位置蘇非舒的詩歌寫作試圖開啟不同既往的審美經驗知覺模式,每一組詩都採取新的結構立足點。「我們其實根本不可能說出一物。我們只能是遇上一物,我們撞到了它。」「有必要把被人們一直忽略的,與物體息息相關的聲音、重量、氣味重新提出。」<蘇非舒詩論>)蘇非舒的詩歌寫作注重身體知覺的開放性無蔽的身體知覺構造出來的詩意空間滿盈著另類的身體能量感蘇非舒渴望以前文化的視野直觀世界而臧棣「詩歌就是不驅魅」的理念是對過度理性的現代文明的疏離通過詩意曲折的路徑回返神話性混沌車前子蘇州才子的身體已經是太文化了,所以要進行反文化書寫,而蘇非舒的書寫試圖回返前文化視域以更原始的身體能量場做為文本支撐非漢文化、非現代性文化脈絡構造出來的詩歌天地呈現出迥然不同的世界模型。蘇非舒不僅僅使用文字而且拓及生命實踐與詩歌行為來探究:詩是甚麼?對蘇非舒而言,詩是一系列自由意志引領的生命運動。
雖然八十到九十年代的大陸先鋒詩歌產生過多種流派的詩歌寫作,象徵派、口語詩、現實、超現實、現代、後現代各種書寫向度與技術都被進行過具體文本操作,但詩的思想似乎凝止在意識形態框架的封閉式糾纏裡,輾轉折騰不得解脫。詩的思想在新世紀逐漸呈現豐富多元的面貌,這個現象表達出兩種義涵:一方面詩歌寫作豐富多元的觀點與方法本身就是對封閉性文化框架的拆解與重構,另一方面也顯示了詩人對文化與社會的反思不再凝滯於二元對立階段,而是採取了更自由的寫作心態與更積極的文本策略。

多元的書寫向度與完整的文化圖像

        大陸先鋒詩歌一路走來與歷史脈動、社會意識頑強糾纏,詩歌文本交疊著社會文本。走進高速變動的新世紀,詩人如何回應時代的挑戰為民族的文化願景提出未來圖像?為時代的社會進程提供思想革新與價值調整的參考架構?二十世紀末葉昌耀提出信仰的渴望從九十年代跨越到新世紀,楊鍵揭櫫道德良知的命題進行深刻的自我反思與文化回歸尋找生命的道德主體與價值歸宿重新立志做人跨入新世紀的大陸先鋒詩歌正向價值領域進行思索與重整,詩歌寫作呈現出五種主要的文本類型:靈性書寫、文化書寫、性情書寫、生活書寫、語言書寫,每一種類型的詩學思維、書寫向度各具特色。

一、靈性書寫:生命信仰建築

        詩不只照鑑現實,詩的理想關注比現實此在更高的存在界域,心靈通過詩渴望到達夢想的彼岸。詩與「更高處」的精神能量靜默交談,有關生命信仰之道,或超乎身心之外的靈性世界。靈性書寫關注詩的更高處,思索生命的終極關懷命題;靈性書寫猶如陽光、雨水般照亮生命洗滌心靈。詩的文字超越修辭,超越語言意識的操作,詩的心識高於人的心識。詩文字,是具有證量的文字,詩歌場彷彿莊嚴界域,詩被無始以來的存有之光開啟,瞬間照亮孤立于現實中的闇迷心識,將「有限」生命連結上「無限」波流。在唯色的詩篇中,一首個人的輓歌,不再孤苦無依,一個人的輓歌召喚出遍地哀求的聲音,一個人的輓歌呼應著歲月容顏之盛開與凋謝。請傾聽!輓歌之悲悽與莊嚴:

<請你記住>    唯色

“我忘不了八角街。”
“哦不”,她說:“是帕廓。”
“帕廓?好吧,那就帕廓吧。”
在轉帕廓時,看見天邊晚霞;
在轉帕廓時,聽到低聲哀求。
這些,請你,一併記住。

“我忘不了你。”
“哦不”,她說:“是因緣。”
“因緣?好吧,那就因緣吧。”
回溯前生時,聽到泣不成聲;
想像後世時,看見蓮花盛開。
這些,請你,一併記住。

空際輝映的燦爛晚霞與大地迴響的眾生哀求,拓寬了渺小個人與生活環境之間的狹隘聯繫;對「前生」的回溯與「後世」的想像,也將人之色身「當下存有」的邊界解除,無限衍伸。<請你記住>這首詩藉著對空間與時間的拓張與開放,將一個人生存的悲情觸受,銘印在歲月人生之遊歷與記憶中,轉化個人輓歌私密的生命經驗,成就一首遍歷十方三世的普世哀歌,將生命輓歌與家園輓歌親密聯繫。唯色通過猶如祈禱詞般的詩篇渴望與天連結,唯色相信「晚霞」映現出天理,「蓮花」指引著光明;於是,人將自我虔誠地交出去,通過天光的照明彌合人間的傷痕,使生命得到安息。
        張執浩的文學理念是寫作即審判,詩歌寫作不只是自我教育,而是深刻誠實的生命革新。張執浩懷抱著無懼終極審判的信念,相信心靈能夠通過寫作與天呼應,將魂魄深沉的痛苦安撫,恢復生命本然具足的莊嚴。平靜對待、如其所是地凝視「生」與「活」,如如真實地擁抱生命的腥臭與生活之殘酷。張執浩的詩篇敢於以倖存的生命信仰迎接時代之殘酷擊打,五馬分屍的慘烈承擔過後,詩人赤誠坦蕩的胸懷方才現身:

<雜感>    張執浩

養五匹馬用來分屍——早年的詛咒
眼見成為現實
牧場雜蕪,我心蓬鬆
五匹馬,越長越像五個健壯的雜種
五匹馬分別叫:真理,悲傷,謊言,虛無,和
自作自受——它們
即將分道揚鑣,在今夜
在我終於能夠分辨出它們各自的姓名之後

五匹馬象徵生存的複雜現象與相互抗衡的張力,健壯野蠻難以馴服,況且意義的套索迷離撲朔。<雜感>這首詩的文化意義在於人終於能夠坦然面對:生命與生命所處的社會環境,彼此相互創造共同經歷的慘烈境遇,與被矛盾對立的意識撕裂生命結構崩解的痛楚。

二、文化書寫:文化空間建築

        詩的立足點在哪裡?詩有它的「所來處」,詩的所來處可能是純粹心靈、語言機制生命之愛、文化傳統或土地家園,每個人的立足點不一樣,歸宿也不盡相同。文化書寫關注的所來處傳統與現代的關係以及如何延續與更新人文傳統。文化書寫猶如樹幹,將來自大地的養分傳輸供應給植株,使文化生命體枝繁葉茂;文化書寫探索文化空間的涵容性與變革力量。楊鍵詩篇通過「德」在人心中的作用突顯「道」,將個人生命融匯進文化母體中;寫作者通過誠心奉獻來承接文化的精神與內涵,使自己成為浩蕩長流的人文傳統的一部分。楊鍵詩篇傳唱出一種神色無畏、志向廣大的莊敬旋律

<一棵樹>     楊鍵

一棵樹終於枯爛,透徹!

真理就是面前的蘆葦!
想像天堂之苦,拯救之苦,我寧願是松樹!

我身後的長江,落日,
我前方的農田,曙光。

我左邊的寺院,我右邊的道觀,
我終究是包羅萬象的佛塔。

寫作是我的第二次恥辱,

第一次我是人。

「真理自身在究極!追究生存之謎──人,為何度過「非人」之生活?寫作,卻心靈輾轉不得自由?一棵樹終於枯爛,透徹,而人還在經歷永恆黑暗的自我拷問!「詩」在楊鍵的寫作意識中,似乎企圖要使它達到一種諸法平等萬法皆空的詩意迴響狀態。在<開善橋>的黃昏景色中,你似乎聞到了修行者骨頭燒出舍利的氣息。人間永恆的苦難,人,只能慈悲清淨地攝受;但善之根本:良知,永不泯滅。天道與人道在這座橋上,被楊鍵莊嚴的詩篇聯結起來!你聽見那廣大安祥的聖潔歌詠了嗎?歌聲無盡地從每一個人內心深處翻湧而出,時時刻刻,善將開啟……

<開善橋>    楊鍵

江水上的夕陽開始燒他了,
田野上沉沉的暮色就是他的骨灰。
母親,這就是你的兒子
同你告別的方式。

你看,夜晚來了,
這正是他燒淨的時候,
卻留下這座橋,
怎麼也燒不化……

        不同於楊鍵將諸法萬象收納為一的統合型態的文化書寫,臧棣的文化書寫容納了更多辯證思維,將思想和語詞反覆折疊。現代文明注重理性與科學,而臧棣詩學的不驅魅理念,試圖回返混沌的詩歌場域,通過傳統與現代的辯證,以語言機制的策略運用,建構出與現實平行對照的獨特詩意空間。

<反詩歌>     臧棣

幾隻羊從一塊大岩石裏走出,
領頭的是隻黑山羊,
它走起路來的樣子就像是
已做過七八回母親了。
而有關的真相或許並不完全如此。

它們沉默如
一個剛剛走出法院的家庭。
我不便猜測它們是否已輸掉了
一場官司,如同我不會輕易地反問
石頭裏還能有什麼證據呢。

從一塊大岩石裏走出了
幾隻羊,這情景
足以糾正他們關於幻覺的討論。
不真實不一定不漂亮,
或者,不漂亮並非不安慰。

幾隻羊旁若無人地咀嚼著
矮樹枝上的嫩葉子。
已消融的雪水在山谷裏洗著
我也許可以管它們叫玻璃襪子的小東西。
幾隻羊不解答它們是否還會回到岩石裏的疑問。

幾隻羊分配著瀕危的環境:
三十年前是羊群在那裏吃草,
十年後是羊玩具越做越可愛。
幾隻羊從什麼地方走出並不那麼重要。
幾隻羊有黑有白,如同這首詩的底牌。

        「反詩歌」反的是什麼?首先它是反現實的詩,詩不是現實攝相,詩顯影的是詩意空間,詩的現實是生活現實的內面,顯影隱匿的現實是「反詩歌」第一層次的反。真正的詩從不亟亟于言說不為自己辯護,詩直接裸裎真實,因為詩的身體已經歷過生存的審判,詩的語言是靜默的語言。詩意空間不判然二分真實與幻覺,心靈想像經過語言這匹神秘的黑紗一晃,變造出「嫩葉子」與「消融的雪水」,詩,使大地回春,萬物欣欣向榮;詩不只返照「現實」也返照「美」催生「美」,這是反詩歌第二層次的反。羊大為「美」,「黑山羊」是另類的美,「羊玩具」是虛偽的美,「做過七八回母親」表現生命豐碩之美。反詩歌第三層次的反是反身體/主體抒情,身體界域投射出相屬的世界觀,身體與心靈、生活、社會、文化等空間的交談互涉,形塑出既變幻又固執的存有與存有者,此即身體政治。反詩歌反單一獨斷的自我認知,因為身體本然是一座空城。
        臧棣詩的身體政治學,來自對「身體」觀看與被觀看之敏銳反思,來自對「自我」的真實與虛妄之多重質疑。「注意角度,因為有時候,選對了,/僅僅依靠角度,你就會留下/一個難忘的身影,甚至是在非人的歷史中/擁有那些難忘的時刻」(臧棣<未名湖:介紹人坐在湖邊的石頭上>)。身體無法逃脫時代政治的侵洗,政治也烙印著身體欲望之繁華與虛無;當歷史事件的迷霧散去後,群眾的迷惑依然無法澄清,唯有獨特的詩的視域逾越了時代集體制約,為身體留下一個難忘的片影,甚至天真的呻吟……

<唯物論>    臧棣

天真的物呻吟著。
回聲很有趣。
我想弄清楚我看見的
究竟是什麼。我想對你描述它。
這個下午是雲的傑作。

桂木灑下的樹蔭
像穿著綠拖鞋的波浪。
一條小船在我的身體裏迎接我的到來。
多少這樣的自我暗示
才能贏得一次信任?

凡是可見的物
都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完全隱形的物
也不會讓我們像這樣去面對它。
我向你保證,我知道我在說些什麼。

其他的物在哪裡?
我是我的物:假如這是真的,
你是否會擔心有一天
你也會發現你自己身上的物。
呻吟即呼籲,這樣的巧合的確很難得。

天真的物在這首詩誕生前
固執地暴露我們,反反復復。
在這首詩完成後,
它開始知道
它到底天真在何處。

        臧棣的文化書寫從「反詩歌」開端,最後來到對「唯物論」之冷靜剖析。將身體的政治化魔咒祛除後,赤裸的身體現在才正要性感起來,唯物化的身體使我們的「心」暴露得更徹底。詩的真實在臧棣「反詩歌」與「唯物論」的反復磨洗之下,放射出稜角逼人的思想光芒,呈現出更加解離的精神形體,更難測知的物質內涵,但「語言」得到了出離模型的自由,「真實」不再是唯一不可更替的現實標的,而「現實」也不再是無法逃脫的生存牢籠。臧棣詩通過語言的自由化過程,將語言符碼還原于魅之神秘,避免自我表述陷落於專制獨裁的迷思,是專制的自我推擴了極權制度。臧棣詩藉著對身體政治化之感思與諷刺,祛除身體異化之魅,解脫身體的唯物化傾向,使身體有機會再度贏得心的信任。

三、性情書寫:心靈空間建築

        性情書寫關注審美經驗、生命情感,以詩歌寫作形塑純粹心靈,建構生命內面空間。性情書寫是溫柔敦厚的抒情傳統在當代的新生,情意宛轉境界深遠,詩篇瀰漫著音色之美宛如花果般芬芳迷人。龐培詩的抒情氣質有一種本性般的哀戚,來自身體性經驗揮之不去的滄桑感瀰漫于詩行。可這般的哀戚並不殘缺,因為它源自對整全的生命之呵護,源自對心靈之美的珍惜,對於生命遍處遭遇摧殘有自覺反思的能力與勇氣,詩人才能以詩篇洞見人間實相。龐培詩中觸目可見的「形容」之美,來自對「美」之根本的體悟,或者可以說:是「詩即生命」的一場見證。從生活在廢園到發現廢園,從淪喪的家園中挽救出廢墟之心,正好是一段深刻的詩意歷程。「美」不是生命的裝飾,美是「存在」中一種斷然的尺度,時時提醒著生命──生命正在變形,生命正在流逝……

    新的一天,陽光抽回白皙的大腿,
    美只是最為奧秘的傷害,
    也最性感。話語
    被分別說出三次。
    一次說給空氣,說給陰影和牆的大聲慟哭,
    說給天氣的側影;最後一次
    到達她懵懂的耳朵……
         ──龐培<房間>節選

「美」是一把刀子,房間的陰影被一道射入的陽光切開、照亮,當陽光瞬間拔出匕首並抽回白皙的大腿,那性感危險的光之刃將空間孤寂劃開一道血口,你聽見「美」之啜泣聲了嗎?沉睡之「美」被喚醒,心靈因為措手不及而隔岸哭泣,催促陰暗、沉淪在暗角的「生命」抬起傾聽的頭顱。詩人對「美」之形容,生發了詩篇「形容」之美;關閉的心開啟了,孤獨正在尋找出口──

    <小詩>     龐培

    愛。一種孤獨的吞咽。
    那些輾轉沉默,未曾說出口的話語
    被廣大的喧囂和人群
    遮掩,構成我們的一生

    我只是伸手要把窗打開──愛一個人
    即是愛他(她)這一無意識的伸手……
    她那潔白的雙手
    令我夢縈神繞

        「愛」是祈禱的手勢有無端之美,愛之初衷神秘難以言喻;對這一無端由的意念起伏,唯有詩之形容差可親近。詩從生命的黑暗裡打開一扇天窗,在靜默的孤獨空間裡雕塑了一雙手,一雙祈禱的手,一雙渴望打開心靈窗戶的手,誰來親睹與接引?龐培詩篇中有四分之三的雨水,這些彷彿眼淚的雨水經過詩人靈動的造象與形容,人之心識的轉動剎那間被停頓住,透過「詩」,人得以內觀廣闊天地的奧義,瞥見抽象的意念波流瑰麗變幻之影;透過光影琉璃,「生命」顯影其莊嚴。
        想像生命,然後有想像中的生命之美;美是生命境界,不是約定的容顏。蘇淺的詩為心靈造清淺的象,彷彿一幅淡遠的圖畫,「想像一種可能的方式/打虎,但不醉酒,也不過景陽崗//路遇武松,就叫他兄弟,抱拳,問好/喜歡他,但不能臉紅//一路婉轉,相談甚歡/他看到桃花,我想著猛虎」(蘇淺<入畫>)。這畫本有唐人傳奇的灑脫,近于人世又遠離歲月囂塵,婉轉貼心素面相見。英雄佳人是世俗的索套,惟桃花猛虎纔能輝映出生命的願望。美即佳人,美,出自心靈想像的雕刻,這雕刻來自對生命潛藏質性的探詢,一次返璞歸真的深入本然的觸摸。

<春天是明亮的>    蘇淺

如果是在林中,就應該有蘑菇
但你不要帶籃子來,林子這麼美,早晨才剛剛開始
你留下你的路或者地址,黃昏後
輕輕敲著你的門的
或者雨水,或者蘑菇

但不是我
我順著風長到樹上去
我要綠了

春天秘藏戀愛的心情,明亮而飛揚,那就忘了目的吧!讓蘑菇自個來敲門。綠,正是純粹心靈的顏色。綠意盎然的心,蘊藉深遠的性情,詩為蘇淺寶藏了生命的新地,光明就在每一個字身上甦醒,潛入它的美,覺察那顧盼生姿的語言;豐盈無窮止的時光裡心靈自由而開敞,文字散發紛湧的香。蘇淺的詩點滴流露心靈的芳馨,像春天的陽光灑落樹林,枝葉扶疏葉脈透明。

四、生活書寫:社會空間建築

    生活書寫刺探生活與生存,關注身體在社會場域中的歷練。生活好比盤根錯節的現實關係網絡,詩歌像似根鬚一樣扎入土地吸取生命必需的養分。生活應當觸碰到現實的血肉,生存盼望活出生命的滋味;生活書寫試探日常生活裡深刻的人之底蘊。

<十一點,次品>    鄭小瓊

從爐火的次品中來臨的十一點,騎著銀馬
在鐘錶上走著,它背影與蹄子的聲音
是一片切割刀片的鋒利,在機臺的油污與
嘈雜中劃過,它們敏感地與每月十號的工資交談
十一點疲倦的次品碰到我的疼處,十一點的
辛勞不夠一次寒冷的罰款,一月六百四十塊
的工資,二十九天班,一天十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二塊錢,次品:罰款十塊
數字此刻是一隻張牙的蠍子,它
噬咬掉了你的七點,八點,九點,十點
還有尚未來臨的十二點,你的時光原來是
如此紛亂的,潔淨的,衰弱的……它們此刻
像一塊疲倦的鐵,躺在罰款的機臺
它柔軟的腰身切斷,鍍上不再屬於你的鎳
十一點,次品從手指間走過
3000度的爐火在你的心中也冷了下去

    未曾閱讀過如此震撼人心的時間詩章!「時間」的含義究竟是什麼?「騎著銀馬來臨」的時間,「在疲憊的鐵的腰身上鍍鎳」的時光,在這兩端之間的裂隙裡,歲時的軌跡瞬間凹陷變形,生命的價值感被斷然取消。工作上一次細微的疏失讓時光瞬間被埋葬,一件次級品從手指間溜過去,廉價的經濟效益被搶劫一空;當身體被殘酷地挖掘出一個深坑,心連荒謬的存在感也蕩然無存。在殘酷的打工生活裡「心靈之詩」、「人性之詩」能否倖存?「人」如何開口說話確實成為一個艱鉅的難題。對二億二千五百萬從鄉村到城市謀生的農民工而言,鄭小瓊的詩觸及的正是「血汗工廠」裡的「血汗」這兩個字。鄭小瓊詩的根鬚深入沿海城市的打工現場,在工廠冰冷的車間機器旁書寫她堅毅不屈的剛烈柔情
        尋常百姓在伊沙筆下,性格鮮明表情生動,這些散落在社會各階層各角落的陌生人,在伊沙詩篇裡,被文字凝結成一幅幅彷如浮世繪般的靜態照片或動態影像,掀啟了當代中國社會民間生活秘密的一瞥。詩人以獨特的素描手法,生猛簡捷的生活語言,感同身受的人性關懷,以詩意的文字匯聚成複數的「我」,擴大了漢語詩歌的關注視野,豐厚了漢語詩歌的文本血肉;將詩種植到民間生活裡,使詩意迴響跨越了自我與他者之間的界限。伊沙詩中的語言素描,從表面上看與生活話語無異;但深入觀察,素描式的詩歌語言,並不等同生活閒聊的白話,而是以有力的線條精心勾勒,繪製以小象大的構圖──

<尿床>     伊沙

把尿床的習慣
堅守二十年

媽媽
屋頂漏雨啦
也堅守這
可恕的謊言

母親
為何我尿欲無窮
您吞吐江河的兒子
尿欲無窮

您搭在太陽光線上的
床單記錄著
我為地球所設計的
最合理的版圖

平息所有的
吵鬧和戰火
最後一張
是小小的祖國

「尿床」是違反社會規範的脫序行為,是睡夢裡的即興創作,唯有在夢中身體才敢突破禁忌,勇敢說出大大的人民與小小的祖國。<尿床>提出了超越國族觀點的思維,以和平的大公態度思索人類生存的共同基礎,一邊是身體的夢想的自由,一邊是環境的共榮的和平。一泡尿,篇幅短小內涵廣大。伊沙的詩出入生活熱愛生活,但不黏膩於生活;立足於生活撫摸現實,但詩的視野高於生活層面,探索社會關係網絡中「人」如何真實生活的命題。

五、語言書寫:基礎抽象建築

        語言書寫關注存有的根基,關注何謂真實?何謂虛幻?語言符號是構造文明的基礎抽象元素,語言書寫以嶄新的方式觀看世界,以獨特的語言方塊建築新形態的詩意空間。語言是詩歌的土壤,也是建築詩意家園的礎石。蘇非舒的語言書寫滿盈著生活經驗中的身體性印記,「看」生活,同時也讓自己的生存「被看」;「看」是體驗生活的基礎,不能停留在現實界域表層,需要從浮動變幻的現象穿透過去,挖掘隱匿的現實,考察深層的生活,發現內在真實。蘇非舒,一個詩人探險家,以獨特的詩的觀點勘查世界,發現「真實」的新礦脈。

<人臉豬嘴的畸形人>節選     蘇非舒

我看到他時,他正混在人群中
招去許多人的眼光

燈光的木條在柱後緩慢地滑落下來
我感到一種來自遠古的恐懼

其中夾雜著憐憫和冷氣
它們像一群魔鬼在這個地方

魔鬼是真實的,它們逐之不散
而他仍然在人群中行走

不為眾眼所動,腳跟每走出一步
都是向山嶺黑暗的內部挺進

他走過驚奇的人群,然後走出
現在所有的魔鬼已回到大房間裏

它把那巨大的石塊拋在我們中間
而我也只能帶著它度過許多天

血也無法淹沒它們,修復為常景

        這首詩是《制香油的手工作坊》組詩中的一首,《制香油的手工作坊》勘查的對象是詩人在北京時期生活週遭的普通人,尋常的生活場所不尋常的存在感受,表達出場所中瀰漫的集體意識波流與個人意念轉折。詩人捕捉到,因為一個畸形人的出現,空間本身積聚的情緒能量與心理頻率之微妙轉變;詩人的觀察重心不在畸形人,而是飄浮在空氣裡的群眾心理迴流。蘇非舒的詩是親身經歷建構出來的個人知識與對生活想像的複雜組合。蘇非舒以獨特的身體直覺感應與世界相遇,以超越視覺意義上的「看」、超越現象表層的「看」去觸摸存有與存有物,詩篇中滿盈著豐富深沉的身體感,虛實變換的精神流動令人難以捉摸。
        車前子的新詩語言實驗,以各式各樣的文體語言實驗拓展詩歌場域,試圖在詩意空間裡表達「可能的事物」,而非「已知的事物」,以文字開掘世界而非印證存有。詩學重心在於以晃動傾斜但嶄新的語言元素做為建築材料,構造出迥然不同既往的詩意空間與詩歌建築;以搖晃顛倒的字詞材料與不斷偏移變化的語言工法,重建漢語詩歌世界裡斑剝僵固的老舊社區。

<即興(焦慮)>    車前子

焦慮的時候,
不要去游泳——
這是投毒。

河邊村落,無人走動,
都被毒死了。

        閱讀車前子的詩感覺相當複雜,擔心語言的新材料不夠牢靠,不足以蓋出一棟新時代的新建築。不過無論如何,車前子也不想讓一座老縣城一輩子壓在頭頂上,也不想面對一堆洗不完的髒盤子困在廚房,頑固地參照食譜炒菜;車前子想自個兒上菜市場買新鮮魚肉,想到菜園子裡拔菜,車前子還懂得育種的樂趣與栽植的甘美。車前子的詩不是寫來交際應酬的,更不是孤芳自賞的文字自瀆。「詩是格格不入與難以置信的。」「必須激進的實踐,用來中斷中國文學傳統那一場無休無止的閒聊。」(<車前子說詩>)車前子詩中的言說方式,要不是斷然如公案,就是怪異如外星人用漢語說書,彷彿有理說不清,也不想面對面赤裸地談情。公案式的詩文字像匕首,說書式的詩文字像拂塵。

<一首>      車前子

別以爲,一隻蛋——
對一隻蛋說:跳幾下,
就了不起了。水開了,
兩隻蛋,跳了幾下。又跳了幾下。

蛋從來沒吃過蛋炒飯,因為需要一點勇氣把自己也打碎成混蛋,現在,車前子讓你嚐到了!泡在同一鍋沸水裡的白煮蛋們滋味確實令人難忘,大夥都在沸水裡,只不過煮熟有先後而已。拂塵式的詩像變戲法,招來拂去讓人眼花繚亂,招式忽然一改架勢不同凡響,明眼人便看出苗頭來,太牛逼了!詩可以這樣寫來忽大忽小,「他把小的盒子放進大的盒子/像熱愛故鄉,像熱愛世界上的常識/像總該放進點什麽不然說不過去/他把小的盒子放進大的盒子/他把大的盒子放進小的盒子/當他把大的盒子放進小的盒子/真放了進去,棄嬰撲搧出翅膀/後院的合歡樹又合唱一遍/他的時代在他的邪乎勁裡/嚴肅認真地成長。」(車前子<中國盒子>),車前子像一個隱藏在戰略地圖中的軍師,總能找到一個奇特的山頭洞觀全局,在紙上縱橫兵馬顛倒乾坤。「中國」就只是幾個盒子嘛,套來套去的,現實的戲法也不過如此!車前子的詩總能捏造出新品種的鼻子,好用來戲弄陳腐的空氣。
        新世紀大陸先鋒詩歌呈現出來的整體性文化圖像彷彿一棵人之樹」:文化是樹幹,生活是根系語言是土壤性情是花果,靈性是陽光雨水。通過陽光的照臨與雨水的潤澤立足於語言的土壤以生活根系吸取養分茁壯文化脈絡的樹幹開出性情花果人之樹是我對新世紀詩歌文化空間的思維與想像文化書寫關注人文延展(文化傳承)性情書寫關注心靈之美(建構內面空間)生活書寫刺探生活與生存(撫摸現實)語言書寫清洗符號與視界(洗滌語言)靈性書寫通達人天(敞開生命)人之樹是一幅涵藏人文理想的生命圖騰投射出漢語詩歌百年來坎坷追尋的文化願景,也表露當代文化與人文心靈渴望邁向自由與開放的生命契機
        是個人歷史中生死交關之志業也是人類文明的結構支柱因為詩滲透了生命經驗的全體,也是對文化精神的承接與開展,詩賦有整體性價值詩同時是一種決定性經驗它創造性地改變接受它洗滌的身體與心靈。詩相信意念可以革新生命相信意念可以創造世界自由意志的影響力無遠弗屆詩為人們率先敞開心靈對話的誠意,承擔對社會人心與文化願景的道德責任詩是時代精神面貌與價值走向的指標性文本,也是見證歷史真實的珍貴文獻

漢語詩學的傳承與開創
 
         詩言志,歌咏言,聲依咏,律和聲,八音克諧,無相奪倫,神人以和。」(《尚書》)詩是莊嚴崇高的言說,言說本身就像一座寺廟,稱名為「詩」。人願望表達內心的情志,當日常語言不足以形容,於是用聲音來吟詠,綿延以旋律;當文字、聲音與旋律,彼此和諧形成一個統一體,人類心靈的殿堂就能夠被建築起來,詩是人類精神意識的最高範型。「神」指涉流貫超越意識的靈性大我,「人」形容此在的小我,生命小我和宇宙大我之間和諧交融,「神人以和」,神人之間交流和暢沒有隔礙。「詩」位居中國文化建築的最高位階,通過詩將心靈內在的聲音,以有韻律的形式廣播,人與人之間,文化與自然之間協調安立,產生人文秩序之美,生命空間與人文建築因此而鞏固,這是中國文明建構人文世界的基本理念。
        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詩來自人類心靈的基礎信念:「思無邪」,詩的聲音永不偏斜,直指人心,詩穿透現實蔽障,呈現人性真實的本來面目。詩除了洞澈現象真實之外還有護持人性的神聖功能,直指人心守護人性是詩的核心價值,也是詩之所志,這就是詩的本質。「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論語),詩可以啟發人心,通過詩的教育增加認識天地萬象的能力,促進人與世界的溝通交流;詩使你堅持精神理念,形塑批判是非的道德勇氣。詩對內是一種自我教育,對外充滿人文理想。「不學詩,無以言。」(論語)詩是深邃精妙的言說,適足以表達深沉微妙的生命內涵,詩是語言的藝術。
       「情發于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是以一國之事,系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於神明者也。是謂四始,詩之至也。」(《詩大序》)。「風」以一己之心來反映人世,「雅」總天下之心,視人世興亡與每一個個體生命息息相關,將一己之心連結上眾人之心。「頌」表達人與天地神明的溝通願望,向天祈禱與頌讚,對超越於人之上的無形能量以詩意歌詠進行召喚與連結。詩是正大光明的言說,故能動天地,感鬼神,化育廣大生命,重整文明精神唐代大詩人李白作<古風>:「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誰陳。王風委蔓草,戰國多荊榛。龍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面對唐朝的動亂局勢,李白覺察到「總天下之心」的迫切感,亂世之中詩人以關懷天下的心志積極呼籲,為理想奔走勇敢實踐,拒絕逃避與沉淪;杜甫名詩<戲為六絕句>:「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別裁僞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也提到超越形式主義的「風雅精神」,推崇承續傳統暢泳人世,與時代相呼應的詩歌。
         漢語文化是一條源遠流長的大河,漢語詩歌是河中巨流。詩的對話,是不同年代詩篇之間的對話,不同地域詩人與詩人的交流,更是古典詩學與當代詩學的傳承轉化。無論「興觀群怨」或「風雅精神」,對詩之文化體會與精神期許,經歷百代而不移,到今天仍然牽動著一代詩人的文化使命感與自我省思之道。大陸先鋒詩歌立足於生命經驗與反思歷史洪流的詩歌文本,呈現時代環境與人文心靈之間緊密的關聯,對意識形態化、物質主義化的大陸文化與社會,提供了一面詩人虔心磨洗的詩歌之鏡。本文不止於對大陸先鋒詩歌進行審美闡釋與思想梳理,也試圖從詩歌文本中照映大陸地區跨世紀前後的歷史脈動與社會變遷,從新世紀代表詩人的詩篇與詩論中整理出一幅具有未來願景的「人之樹」文化圖像。中華文明歷久而彌新,漢語詩學的傳承與開創,在當代詩歌與詩人身上依然胸懷浩蕩地延續著。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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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耀詩文總集》,昌耀,青海人民出版社,2000
大陸先鋒詩叢1朱文卷《他們不得不從河堤上走回去》,朱文,唐山出版社,1999
大陸先鋒詩叢10詩論卷《地下的光脈》,黃粱等,唐山出版社,1999
大陸先鋒詩叢11唯色詩選《雪域的白》,唯色,唐山出版社,2009
大陸先鋒詩叢12張執浩詩選《動物之心》,張執浩,唐山出版社,2009
大陸先鋒詩叢13楊鍵詩選《慚愧》,楊鍵,唐山出版社,2009
大陸先鋒詩叢14臧棣詩選《空城計》,臧棣,唐山出版社,2009
大陸先鋒詩叢15龐培詩選《四分之三雨水》,龐培,唐山出版社,2009
大陸先鋒詩叢16蘇淺詩選《出發去烏里》,蘇淺,唐山出版社,2009
大陸先鋒詩叢17鄭小瓊詩選《人行天橋》,鄭小瓊,唐山出版社,2009
大陸先鋒詩叢18伊沙詩選《尿床》,伊沙,唐山出版社,2009
大陸先鋒詩叢19蘇非舒詩選《喇嘛莊 地窖 手工作坊》,蘇非舒,唐山出版社,2009
大陸先鋒詩叢20車前子詩選《散裝燒酒》,車前子,唐山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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